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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血迹芙蓉

凌晨三点十七分,裴松的手机响了。

他从床上弹起来,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林队。他接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林队。”

“河边发现一具女尸,你离得近,先过去看看。”林队的声音很干脆,“我已经通知法医中心了,江怀浩应该也在路上。”

裴松的瞌睡一下子醒了。

“收到。”

他挂断电话,飞快地套上衣服,抓起车钥匙往外跑。跑到门口,他又折回来,从桌上拿了一盒牛奶塞进口袋——等下要是遇到江怀浩,他肯定又没吃早饭。

凌晨的街道很空,裴松一路踩着油门,十五分钟就赶到了现场。

河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先到的刑警正在勘查现场。裴松钻过警戒线,往河边走。九月底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尸体在河滩上,半泡在水里,是个女人。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已经被水浸透,贴在身上。脸朝下,看不清面容。

裴松站在旁边,等着法医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路边。江怀浩从车上下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冲锋衣,背着那个旧旧的勘查箱。他走过来的时候,裴松看见他的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显然也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

江怀浩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裴松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牛奶,递过去。

江怀浩愣了一下,接过来,低声说:“谢谢。”

他确实没吃早饭。准确地说,昨晚就没怎么吃。下午解剖完一具尸体,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一杯咖啡。晚上躺下的时候胃有点疼,但懒得起来弄吃的。现在被裴松塞了一盒牛奶,他才发现自己饿得有点发虚。

他插上吸管,一边喝一边往尸体那边走。

裴松跟在旁边,小声说:“慢点喝,不着急。”

江怀浩没理他,但喝的速度确实慢了一点。

他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戴上手套。裴松站在他身后,拿着手电筒给他照明。

尸体被翻过来的时候,江怀浩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大概二十五六岁,五官清秀,但表情很扭曲——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最后一刻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呈暗紫色,是典型的窒息死亡特征。

但让江怀浩顿住的原因不是这个。

是她的嘴里。

她的嘴里含着一朵花。

一朵纸折的花,被水泡得有些变形,但还能看出形状——芙蓉。

江怀浩盯着那朵纸芙蓉,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了?”裴松在后面问。

江怀浩没回答。他伸手,用镊子轻轻把那朵纸芙蓉从死者嘴里取出来,放进证物袋里。然后他继续检查尸体,表情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那一下停顿只是错觉。

但裴松看见了。

他看见江怀浩盯着那朵纸芙蓉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只见过一次。那是很多年前,江怀浩跟他说起父母出事那天时,眼里闪过的光。

那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被刺痛的东西。

裴松没说话,只是把手电筒的光照得更稳了一点。

初步勘查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江怀浩蹲在尸体旁边,一寸一寸地检查。他把尸体翻过来翻过去,测量每一处伤痕的长度和深度,记录每一处异常。裴松一直站在他身后,给他照明,给他递工具,一句话都没说。

天边开始发白的时候,江怀浩终于站起来。他的腿蹲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裴松伸手扶住他,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初步判断,”江怀浩对着旁边的刑警说,“死者女性,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死亡时间大约在二十四到三十六小时前。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凶器是某种绳索或布条,勒痕在颈部前方交叉,凶手应该是从正面勒死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死者生前有过性行为,但不一定是侵犯——没有明显的反抗伤。具体需要解剖后确认。另外……”

他看了一眼证物袋里的那朵纸芙蓉。

“凶手留下了标记。这朵花是手工折的,用的是一种特殊的纸张,防水,不易烂。凶手是有备而来。”

旁边的刑警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江怀浩说完,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回法医中心。

裴松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声问:“那花……是芙蓉?”

江怀浩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他说。

裴松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先回去休息一下,解剖等天亮再做。我去查死者身份。”

江怀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裴松的眼睛里有关心,有担忧,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裴松在告诉他:我看见了,我知道那朵花对你意味着什么,我在这儿。

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江怀浩回到法医中心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没有休息。他换了衣服,走进解剖室,开始工作。

尸体已经被送过来了,躺在不锈钢的解剖台上,冷白的灯光照着她,把她皮肤上每一处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江怀浩站在解剖台前,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术刀。

他工作了四个小时。

他把那具身体切开,测量,记录,取样,缝合。他找到了更多细节:死者胃里有未消化的食物,说明死亡发生在进食后两小时内;她的指甲缝里有皮屑和纤维,说明死前有过挣扎;她身上的性行为痕迹没有明显的强迫特征,但有轻微的擦伤,可能是非自愿但未激烈反抗。

他得出结论:死者生前与凶手发生过关系,然后被勒死。

这是典型的“熟人作案”——凶手是死者认识的人,甚至可能是亲密的人。

他从解剖台上取下最后一份样本,放进试管里。然后他摘下沾满血的手套,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

