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晔和杜源降落在一处荒地。放眼望去，前方正有一村落，但这村落却被黑气弥漫彻底，没有半点空隙。
“那些黑气是什么东西？”如晔问道。
身旁的杜源先是惊呼了一声，才慢条斯理地答道：“不错啊不错，你都不需要修炼灵眼，就能直接看透邪祟了，也就是你说的黑气，不过这种程度，是黑雾吧？”
如晔无语凝噎。
“对对对，黑气还是黑雾并不是重点。”杜源挺直胸膛，正儿八经地解答：“被邪祟浸染的地方，可谓民不聊生，邪祟会带来灾难，会啃食凡人的心智，会摧毁凡人的健康。如你所见，它们犹如一团黑雾，且经过之处会留下一滩黑水，黑水又会迅速隐匿于各处，大地、草木、牲畜，无处不可。有些邪祟甚至能够强到冲进神仙的体内，倘若心境不够稳定，便会被其吞噬，成为堕仙。”说完，他就一脸期待地看向如晔。
如晔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顺意问道：“那邪祟又是怎么来的？”
忽然，杜源变出一把蒲扇，他没理会如晔诧异的目光，自顾自地一边扇着一边笑着说：“是堕入邪道的神仙们带来的。上天入地，灵气无处不在，不受控制地被万物生灵吸收，而堕仙是唯一的例外，他们无法吸收灵气，但又出于本能将灵气强行纳入体内，于是灵气就被迫转化成邪气向外散发，但这些邪气天地不容，它们就以罪孽为食，反噬着天地间的生灵，久而久之，形成了实体，即为邪祟。”
“那邪祟有办法处理干净吗？”如晔再问。
“很久很久以前只能用阵法镇压或是净化，但都极其耗费仙力，不过在几百年前，这些邪祟的好日子就到头了，”杜源猛地快速扇了手里的蒲扇好几下又停住，空余的那只手边抬起边聚起一团灵气，“你看清楚，此乃驱邪术，由常乐神君所创，是最为高效清理邪祟的术法，不过这术法随使用者的强大而强大，如若你遇到的邪祟太多，对抗不了的话就赶紧逃，千万别用驱邪术，否则惹怒了邪祟就会被其反攻吞噬。面前的邪祟不算多，你且试试。”
一听到是常乐神君所创，如晔就心生敬仰，只看杜源使了一遍就领悟到了要领。他望着远处的邪祟，运转体内的灵力朝其攻去，偌大的一个仙纹化成红色灵火对邪祟进行焚烧，使得它们发出一阵阵尖利刺耳的惨叫，随着灵火扩散而消亡。
但他并未做到一次就彻底消除眼前的邪祟，故而有些失落地看着自己掌心熠熠生辉的仙纹。谁知掌心被蒲扇敲打了一下，如晔疑惑地看向杜源。
“不愧是当过皇帝的，仙力可真强，”杜源笑嘻嘻地感慨道，“一次清理不干净，那多使几次不就得了？而且虽然它们的惨叫声很难听，但是你不觉得消灭了它们十分爽快吗？”
如晔又使出一次驱邪术，再次清理了部分邪祟，才说：“还行。”
“还行是吧，等遇到强大的邪祟被追着打你就知道爽了，”杜源收起蒲扇，伸手指着前方的村落，“进村吧，把藏进来的黑水也清理掉就完事了。”
于是二人先使了隐身术，才向村子飞去。
而一进村子里，如晔就看见杜源的脚下瞬间亮起仙纹，仙纹的上下皆燃起灵火，逼得残留的邪祟四处逃窜又逃无可逃，他便也学着这般使用术法。而眼过之处，无论是破败的房屋、枯萎的草木还是羸弱的凡人，皆被二人一个又一个的仙纹印下。
从村头走到村尾，这个如同中了瘟疫的村子，邪祟尽除。
“好了，回天宫向青黛交差吧。”
如晔却不搭理杜源，因为他看到一个年轻人将为数不多的食物塞到其身旁已经没了什么意识的老人口中。
凡人看不到他们，看不到希望，而他们正在直面凡人的痛苦，他们还拥有给予希望的能力。
如晔心中一沉，当机立断就要对那名年轻人使出治愈之术。但仙纹方亮起，就被蒲扇打断。
杜源不知何时又变出来这玩意儿，如晔瞪向他，满脸都写着质问和愤怒，还有一点嫌弃。
“疯了吗？！”杜源倒是先一步怒斥起来，“这是不被允许的，我们清理完邪祟就足够了，后续如何由他们自己决定。”
如晔听了后不禁冷笑，他面向那些被疾病缠身的凡人，说：“他们的身体已经被邪祟摧残得不成样子，即便邪祟已经被我们清理完，他们也无法靠自己恢复如初，你又要他们如何做出决定？”
