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晔转过身,就看见一位将嫌恶毫无保留地摆在脸上的仙君。
他不慌不忙地解释说:“我是新来的,方才因沉迷于天宫的景色,跟掌事仙君他们走散了,现下刚找了过来,劳烦仙君多有担待。”
这位仙君果不其然听了后愈加恼火,还跺着脚来回踱步,“掌事仙君怎么总这样?!什么事都管不严!”
见此,如晔连忙在心中对掌事仙君道歉,他没想到这火居然不是发在他身上,他赶紧说些别的试图分散眼前这位怒气冲天的仙君的注意,“不知仙君如何称呼?在下如晔,现下不知该做些什么,还请仙君指点一二。”
这位仙君面色稍稍缓和了些,挽着双手立在原地,先是朝如晔微微躬身,才答道:“我是青黛,掌事仙君以下的掌事,你跟我来。”
如晔微微一惊,对比先前的杜源仙君,这青黛仙君似是干脆利落的做派。他跟在其后,还不忘朝琉璃球那边一指,问:“他们是在做什么呢?”
“锁定在人间的成仙者以及逃脱的堕仙。”青黛仙君没好声好气地答道。
堕仙?
如晔跟着青黛走到了殿中央,看见了一座被琉璃晶石堆砌而来的池子。池子里的水清澈透亮、平静无波,像一面镜子。 可他走上前去,却无法在其中看到任何倒影,并且这池子的中间有一道很粗的裂痕,直接就把池子一分为二了。不过裂痕附近的灵气一直在波动着,显得附近的水波光粼粼,能够流动起来一般。
对池子中间的裂痕看了又看,总觉得像是后天劈出来的。
一旁的青黛察觉到他的疑惑,说:“天宫没有记载这道裂痕的由来,不过有传闻说,可通过这道裂痕回到过去。”
“回到过去?”如晔扭过头问道,但视线还停在那道裂痕上。
青黛却没立即回答,引得如晔看了过去,而她瞥了他一眼后,才说:“这是众生池,乃上古至宝,传闻神力通天的人可通过此物开启回溯光阴的通道,但这道裂痕将众生池一分为二,等同于将通道给斩断了,不过回到过去其实也改变不了什么,而初来乍到的仙君一般都是进这池子里,观众生百态。”
她严肃了起来,“注意,你不可动用仙力改变凡人的意志或命数,否则会遭反噬,反噬多了,心境堕落,便成了堕仙,而堕仙是要被抓去刑台,剥去仙身,重新打入轮回。
“当然,若实在不忍心,适当给凡人一点提醒是被允许的,不过这提醒不可直接告知凡人该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不可定夺凡人的选择,那是他们的一生,你要是改变了他们的悲欢离合,你就得承担他们的因果,当你承担不起时,你的心境就会堕落。大致如此,其余的你日后自会历经,而这些本该由掌事仙君告诉你。”
如晔意识到自己的冲动之举给人造成的麻烦不小,起码让青黛仙君十分不爽,他连忙道歉:“是我玩心太过,对不住。”
青黛听后却一脸疑惑,她眨了眨眼,原本紧凑的眉头松懈了开来,她又迟疑地抬起手朝如晔摆了摆,还一边嘴角抽动了一下。
如晔不懂青黛这是什么意思,不过也不重要。他想着,当个看客有什么难的?故问:“成了仙就是做这些活吗?”
青黛冷笑一声,“成仙可不是享福,进众生池,不过是让你学会稳定心境,往往一念之差,害人也害仙,往后对抗上苍给人间下的天罚,天涯海角抓捕堕仙,消除人间四处的邪祟等等有得你忙,这无边无际的天宫也需要不少仙君去打理,当人的时候还有的休息,成了仙后,凭着不会枯竭的灵力就得往死里干!”她猛地跺了一下脚。
给如晔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刚碰见一个杜源,又来了一个有点人性的仙君,不禁心生好奇,“青黛仙君也是成仙不久吗?”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青黛双手叉腰,微微抬起下巴,“我都成仙将近两百年了!”
如晔尴尬地笑了笑,解释说:“我先前见到的仙君,大多都不可向迩,唯有杜源仙君——”
“杜源?”青黛打断了如晔的话,甚至鼻息粗重起来,“这个杜源,又偷懒去了,他跟你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如晔张口结舌。虽然他本就认为杜源仙君不太靠谱,但也万万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来拆台的人。他轻咳了一声,故作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杜源仙君说,在天宫待久了,会遗忘过去,会变得无欲无求、性情寡淡、不通人性。”
青黛直接翻了个白眼,“又在那儿装深沉,看来给他派的活还是太轻了。”
如晔内心一喜。
“这天宫上的神仙,都曾是凡人,虽说活得久的确会看淡很多,但也不至于会变得没了人性,没了人性那与邪祟有何区别?若是你觉得一些仙君太过冷淡,无非是要做的活太多,心累得不爱搭理罢了。”青黛摇头轻叹了一声。
“那常乐神君——”
“常乐神君例外,她就是那样的性子,活多少年都是那样,”青黛一脸震惊,“你竟然会对常乐神君感兴趣?不过也不是不可能,再孤僻的强者也是会拥有崇拜者的。”
常乐才不孤僻。如晔心生不满,这天宫里的人都对常乐神君有那么大的偏见吗?也罢,此时他哪怕反驳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不如趁机问些有用的,“那常乐神君是二十年前就成了神吗?”