他低着头,看着红色的水从手上流下去,流进下水道。水流了很久,久到水变清了,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反复出现那朵纸芙蓉。

芙蓉。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推开那扇虚掩的门,看见地上的父母,看见墙上那个用血画成的图案——一朵芙蓉。

后来他查过很多资料。那种芙蓉叫“木芙蓉”,锦葵科木槿属,落叶灌木或小乔木,花期为八月到十月,花色一日三变,晨粉白、昼浅红、暮深红,因此又名“三变花”、“拒霜花”。古人常以芙蓉喻美人,也用以象征高洁、纯洁。

但在他心里,芙蓉只有一个意义:死亡。

那是他父母被杀现场留下的唯一线索,是那个凶手留给他的印记。十几年了,那个案子一直没破。那个凶手一直没抓到。

现在,又出现了芙蓉。

江怀浩关上水龙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面色发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眼神里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解剖室。

裴松那边也有了进展。

死者身份确认了。她叫苏婉,二十六岁,海市本地人,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平面设计师。她独居,没有男朋友,社交圈比较简单,平时除了上班就是和朋友聚会。

裴松带着几个刑警走访了她的公司和住处,发现了一些线索。

苏婉的同事说,她最近好像在谈恋爱,但对象是谁没说过。她偶尔会接到一个电话,接的时候会避开人,语气很温柔。同事问她是不是男朋友,她只是笑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苏婉的邻居说,她最近经常晚归,有时候凌晨才回来。有一次邻居凌晨两点起来上厕所,看见她站在楼下,和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背对着,看不清脸,只看见背影,中等身材,穿着深色的衣服。

裴松查了她的手机通话记录,发现最近一个月,她和一个号码联系很频繁。那个号码的机主叫周明远,三十四岁,是海市一家园艺公司的技术总监。

园艺公司。

裴松心里一动。

他想起现场那朵纸芙蓉——手工折的,用的是特殊的防水纸。如果是搞园艺的人,对花有研究,知道芙蓉的象征意义,会用特殊的纸张……

他立刻让人查周明远的背景。

结果很快出来了:周明远,植物学硕士,毕业后一直从事园艺工作,现在是某园艺公司的技术总监。他单身,独居,没有犯罪记录。

但有一个细节让裴松的眼睛亮了起来。

周明远的本科和研究生,都是在海市大学读的。海市大学的植物学专业,在全国都很有名。

而海市大学的校医院后面,有一片芙蓉花丛。

裴松想起了江怀浩说过的那个地方——他被人孤立的时候,常常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后来裴松去找他,也是在那里。

那片芙蓉花丛,是江怀浩大学四年里唯一愿意去的地方。

裴松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资料,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巧合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案子,可能和江怀浩有关。

下午四点,裴松给江怀浩发了一条消息:“解剖完了?我去接你,有事跟你说。”

江怀浩回复了一个“嗯”。

四点半,裴松的车停在法医中心门口。他靠在车门上等着,看见江怀浩从大楼里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脸色还是不太好。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上车。”

江怀浩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裴松发动车子,没有往江怀浩宿舍的方向开,而是往他自己的住处开。

“去哪儿?”江怀浩问。

“我家。”裴松说,“你那个宿舍,回去也是一个人。去我那儿,我给你做饭。”

江怀浩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眼神有点空。

裴松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到了裴松家,江怀浩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一动不动。裴松在厨房里忙活,切菜的声音、炒菜的声音、油烟机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傍晚的背景音。

过了半个小时,裴松端出两碗面,放在茶几上。

“吃吧。”

江怀浩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是手擀的,汤是骨头汤,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几片牛肉。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

他吃了两口,忽然停住了。

裴松坐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江怀浩低着头,声音有点闷:“你知道我今天解剖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想我爸妈。”

裴松没说话。

江怀浩继续说:“那朵花,是芙蓉。我爸妈死的时候,墙上也有芙蓉。用血画的。”

他的手握着筷子,指节微微发白。

“十几年了。我一直告诉自己,那是意外,是巧合,是很多案子中的一个。但今天看见那朵纸芙蓉的时候,我知道不是。那个凶手,回来了。”

裴松放下筷子,看着他。

“怀浩。”

江怀浩没抬头。

裴松伸手,把他的筷子拿开,然后握住他的手。

“那个凶手,我们一定会抓到。”他说,“不是为了破案,是为了你。为了你爸妈。”

江怀浩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眼泪。他只是看着裴松,像是在确认什么。

裴松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跟你保证,不管这个案子要查多久,不管那个凶手藏在哪里,我都会帮你找到他。”

江怀浩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江怀浩没有回宿舍。

他睡在裴松家的客房里。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隔壁房间有轻微的呼吸声,是裴松睡着了。他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被手机震醒。

是林队发的消息:“死者苏婉的社会关系排查清楚了,有个叫周明远的,嫌疑很大。裴松已经在去他公司的路上了,你准备好,可能要做尸检比对。”

江怀浩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

他飞快地洗漱完,换好衣服,出门打车去法医中心。

路上,他给裴松发了一条消息:“我出发了。你那边怎么样?”