可杜源只是摇了摇头，在一声轻叹后答道：“你可知这里没有堕仙的身影，却为何会有邪祟？因为邪祟能以凡人的邪念为食，是他们自己招来的邪祟，故而我们不能插手，这是他们的因果。”
“既是他们的因果，那我们为何要帮他们清理邪祟？按你说的，直接让他们自生自灭得了？”如晔逼问道。
但杜源还是气定神闲，“邪祟是凡人认知之外的产物，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有能力自行清理，自然就要由我们来，这是因果之外，况且你哪有那么多的仙力去恢复他们所有人？”
此刻，如晔顿时觉得自己连生气都是无力的表现，他再次亮起仙纹治愈那名年轻人，而这回杜源没再拦着他。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界定因果的，”他的声音虽然低沉但足够坚定，“说到底无非是能力不够，又怕救人反会牵连自身，拿因果作为借口罢了。”
杜源无奈地问道：“你救了他又能如何？还有那么多人，待你我走后，在这看起来毫无希望的村子，他要如何存活下去？”
“他便是这个村子的希望。”如晔又接连救了好几个人，他想能救多少人，就能给这个村子留下多少希望。可他的仙力快要透支殆尽。
耳边又传来杜源带着笑意的嘲讽声，“你要是自己回不了天宫，我可不会捎你一程。”
“我心里有数。”他虽感到些许疲惫，但心境却是第一次拥有通明。常乐神君说的没错，想那么多不如多做实事，若是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光谈论后果就是在逃避责任。
身后的杜源再次说道：“你虽救了这几个心存善念的人，但妄想他们能挽救这整个村子，还是太异想天开了。”
他摇摇头，莞尔一笑说：“我救他们，并不是要他们成为英雄，无论他们是留在村子里救其他人，还是远走另寻他处，皆是他们的选择，我只是看见了他们的善意，所以想让他们能有善报。”
如晔的仙力所剩无几，隐身术也快要维持不住，但看到那几个凡人一有了力气，就先起来维护家里家外，他就怡然自得，他这次的选择没有做错。
“真希望我是凡人时，也能遇见你这样的神仙。”他的肩上忽地一沉，是杜源的手搭在了上边，同时杜源感慨万千的声音响起，“你没仙力了，便回去吧，我还是好心捎你一程，不然要是青黛见你只是去清理邪祟就累个半死，又得怪罪于我咯。”
闪身回到天宫掌事殿，二人正要向青黛复命，青黛就迎面走了过来。
“巧了，我刚帮完掌事仙君对宣原神君交代近期事务，你俩就来了······”
“如晔仙君！”
突然大叫他干什么？如晔想不明白。但他此刻好像什么都想不明白，甚至连想都要做不到了。
他试图晃晃头得到清醒却无用，只见他的瞳仁像是要散开了一般，生出缕缕黑丝在往四周晕开，张牙舞爪地就要侵夺他的双目。
“不好！！！”他分不出是谁的声音了，但他不能这样，他不能平白无故地失去意识，他得抓住什么东西，能让他不沉睡，能让他无法忘我的东西。
有这样的东西吗？一个瓷白药瓶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骤然眼前一亮，似乎是一面彩光，随即他就动不了分毫，体内灵力的运转也凝固了似的，不过他终于有了半分清醒。
他立即想到那不是什么彩光，而是青黛的仙纹，且他是被青黛用定身之术控住了。
随即他就被青黛杜源带到了一处他未曾见过的殿宇，但能勉强看清大门上写着的“净邪正殿”四个大字。
一进殿中，如晔就听到冷嘲热讽的声音，“仙龄不过三日，便已邪气入体，再晚来一刻，我可救不了此等极品。”好在说话的人同时在往他的体内注入仙力，他立马感到体内冗杂的气息正被外来的仙力拨乱反正，逐渐趋于平静。
身旁青黛的声音也变得愈加清晰，“劳烦仙君了，是我看管不力，这孩子又是个难得的热心肠。”
“光是热心肠有什么用？没做出点成就来，就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但施救他的仙君并没有嘴下留情，“亏是个天赋极高的，心性不稳当，未来不明朗。”