青黛头往回一缩,像是被如晔的话给吓到了,“常乐神君都当神仙几百年了,怎会是二十年前?”
“百年?!”如晔呆若木鸡。
“你这新来的,问题多多,还不赶紧进众生池里去!”青黛不耐烦了起来。
可如晔还是不死心,他再问:“那这天宫真的会令人遗忘凡尘往事吗?”
青黛却愣住了,片刻后重重叹息一声,才答道:“人各有异,神仙也一样,有些仙君选择遗忘,有些仙君将过去铭记于心,这天宫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只不过是一个神仙待的地方罢了。”
如晔也只好暂时将疑虑放下,无论如何他也得在这天宫待得久些,才能多知道些有关常乐神君的一切。他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感觉,所以先做好一个神仙吧,不然哪怕确定了常乐神君就是常乐,他又有什么资格站在她面前呢?
“那我要何时才能学习仙术呢?”他要何时才能变强呢?
“众生池会告诉你如何学习仙术。”青黛答道。
如晔点了点头,朝青黛作揖告别,便转身迈进了众生池。
一进池里,池水就迅速攀升将他包裹了起来,竟令他产生了窒息的感觉,还压迫他不得不闭上眼睛。随即就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挤压他,又像是在将他吸去什么地方。
正当他思索着神仙并不用真的呼吸怎么还会窒息时,那股压迫的力量瞬间消失,而他猛地睁开了双眼。可四周居然一片黑暗,且他正在下坠。
他下意识想停住,身下立即就出现了比先前大好几倍的仙纹,稳稳地接住了他。
如晔站了起来,仙纹又缩回了第一次出现时的大小。他这才知道,仙纹可随他的意愿变换。
但这池中一片黑暗,他要怎么观众生百态?这念头方冒出来,一幕幕分隔又重叠的凡间景象就在他的周身浮现。眼花缭乱,他一时根本看不过来。
不知所措的他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才无可奈何地伸出手随便指了一个,下一刻他就只能看到一幕,仿若身临其境。
而这一幕,是一对母子,母亲正笑脸盈盈地帮孩子穿衣裳。
突然一男子推门而入,指着孩子身上的漂亮衣裳骂骂咧咧:“你个败家子哪来的钱买的衣裳?给她穿这么好有什么用?明天就送人了!”
孩子被吓到了,窝在母亲的怀里只敢小声呜咽着,而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脸冷了下来,轻拍着孩子,不愿面对男子的愤怒。
可男子更加过分了起来,他上前先踹了母亲一脚,又想将孩子扯出来。母亲与孩子死死相拥着,男子见分不开她们,就对她们拳打脚踢。
虚空中的如晔怒火中烧,又想起青黛说过不可干预,可他哪里忍得了?他第一反应就是想将男子甩飞,不成想立即就有一道仙法进入他的脑海里,瞬息之间他就学会了移物之术。
他运转体内磅礴的灵力,正要对那男子施法时,想起自己是个神仙,对方只是个凡人,故而掌心前刚亮起的仙纹又消了下去。这时又有一道仙法出现,他一学会就让那男子无法动弹半分。
母亲见状就抱起孩子要跑出去。如晔想着等这对母子跑远些,他再解了术法。谁承想母亲只是把孩子放到门外,就转身回来抄起一旁的凳子朝男子的头狠狠一砸,怒喊:“我忍你很久了!最该送走的是你!是你!!”
男子直挺挺地昏倒了过去,他头上不停涌动的血分外刺眼,刺醒了如晔解开定身之术,也叫他迅速学会治愈之术,好让那位母亲没背上人命。
而孩子惊恐地囔囔着,“娘亲,爹爹是死了吗?娘亲别生气······”
那以后呢?如晔痛苦地想着。是他给了这位母亲伤人的机会,若是男子日后起了报复之心,那这位母亲该怎么办?在门外看见自己母亲伤了自己父亲的孩子又该怎么办?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插手了他人的因果。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敢甚至不想直视这一幕,于是景象跳转,新的一幕展现在他面前。
是两个女子在吵架。
高一点的女子怨声道:“我早跟你说了那人靠不住靠不住靠不住!现在好了,吃这么大的亏,你以后要怎么办?”