裴松秒回:“刚到。等会儿跟你说。”

江怀浩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忽然有点不安。他说不清那种不安来自哪里,但就是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收起手机,看向窗外。车子正驶过一片街景,高楼、广告牌、行人、车辆,一切都很正常。但他的心一直悬着,落不下来。

裴松站在周明远公司楼下,等着电梯。

这家园艺公司在海市挺有名,专门做高端园林设计和植物养护,客户都是有钱人。周明远作为技术总监,在这里干了五年,口碑很好。

电梯到了十二楼,裴松走出去,跟前台说明来意。前台打了个电话,然后带他去了一间会客室。

等了大概十分钟,周明远进来了。

他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深灰色的衬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的气质很温和,说话的声音也不高,像个学者,不像个嫌疑人。

“你好,我是周明远。”他伸出手。

裴松握住,感觉到那只手很稳定,不凉不热,力度适中。

“裴松,特巡组。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

周明远点点头,在对面坐下:“请说。”

裴松没有绕弯子:“你认识苏婉吗?”

周明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认识。”

“什么关系?”

“朋友。”周明远说,“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裴松看着他,“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们最近一个月联系很频繁。是普通朋友的频率吗?”

周明远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手揉了揉眉心。

“好吧。”他说,“她是我女朋友。”

“女朋友?”

“算是吧。”周明远说,“我们认识两个月了,在一起一个多月。她……她不想公开,所以我们一直没告诉别人。”

裴松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明远继续说:“我最后一次见她,是三天前。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吃饭,然后我送她回家。之后就没有联系了。她出什么事了?”

裴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问:“三天前你们吃的什么?”

“一家川菜馆。”周明远说,“她喜欢吃辣。”

“吃完饭以后呢?”

“我送她回家。”周明远说,“到她楼下,她就上去了。我没上去。”

“有证人吗?”

周明远苦笑了一下:“没有。就我们俩。”

裴松点点头,站起来:“行,今天就到这里。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问了一句:“周先生,你是学植物学的?”

周明远愣了一下:“是。”

“那你应该知道芙蓉花吧?”

周明远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那一闪太快,裴松没看清。

“知道。”周明远说,“那是我的研究方向之一。”

裴松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出公司大门,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怎么抽烟,但有时候案子想不通的时候,会抽一根。

周明远的表现,太正常了。

正常的反应,正常的回答,正常的态度。但就是太正常了,反而让人觉得不对劲。

尤其是最后那个问题——提到芙蓉的时候,他眼里闪过的那一下,是什么?

裴松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他拿出手机,给江怀浩发了一条消息:

“你那边开始解剖了吗?”

江怀浩正在准备解剖。

尸体已经被从冷库里取出来,放在解剖台上。他穿上工作服,戴上手套,拿起手术刀,深吸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裴松的消息。

他回复:“刚要开始。你那边怎么样?”

裴松秒回:“问完话了。周明远,园艺公司技术总监,承认和苏婉是情侣关系。但他说三天前最后一次见面,之后就再也没联系。”

江怀浩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园艺公司。技术总监。

他想起那朵纸芙蓉——防水纸,手工折,折得很精致。如果是搞园艺的人,对纸张应该有研究,知道哪种纸防水、哪种纸易烂。而且,芙蓉……

他回复:“把他照片发我。”

裴松很快发来一张照片。是周明远的证件照,中规中矩的,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江怀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这张脸,是那种气质——斯文的,温和的,像学者的气质。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手术刀。

“开始吧。”他对旁边的助手说。

解剖持续了三个小时。

江怀浩把苏婉的身体切开,测量,记录,取样。他比对了裴松说的那些信息——胃里有未消化的食物,和川菜馆的菜单对得上;指甲缝里的皮屑,和死者的DNA不符,应该是凶手的;性行为痕迹没有明显的强迫特征,但有轻微擦伤,可能是非自愿但未激烈反抗。

他提取了皮屑样本,准备送去做DNA比对。

三个小时后,他走出解剖室,摘下口罩和手套。他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脸色比早上更白。

他拿出手机,给裴松打电话。

“有结果了。”他说,“死者的胃内容物和你们查的川菜馆对得上,死亡时间应该是在那次用餐后的两小时内。指甲缝里的皮屑,应该是凶手的,我已经送去做DNA了。性行为痕迹……没有明显的强迫特征,但有擦伤。她可能不是完全自愿,但也没有激烈反抗。”

裴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所以,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对。”

“周明远?”