出乎意料地是，杜源也出言为他辩解：“如晔仙君是耗费了大量仙力救人才被邪气有机可乘——”
却得到了青黛劈头盖脸的指责，“杜源！我不是劳烦你看好他吗？你就随着他犯禁！”
“如晔仙君硬要那般，我如何阻拦得了？”杜源急忙反驳，他抬手指着如晔，还绕过他的身后走到青黛空的那一边，“况且他那是救人，我作为神仙，我不敢救，还要拦着敢救的神仙去救，这像什么话。”
青黛对此哑口无言。
所幸下一刻如晔就彻底稳定住了，救他的仙君也停止了施法，出声打破僵局：“这天宫里谁没个善心？但何等实力，做何等事，否则累及他人，即是愚蠢。”
如晔羞愧不已，他垂头丧气地说：“是我不自量力，多谢仙君教诲。”
“我不是什么教书先生，既然治好了，各位仙君可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了。”
三人讪讪而退。
一出了净邪正殿，杜源就感慨道：“这阳彦仙君一如既往的说话难听啊。”
说的是实话，怎么能算是难听呢？如晔心想。
“阳彦仙君每天都要跟邪气打交道，没直接骂人已经是仁慈了。”青黛睨了杜源一眼，转头又洋洋得意地对如晔说：“阳彦仙君可是天宫里唯一一位净邪仙君，千年难遇的天才。”
“千年难遇？”如晔不免肃然起敬。
青黛重重地点了点头，但她刚张嘴要说些什么，杜源就抢先指手画脚道：“因为修炼净邪之术的要求极其严苛，纯看天赋，即便强如神君，若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也绝不可能学会，而这千年来，只出现了两位净邪仙君，即空婳仙君和阳彦仙君，二人也算是有着师徒之谊，可惜的是在百年前，空婳仙君不知何缘故仙逝，所以如今只剩下一位阴晴不定的阳彦仙君了。”
“你见过空婳仙君吗你？”青黛突然疾言厉色道，而杜源竟立即噤若寒蝉。
如晔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思索片刻也只好小心翼翼地说：“净邪仙君真是难得的厉害。”
谁承想就让青黛的矛头指向了他，“你啊，别再那么莽撞了，成仙不易，别轻易就耗尽了自己，不要像空婳那般，猝然离开，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青黛眼底的悲愤让人无法忽视，属实让如晔有些惊讶，他瞥向杜源试图求解，但一看见对方仍然垂手侍立，瞬间就打消了他求知的念头。
“也罢，暂且让你反省些许时辰，”好在青黛很快就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她严肃地说，“反省好了主动来掌事殿领任务，不要学某些人尽想着偷懒。”
“哎！我——”杜源根本来不及狡辩，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青黛留下的即将消散的尾迹。他转头对如晔讪讪然地笑了笑，还一时忘了变出蒲扇，空着手扇了两下，“那我也去忙了，有缘再会，有缘再会哈哈。”
终于清净了，如晔感觉自己像是变回了凡人，身心俱疲。
他漫无目的地在天宫游荡，看着周围的仙君有条不紊地做着各自的事，愈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青黛要他反省，他该反省什么呢？反省自己为何如此急功近利？他心知肚明。
因为他与她的差距是深不见底的鸿沟，她是高高在上的三神之一，而他仅仅成仙不过三日，就差点迈进堕仙之道。他在深渊底下，能够勉强窥见她虚幻的身影，而她站在最上边遥望前方，身处光明中的她不会低头去找被黑暗完全笼罩着的他。
他害怕自己碌碌无为，更惧怕岁月如梭。
“仙君请留步。”
如晔循声看了过去，是不认得的人。
“仙君再往前走一步，就进常乐神君的地盘了，”那人小声谨慎道，“上回我就见仙君义无反顾地踏了进去，一时犹豫没敢阻拦你，故心中有愧。”
如晔立即愤愤不平起来，什么自怨自艾都暂且抛之脑后了，他语气不善地说：“常乐神君一点也不可怕，你既见我进去过一次，然我如今毫发无伤地站在你面前，还请仙君不要听信往日传言。”