稍矮的女子低声反驳,“可是他先前待我的好是真的,我没想到他会变。”
“他变什么变?我早跟你说过,他是图你娘家的钱财,才万般讨好你,他现在知道你不受你爹娘疼爱,他分明是不跟你装了!你还惦记他那些虚情假意呢?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对!我爹不疼娘不爱,我没出息,我窝囊得很!我从小到大都只有你这一个至交好友,连你也不站在我这一边了!”
“我不站你这边?我还要站到哪里去才算站你这边?我先前没劝过你吗?我现下没收留你吗?”
“对!我不仅犟,还从头到尾都是个累赘!我不再给你添麻烦了!”稍矮的女子泪眼婆娑地转身跑开,而高些的女子背过身去,没有挽留的意思。
但过了会儿,稍矮的女子又轻手轻脚地回来,可怜兮兮地盯着高些的女子的背影,不发出任何声音。
如晔这回想着只能提醒,他就故意扬起一阵风,把门吹得哐哐作响。但高些的女子依旧没有转身的意思,正当如晔还想搞出什么动静来,稍矮的女子却一脸失望地彻底离开了。这时高些的女子方才转身,不过也能够看到对方离去时扬起的最后一块衣角,可她并没有追上去的意思。她颓然就地而坐,直到日光照不到屋内,才起身往外走去。
她拿着一些礼品,来到了一户人家。她正要上前敲门时,身后跑来一些官兵喊着:“闲杂人等退避!”
她慌了神,几度想要闯进去都被官兵拦住。她就只能对里头大喊着一个名字,但迟迟没有得到回应。直到官兵从里抬出了一个人,从里押解出一个人,她手里的礼品砰然落地。
她又拾起礼品想朝被押解的人扔去,却被官兵拦下。她声嘶力竭地咆哮:“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是她先动的手!是谁给她的胆子敢动手打我?!”
“你该死你该死你该死!”高些的女子崩溃倒地,“我为什么不留她?我为什么要让她走?我明明知道,我明明知道的······”
如晔追悔莫及,他的提醒,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景象再次跳转,他看到了一男子在与他的母亲父亲争论着什么,而那父亲有些许眼熟,他思索了一番,想起来竟是他曾经的臣子。
但他已不是人间的皇帝,只是一名小仙,他压下杂念,静心看下去。
他注意到这父亲穿得比较厚实,声音也有些沙哑,“为父无能,只能帮你谋个正六品,但好歹也是在都城待着,只要你恪尽职守,过几年总会慢慢升上去的,怎么都好过你跑去外地当个知县啊。”
一旁的母亲拉住男子的手,附和说:“我和你父亲都年岁大了,你又还没成家,我们如何放心你跑那么远去闯荡?”
男子将手挣脱了出来,又把手搭在母亲的肩上捏了捏,“父亲为我谋的是个清闲的好职位,但孩儿有自己的志向,我想能为百姓做些实事,母亲和父亲向来身体康健,我只是想去闯几个年头,说不定到时回来,我还能带上妻儿向你们尽孝呢。”
父亲忽然咳嗽了几声,母亲立即转身搂住他,满脸担忧地拍着他的后背,又扭头责怪男子,“你在我们身边待着,就已是尽孝,我们从不求你大富大贵——”
“罢了罢了,”父亲摇了摇头,垂下眼看向搂着自己的人,“孩子想闯就让他去闯吧,我们等他回家便是。”
母亲只好作罢,但对男子还是有些嗔怪道:“记得常写信回来,好让我和你父亲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男子的面色才缓和了些,笑着答道:“孩儿一定会的。”
然作为神仙的如晔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男子的父亲大限将至。可这一次,他不能用仙术为凡人续命,也不甘心只能做些不起作用的提醒,故而他入了那男子的梦,告诉了他实情。但男子醒来后并没有把梦当真,他依然选择离家,去了外地潇洒快活。
看得如晔直冒火。
男子也并未时常写信寄回家里,甚至从家里寄来的信他都没认真看过。直到大半年后父亲离世的消息传来,他才终于悔惧交加地回了家。但即便是快马加鞭,他也没能赶上为他的父亲送终。
祠堂里,母亲满眼恨意地看着自己的孩子,痛骂道:“我给你写的信里,说了多少遍你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是信送不到你手上,还是你读了这么多圣贤书都不够你看懂一封信!”
男子不停地朝母亲磕头跪拜,哭喊着:“是孩儿不孝!”
“啪!”母亲扇了他一巴掌,“你跪我干什么?是我死了吗?!”男子立即挪向他父亲的牌位,继续喊着孩儿不孝。
母亲痛心疾首,直接气晕了过去。于是,她一病不起了。
男子开始拜天跪地、求神念佛,望他的母亲身体能够好转。如晔只觉得这男子的母亲可怜,他无法做到让这位母亲带着病痛硬生生活着。
仙纹亮起,他使出了治愈之术。
刹时一阵钝痛从他的心口传来,痛得他连脚下的仙纹都维持不了,转眼间又是那股压迫的力量迫使他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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