“不确定。”江怀浩说,“等DNA结果出来再说。”

裴松“嗯”了一声。然后他问:“你累不累?”

江怀浩愣了一下,然后说:“还好。”

“那你等我一下。”裴松说,“我去接你。晚上林队说要开会,一起过去。”

江怀浩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他说。

晚上七点,海市公安局会议室。

林队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堆资料。裴松坐在他左手边,江怀浩坐在裴松旁边。还有几个刑警,都在翻看自己手里的材料。

林队敲了敲桌子:“都到了?开始吧。裴松,你先说。”

裴松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贴着几张照片——苏婉的生活照、现场照、周明远的证件照。

“死者苏婉,二十六岁,广告公司平面设计师。”裴松指着照片,“三天前失踪,昨天凌晨在河边被发现。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凶手从正面勒死的。现场发现一朵纸折的芙蓉花,被塞在死者嘴里。”

他在白板上写下“芙蓉”两个字。

“嫌疑人周明远,三十四岁,园艺公司技术总监,植物学硕士。他和苏婉是情侣关系,但一直保密。他承认三天前和苏婉一起吃饭,然后送她回家。但他说之后就没再联系。”

一个刑警举手:“他有没有作案时间?”

“有。”裴松说,“吃完饭是晚上九点,送她回家大概九点半。如果他在十一点之前作案,时间完全够。但他没有不在场证明。”

林队看向江怀浩:“法医这边呢?”

江怀浩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站在裴松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灯光下重叠在一起。

“解剖结果。”他说,“死者的胃内容物和裴松查的川菜馆对得上,死亡时间应该在用餐后两小时内。指甲缝里提取到皮屑,已经送去做DNA比对。性行为痕迹没有明显的强迫特征,但有轻微擦伤——可能是非自愿,但未激烈反抗。凶手的作案手法很干净,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林队点点头:“所以是熟人作案。”

“对。”江怀浩说,“而且凶手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知道怎么减少痕迹。”

一个刑警问:“那朵纸芙蓉呢?有什么线索?”

江怀浩顿了一下。

他看向裴松。裴松也看着他。

“那朵花,”江怀浩说,“是手工折的,用的是特殊的防水纸。这种纸不常见,需要专门购买。如果凶手对纸张有研究,或者对植物有研究,应该知道这种纸。”

“比如搞园艺的?”那个刑警说。

“对。”江怀浩说,“比如搞园艺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队开口:“周明远的背景查清楚了吗?”

裴松说:“查了。他本科和研究生都在海市大学读的,植物学专业。工作后一直搞园艺,没有犯罪记录。他独居,没有家人,社交圈比较简单。”

林队沉思了一下,说:“把他列为重点嫌疑人。继续调查,但不能打草惊蛇。裴松,你负责盯着他。”

裴松说:“明白。”

林队又看向江怀浩:“法医这边,尽快拿到DNA比对结果。如果皮屑和死者不匹配,那就是凶手的,可以做比对。”

江怀浩点头:“已经在加急处理了。”

林队站起来,合上手里的文件夹:“今天就到这里。大家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明天继续。”

众人纷纷起身,收拾东西往外走。

裴松和江怀浩一起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有点暗,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饿不饿?”裴松问。

江怀浩想了想:“还好。”

“那去吃点东西?”裴松说,“食堂应该还有夜宵。”

江怀浩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一起往食堂走。走廊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江怀浩忽然开口。

“裴松。”

“嗯?”

“那朵花……”

他顿住了。

裴松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江怀浩站在那里,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的脸隐在阴影里。他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裴松走回去,站在他面前。

“怎么了?”

江怀浩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是走廊里的灯光反射的,但裴松觉得那光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那朵花,”江怀浩说,“和我爸妈案子现场的那朵,一模一样。”

裴松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我确定。”江怀浩说,“我看过很多次现场照片。那朵花的折法,纸张的质地,放在死者嘴里的位置——一模一样。”

裴松看着他,没有问“你为什么会记这么清楚”。他知道为什么。那是江怀浩父母被杀的唯一线索,是那个凶手留下的唯一印记。江怀浩看了十几年,怎么会记不清楚?