“不是啊，”那人急赤白脸，指向如晔的身后，“我曾经进去过一次，被常乐神君的灵火好生灼烧了一回！”
如晔结舌瞠目。
那人平复了些情绪，好言劝说：“仙君是来天宫不久吧，常乐神君的无虞阁看似是一座不大的空中楼阁，但楼阁外方圆十里都是神君的地盘，只要步入其中，若是神君也在内，那么发生的一切都会被她知晓，我曾经只是好奇心作祟，想去瞧瞧传闻中的琼楼玉宇，不成想才迈进去没几步，就被神君放火驱赶，要不是我跑得快，被烧尽也不是不可能。”
“我进去过两次，都没有被烧。”何止没有被烧，他甚至还跟常乐神君说上了话。
这下一脸震惊的人换成了对面，但那人仍然固执己见，“想必是前两次神君都不在，所以你才能平安无事，但事不过三，仙君还是谨慎为之啊。”
如晔只觉这人不可理喻，他不再与其争辩，就在对方恐惧的目光下，又一次义无反顾地向无虞阁走去。
他甚至一进去就大力地跺脚，把脚下的云掀得晕头转向，都没见半点火星子，然后扭头挑衅地看了那人一眼，才继续朝前深入。
好端端地，常乐神君怎么可能会放火烧仙？定是那人做了什么事令常乐神君不爽，左不过简单教训一顿，何至于到了要烧死的地步？如晔越想越生气，步伐不知不觉就快上许多，待他气消了些，已然到了无虞阁的底下。
他抻着头望向露台，那里空无一人。
常乐神君不在吗？他顿时希望脚下能出现灵火，这样他就能认为常乐神君只是在楼阁内，没有出来而已。
能和常乐神君待在一个地盘也是荣幸之至啊，尽管他是个外来闯入者。
“你——”
如晔旋身如风，常乐神君疑惑不已的神情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眼里，他顿时有些无地自容。
还好常乐神君并不在意他的冒失，照常问道：“你方才去过阳彦仙君那里？”
如晔赶忙点点头，又垂下头说：“小仙羞愧，竟邪气入体，差点堕入邪道，幸得阳彦仙君所助。”
但常乐神君没有立即回应他，故而他抬起了头，还是看见她的眼中仍有疑虑，且她竟然死盯着自己的面门，直叫他像凡人一般赧颜汗下。
片刻后，常乐神君递出一物，通体晶莹剔透，形似瓣叶，仔细瞧瞧还有绿色的脉络。如晔赶紧接过，用掌心细细感受，觉得此物更像是一块石头。
常乐神君解释道：“这是由我的灵力所化，能够吸食邪气，你体质特异，要将此物随身携带，切不可让他人知晓，不过倘若邪气太强，它会碎裂。”
如晔喜出望外，此等神物，竟让他拥有了，还是常乐神君送的。他握紧了它，下意识贴近自己的胸口，“多谢神君，小仙都不知道要如何报答了，这神物可有名字？”
常乐神君却不再看着他，只轻微摇了摇头，就走向他身后的无虞阁。经过他时又轻声说道：“静心修炼，万事不可操之过急。”
他随着她转身，目光紧跟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却并没有曾经两回的愁苦。手心的石头冰冷坚硬，但却能透过手指和胸膛，让他心底生花。
怎么能没有名字呢？能够吸食邪气的石头，那他就给它取名无虞石。
他顿时热血沸腾，他要去掌事殿，他要做很多很多事，他要好好修炼。
身处光明中的她，不仅会看见他，还给了他照亮黑暗的力量。他将那块珍贵的石头置入心口处，就好像多长了一颗心，支撑着他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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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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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无虞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