他伸手,握住江怀浩的手。

那只手很凉,微微发抖。

“我们一定会找到他。”裴松说。

江怀浩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天,调查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裴松带着人,盯了周明远三天。周明远的生活很规律:早上八点出门上班,晚上六点下班回家,中间偶尔去超市买菜,周末在家不出门。他没有任何异常,就像一个普通的上班族。

但那朵纸芙蓉,一直在裴松脑子里转。

他查了周明远的网购记录,发现他三个月前买过一批手工纸,就是那种防水纸。卖家说这种纸不常见,一般是用来做手工艺术品或者折纸用的。

他查了周明远的社交账号,发现他关注了一些折纸的账号,还点赞过一些折纸作品。那些作品里,有折花的,有折动物的,其中有一朵折得很精致的芙蓉。

他还查了周明远的毕业论文,题目是《木芙蓉的栽培与应用研究》。那篇论文里,详细介绍了芙蓉的形态特征、生长习性、栽培技术,还有芙蓉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象征意义。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周明远。

但证据呢?

皮屑的DNA比对结果还没出来。没有证据,就不能抓人。

裴松在办公室里抽了一根烟,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震了。是江怀浩的消息:“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裴松的心跳了一下。

他飞快地打字:“怎么样?”

江怀浩回复:“皮屑DNA和死者不匹配,是凶手的。但数据库里没有匹配的样本,无法确认是谁。”

裴松盯着那条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进展,但不够。

他回复:“我这边查到周明远买过那种手工纸,还研究过芙蓉。但都是间接证据。”

江怀浩回复:“再查。”

裴松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再查。

对,再查。

他掐灭烟,站起来,往外走。

那天晚上,裴松又去了江怀浩那里。

他没去法医中心,直接去了江怀浩的宿舍。他知道江怀浩最近一直在加班,没时间回家做饭,肯定又是随便吃点东西应付。他带了外卖,是江怀浩爱吃的那家粥店的海鲜粥。

江怀浩开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口罩的勒痕,眼睛下面的青色更深了。他看见裴松手里的外卖,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他进去。

“你怎么来了?”

“查案查累了,过来看看你。”裴松把外卖放在桌上,“吃了吗?”

江怀浩摇摇头。

裴松打开外卖盒,把粥推到他面前:“吃吧。”

江怀浩坐下,拿起勺子,开始吃。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裴松坐在旁边,看着他吃,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江怀浩忽然放下勺子。

“裴松。”

“嗯?”

“你说,那个凶手……他为什么要留下芙蓉?”

裴松愣了一下。

江怀浩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声音很轻。

“我爸妈的案子,他留下了芙蓉。苏婉的案子,他也留下了芙蓉。他为什么要留?是想让人知道是他做的,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裴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可能是他的标记。就像有些凶手喜欢留下自己的‘签名’一样。”

“签名……”江怀浩重复这个词。

“对。”裴松说,“每一个连环杀手,都有他自己的‘签名’。那是他做这件事的方式,是他表达自己的方式。对有些人来说,杀人本身就是一种表达。留下的标记,就是他想要传达的信息。”

江怀浩抬起头,看着他。

“那他想传达什么?”

裴松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

江怀浩低下头,没有说话。

裴松伸手,握住他的手。

“别想太多。”他说,“我们会找到他的。”

江怀浩看着他,过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裴松又去了周明远的公司。

这次他不是去问话,是去走访。他以调查案件的名义,在公司里转了一圈,和周明远的同事聊了聊。

他了解到一些新的信息。

周明远在公司里口碑很好,技术过硬,为人温和,从不和人起冲突。但他的同事说,他有一个习惯:每天下班后,都会在公司楼下的花园里待一会儿,看看花,浇浇水,有时候一待就是半个小时。

“他很喜欢花。”那个同事说,“尤其是芙蓉。他办公室的窗台上,养了好几盆芙蓉。”

裴松心里一动。

他问:“他现在还养吗?”

“养啊。他说芙蓉是他的研究方向,要一直养下去。”

裴松点点头,谢过那个同事,转身离开。

他没有去周明远的办公室。但他记住了那个信息:周明远的办公室里,养着芙蓉。

当天晚上,他去了法医中心。

江怀浩还在加班。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裴松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裴松没回答。他走过去,把一张纸放在江怀浩面前。

那是一张搜查令。

“明天早上,”裴松说,“我们去周明远家。”

江怀浩看着那张搜查令,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裴松。

“我也去。”

裴松愣了一下:“你是法医……”

“我知道。”江怀浩打断他,“但我必须去。”

裴松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早上八点,裴松带着人,敲开了周明远的门。

周明远开门的时候,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床。他看见裴松,愣了一下,然后很配合地让开门口。

“请进。”

裴松带着人进去,开始搜查。周明远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翻箱倒柜,表情很平静。

江怀浩也在。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搜查,只是看着周明远。

周明远注意到他的目光,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停留了一秒,然后周明远移开视线。

搜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刑警们在周明远的书房里找到了一些东西:一叠手工纸,就是那种防水纸;几本关于折纸的书,里面有几页折芙蓉的教程;还有一盆放在窗台上的芙蓉,开得正好。

裴松把那叠手工纸拿给江怀浩看。

江怀浩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苏婉嘴里取出的那朵纸芙蓉。他把纸和纸对比了一下——颜色、质地、厚度,一模一样。

他对裴松点点头。

裴松转向周明远:“周先生,这些纸是你的?”

周明远看了一眼,说:“是我的。”

“你买这些纸做什么?”

“做手工。”周明远说,“我喜欢折纸。”

裴松把那朵纸芙蓉的证物袋举起来,问:“这个,是你折的吗?”

周明远看着那朵花,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不是我折的。”

裴松盯着他:“但这是用你的纸折的。”

周明远没有回答。

裴松继续说:“你三个月前买了这种纸。这种纸不常见,只有几个卖家有。你的同事说,你每天下班后都会去看花,你办公室里养着芙蓉。你的毕业论文写的是芙蓉。周先生,你对芙蓉,真的很了解。”

周明远看着他,表情还是那么平静。

“我是研究芙蓉的。”他说,“但这不代表我是凶手。”

裴松没有说话。

他看向江怀浩。

江怀浩站在那里,盯着周明远。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别的什么——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周明远注意到他的目光,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视线。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江怀浩开口了。

“周先生,”他说,“你认识我吗?”

周明远愣了一下。

“不认识。”他说,“我们没见过面。”

江怀浩没有说话。但他心里那个说不清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周明远看着他的眼神——那种斯文的,温和的,像学者的眼神——他真的在哪里见过。

但他说不上来。

搜查没有找到决定性证据。

周明远的家里没有苏婉的遗物,没有作案工具,没有血迹。手工纸、折纸书、芙蓉花——这些都只是间接证据,不能证明他就是凶手。

裴松只能收队。

走出周明远家的时候,江怀浩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远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送客人。

但江怀浩注意到一个细节。

周明远的眼睛,一直在看他。

不是看他这个方向,是看他这个人。从他出门到下楼,周明远的眼睛一直跟着他,没有移开过。

那种眼神,让江怀浩后背发凉。

回去的路上,裴松开车,江怀浩坐在副驾驶,一句话都没说。

裴松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了?”

江怀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认识我。”

裴松愣了一下:“谁?”

“周明远。”

裴松皱眉:“他说不认识你。”

“我知道。”江怀浩说,“但他在撒谎。他看我的眼神——那不是第一次见面的眼神。”

裴松没有说话。

江怀浩继续说:“他在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有别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警惕,是……认识。”

“认识?”

“对。”江怀浩说,“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想,‘原来是你’。”

裴松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你是说……”

江怀浩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

裴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感觉,一般不会错。”

江怀浩没有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出现周明远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斯文的,温和的,像学者的眼神。

他真的在哪里见过。

但他想不起来。

案子陷入了僵局。

DNA比对没有匹配,搜查没有找到证据,周明远死不承认。裴松让人继续盯着他,但盯了一个星期,什么异常都没有。

苏婉的案子,成了悬案。

林队说,不能一直耗在这个案子上,还有其他案子要办。裴松只能把周明远列为重点关注对象,暂时放一放。

但江怀浩放不下。

那朵纸芙蓉,周明远的眼神,还有那个一直说不清的感觉——它们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开始查周明远的过去。

他查了周明远的求学经历、工作经历、社交关系。他查了周明远发表过的论文、参加过的会议、去过的城市。他把所有能找到的资料都看了一遍,想找到那个“认识”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

但什么都没找到。

周明远的过去很正常,像无数个普通人一样。读书,毕业,工作,没有异常,没有污点。

江怀浩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窗外天已经黑了,他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只觉得眼睛酸涩,脖子僵硬。

手机震了。

是裴松的消息:“还在加班?”

江怀浩回复:“嗯。”

“我来接你。”

江怀浩想说“不用”,但打了一半,又删掉了。他打了两个字:“好。”

裴松到的时候,江怀浩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裴松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还在想那个案子?”

江怀浩没说话。

裴松也不催。他就站在那里,陪着江怀浩看夜色。

过了很久,江怀浩开口了。

“裴松。”

“嗯?”

“你说,那个凶手为什么要杀苏婉?”

裴松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他有他的理由。”

“什么理由?”

“可能是她觉得她做错了什么。”裴松说,“很多连环杀手,都有他们自己的‘标准’。他们觉得自己在‘清理’这个世界,在‘惩罚’那些不洁的人。”

江怀浩转头看着他。

“不洁的人?”

“对。”裴松说,“苏婉的案子,你有注意到一个细节吗?她生前有过性行为,但没有反抗的痕迹。凶手可能觉得她是自愿的,所以该死。”

江怀浩沉默了几秒。

“那我爸妈呢?”他问,“他们做错了什么?”

裴松没有回答。

江怀浩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我查过我爸妈的案子很多次。”他说,“他们没有仇人,没有债务,没有秘密。他们就是普通人,每天上班下班,养家糊口。我不知道凶手为什么要杀他们。”

裴松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有些事,可能永远没有答案。”他说。

江怀浩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又过了几天,案子有了新进展。

不是苏婉的案子,是另一个案子。

河对岸的城区,又发现了一具女尸。

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标记——嘴里含着一朵纸折的芙蓉。

裴松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吃午饭。他放下筷子,抓起衣服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他停了一下,给江怀浩发了一条消息:“又发现一具。河边,老地方。”

江怀浩回复:“我马上到。”

这一次的现场,和上一次几乎一模一样。

女尸半泡在水里,穿着白色的衣服,脸朝下。捞起来以后,嘴里果然有一朵纸折的芙蓉——和上一朵一模一样,连折法都相同。

江怀浩蹲在尸体旁边,检查了很久。

“同样的死因。”他说,“窒息。同样的手法,没有太多痕迹。同样的标记,纸芙蓉。应该是同一个凶手。”

裴松站在旁边,脸色很沉。

“第二个了。”他说。

江怀浩站起来,看着他。

“连环杀手。”

裴松点点头。

“对。”

接下来的一个月,又发现了三具尸体。

五个女人,同样的死法,同样的标记。她们有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职业,不同的生活背景。但有一个共同点:她们生前都有过性行为,没有反抗的痕迹。

裴松和江怀浩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一起出现场,一起走访,一起开会,一起加班。有时候忙到凌晨,裴松就直接把江怀浩带回自己家,让他睡在客房,第二天早上再一起去上班。

有一次,他们走访完一个死者的家属,天已经黑了。裴松开车往回走,江怀浩坐在副驾驶,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累吗?”裴松问。

江怀浩没睁眼,轻轻“嗯”了一声。

裴松看了他一眼。灯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脸色很差,眼睛下面的青色很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裴松把车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

“等一下。”他说。

他下车,进了便利店。过了几分钟,他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他把袋子递给江怀浩。

江怀浩睁开眼,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盒牛奶,一袋面包,还有一包他爱吃的巧克力。

“先吃点东西。”裴松说,“你一天没吃饭了。”

江怀浩愣了一下。

他想说“你怎么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裴松知道。裴松什么都知道。

他打开牛奶,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的,不知道裴松是怎么让店员帮忙热的。他又打开面包,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裴松发动车子,继续往回开。

车里很安静,只有江怀浩吃东西的声音。他吃完面包,喝完牛奶,又靠回椅背上,闭着眼睛。

“裴松。”

“嗯?”

“谢谢你。”

裴松笑了一下:“谢什么?”

江怀浩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那天晚上,裴松把江怀浩带回自己家。

江怀浩洗完澡出来,穿着裴松的睡衣,坐在沙发上发呆。裴松从厨房里端出两杯热牛奶,递给他一杯。

“睡不着?”

江怀浩接过牛奶,点点头。

裴松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着牛奶,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江怀浩开口了。

“裴松。”

“嗯?”

“你怕不怕?”

裴松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有一天……”江怀浩顿了一下,“怕有一天,我也变成那样。”

裴松的手一紧。

他转头看着江怀浩。江怀浩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牛奶,表情看不清楚。

裴松伸手,把牛奶杯从他手里拿开,放在茶几上。然后他握住江怀浩的手。

“不会的。”他说。

江怀浩抬起头,看着他。

裴松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让你出事的。我保证。”

江怀浩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红。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裴松,看着那个从七岁起就陪在他身边的人,看着那个为他考警校的人,看着那个说“我想把往后每一年的花都摘给你”的人。

他忽然倾身,靠进裴松怀里。

裴松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他抱住。

他们就那样抱着,坐在深夜的客厅里。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路灯还亮着。屋子里很暖,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江怀浩的声音从裴松怀里闷闷地传来。

“裴松。”

“嗯?”

“你别死。”

裴松沉默了一下,然后把他抱得更紧了。

“我不会死的。”他说,“我还要给你摘一辈子的花呢。”

江怀浩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脸埋在裴松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像是这世上最安稳的声音。

案子还在继续。

第五具尸体被发现后,林队召开了紧急会议。专案组成立了,裴松被调进去,专门负责这个案子。江怀浩作为法医,也成了专案组的固定成员。

他们有了更多的机会一起工作。

每天早上,裴松会开车去接江怀浩。有时候江怀浩熬夜加班,裴松就直接睡在法医中心的休息室里,第二天早上等他一起出现场。

他们一起走访了十几户人家,一起查看了几十个小时的监控,一起分析了几百页的资料。他们之间的默契越来越好,有时候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有一次,他们去一个死者家里走访。死者的母亲哭得撕心裂肺,抓着江怀浩的手,一遍一遍地说“你一定要找到凶手”。江怀浩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轻轻拍着那个母亲的手。

走出那户人家,裴松问他:“你怎么了?”

江怀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起我妈。”

裴松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

还有一次,他们熬夜看监控,看到凌晨三点。裴松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但还是强撑着盯着屏幕。江怀浩在旁边,忽然伸手,把一杯热咖啡放在他面前。

“喝点。”

裴松愣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口。咖啡是热的,刚好不烫。

“你怎么弄的?”他问。

江怀浩指了指旁边的饮水机:“那里有热水。你之前买的速溶咖啡,还剩几包。”

裴松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一直记着我喝咖啡的习惯?”

江怀浩没回答,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监控。

但裴松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有一件事,江怀浩一直没告诉裴松。

他发现了一个线索,一个很小的线索,但让他很不安。

那五具尸体,她们的死亡地点都在河边,但她们被发现的位置,却离她们的家很远。凶手是刻意把尸体扔在河里的,让她们顺水漂走。

但为什么是这条河?

江怀浩查了这条河的流域。它穿过整个海市,从西到东,最后汇入大海。它流经的地方,有很多小区,很多街道,很多建筑。

其中有一个地方,让他停住了。

海市大学。

那条河,流经海市大学的北门。而北门进去,走不到五百米,就是校医院。校医院后面,有一片芙蓉花丛。

江怀浩盯着地图上的那个点,看了很久。

他又想起周明远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种斯文的,温和的,像学者的眼神。

他想起周明远是海市大学毕业的。想起他的毕业论文写的是芙蓉。想起他的办公室里养着芙蓉。想起他说“芙蓉是我的研究方向”。

他还想起一件事。

他大二那年,被人孤立最严重的时候,常常一个人坐在校医院后面的芙蓉花丛旁边。有一次,他坐在那里发呆的时候,有一个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那个人是个研究生,好像是植物学专业的,来研究芙蓉的。他不记得那个人的脸了,只记得他很温和,说话的声音不高,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个人问他:“你也喜欢芙蓉?”

他摇摇头,说:“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那个人点点头,没有再问。他们就那么坐着,谁都没说话。后来那个人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江怀浩不记得那个人的脸了。

但他记得那个人的眼神。

那种斯文的,温和的,像学者的眼神。

和现在周明远的眼神,一模一样。

江怀浩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很久很久。

他想起那天的细节——那个人坐在他旁边,问了他一个问题。然后他回答了,那个人点点头,就没有再说话。他们坐了大概半个小时,那个人就站起来走了。

那时候他心情很差,根本没注意那个人长什么样。他只记得他戴着眼镜,说话很轻,看起来很温和。

现在想想,那应该就是周明远。

周明远那时候是研究生,经常去研究芙蓉。他肯定见过江怀浩——那个总是坐在芙蓉花丛旁边的男孩。

但他今天说不认识他。

为什么?

江怀浩的心跳忽然快了。

他想起裴松说过的那些话——“每一个连环杀手,都有他自己的‘签名’。”、“他们觉得自己在‘清理’这个世界,在‘惩罚’那些不洁的人。”

他还想起苏婉的案子——她生前有过性行为,没有反抗的痕迹。凶手可能觉得她是自愿的,所以该死。

他想起后来的四具尸体,她们都有同样的特征。

但这不是让他不安的地方。

让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周明远研究芙蓉。他每天下班后都会去看花。他办公室里养着芙蓉。

而他,江怀浩,那个总是坐在芙蓉花丛旁边的男孩——在周明远眼里,是什么?

是一个同样喜欢芙蓉的人?

还是一个“干净”的人?

还是一个……

江怀浩不敢想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心里却是一片黑暗。

他想起父母被杀的那个晚上,凶手留下的那朵血芙蓉。

他想起十五岁的自己,推开那扇虚掩的门,看见地上的父母。

他想起这些年,他一个人走过来,身边只有裴松。

他还想起裴松说过的话:“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他拿出手机,想给裴松打电话。

但他没有打。

他只是握着手机,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