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片刻,没想出来自己有什么东西落在王府上。这才方从府中出来,就有人来唤她,难免奇怪。
侍从先向她行了个礼,缓了口气,这才说道:“方才二殿下递了拜贴来,殿下来问……”
侍从是一路小跑而来的,说一句停一句,岑玉抬手制止他,点头表示自己已知晓,他愣了片刻,见岑玉如此坚决,最后还是退下了。
第二日一早,约摸着早朝已过,她便候在了王府门前,果见二位殿下相伴而来。
见了她,萧正明似乎悄悄松了口气,萧正礼神色如常,似乎早料定她会在此。
她从容见过礼,萧正明便邀人入内。
在这个点子上来,拿指头猜也能猜出是为何事而来,她同此事关系甚大,萧正礼找过了萧正明,自然要来找自己,或是要他转述,既如此,不妨干脆来听个明白。
在这两位讲话前,她就静静地坐在一侧听着。
萧正礼同他母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表面挂着笑,唇角许久都没落下去过,眸却似枯井,涌不出半分水色,藏着浓黑的阴郁。
萧正明递过了茶,顺口问他:“皇兄,母后在宫中如何?这几日事务繁忙,尚未去拜见过。”
萧正礼微微歪头,笑意不减,轻声回他:“母亲一切都好。”
无话可讲。
同江云清与祝怀柔还不同,这位心底是冷的,不会引着人讲话,只会将话讲死,似乎打心底是不愿与人聊天的。
岑玉也接过茶盏,见还无人开口,试探性地讲了句:“几日后要出宫,皇后娘娘兴许尚在忙碌。”
说完,她也没话可讲了,自己也是个聊天能活聊死人的。
江云清是个不折不扣的话匣子,抛什么给他,只要不是有意同她闹,他都能接住,再将话头丢回来。
同这样的人待久了,她都快要忘记了,自己怎样凭着一张嘴让左邻右舍同龄孩子退避三舍,让向来沉默的父亲开口劝自己少讲话。
萧正礼悠哉地举起茶盏,撇去茶沫,半点没有尴尬之感,似乎在等着他们先开口。
“皇兄会去吗?”纠结半晌,萧正明问了句废话。
“自然会。”
他抬眸望来,倒是有问必有答,效果却不如干脆冷落着人不答。
她轻叹,祈愿江云清迅速回来,却也不得不学几分他的样子,试着将话题引入正轨。
“我前些日子讲过皇后娘娘,她心情不算好,大抵是有所忧虑。”
很生硬的扯谎,她上次见祝怀柔时,她在跟时雁回打架,哪里是忧虑模样。
“朝上有事悬而未决,母后这几日思虑重。”萧正明蹙眉轻叹。
“父皇的新策?没什么好讲的。”萧正礼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父皇考虑不周,群臣中亦有不明事理者推波助澜,依我看……”
他悄悄推了推茶盏,止了话,该说不愧兄弟,萧正明竟能看明白他的意思,给他重添了盏茶。
“这茶不俗。”萧正礼举起杯盏,全然忘了方才要讲的正事,只是问,“是从何处得来的?”
萧正明奇怪地挑眉,回道:“前些时日西南的进贡,母后赏赐来的。”
他恍神片刻,隔了会儿才答:“忘了,母亲送来的东西多,有时候顾念不全,便都丢在一处了,兴许在库房放着,回了府再看罢了。”
声越来越轻,他似乎不愿去谈这个,岑玉隐约觉得,是祝怀柔压根没送给他。
这对母子目前有了不同意见,大抵在闹矛盾。
奇怪的是,岑玉从前被祝怀柔关在宫里那段时日,也并不怎么见萧正礼来,只来一次,还是不欢而散。
不知在做什么,岑玉正想着,便听萧正礼又开口:“我从前糊涂,现在来看,实在缺些考量,父皇广纳谏言,若你我二人共上书,想来定会让父皇回心转意。”
“啊?”
不止萧正明奇怪,她也咳了几下,险些将嘴里的茶吐出来。
把人当猴耍吗?是他自己先在朝上建言献策,才引得陛下重提旧事,虽说陛下自己心中有此事,早晚有一日要想起来,但他亦可谓做了不少贡献。
事到如今,忽然提这些,以为是儿戏吗?
她一口气出不来,偏生又讲不出,只好沉默地看着这二位。
“母亲也劝过我,言辞真切,听后愧不当初,才想着趁时机未晚补上一二,皇弟这般,是不愿吗?”
他缓缓扬眉,直直望来,比起询问,倒更带了些威胁之意。
一时无话,岑玉暗自捏口气,下一瞬,萧正明却应下了。
“若能如此,自然再好不过,我义不容辞。”
“嗯,好。”萧正礼点头,再次放下茶盏,起身开口,“若有事,我再同皇弟讲罢。”
竟就这样告辞走了,得了应答便离去,半刻也不愿多待。
岑玉颇有种自己是白来一趟的感觉,慢慢转头看萧正明。
谈话过于仓促,他思量了片刻才大概弄明白自己兄长的意思,回看过来。
“边疆近来有异动,想来您也知晓,兴许是以为天下将战,到了武将拿命换功名的出头日子,这才想着表态,换手下武将支持与忠心。”
她点点头,算是同意这逻辑。权谋之事做不得猜测,什么都要做完全打算。所谓长久安难得,边关安定这些年,足够外族养肥兵马卷土重来了。
草原人在一代代交融中学了好些中原儒学,统治者也好,普通游牧民也罢,都开始渴望南下定都,安稳下来,学些农耕,不再居无定所。
北边种不活粮食,没了粮就没稳定,什么安定都变成了空话。北人南下是必然,兴许现下便是个契机,他这般想倒是正常,只是……
“二殿下进言时,边疆已有异动,真要有此意,怎会先谏言再反对?不仅惹了陛下不快,还给自己添些麻烦。”
“皇兄放不下文人。”他摇头轻叹,“或许是久了才发觉,并非全部文人都只顾自身利益而不论国之存亡。再者,皇兄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其间厉害,费些时日也可想明白。”
她压下心头莫名思绪,垂头应下,问了句:“二殿下性子一向这般吗?”
“不可背后议论兄长。”他轻声讲了一句。
岑玉暗骂自己也是昏了脑子,不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守礼的不能讲不孝不悌话,正要讲些找补的话,他却轻叹。
“他与大皇兄一母同胎,性子也相像,大皇兄要更温和好讲话些,实在可惜,天妒英才,唉……”
近乎自言自语,说完了,他才反应过来,懊悔地摇摇头,反复念着:“罪过罪过,失礼失礼,怎能背后议论兄长……”
他还在一遍遍讲着,岑玉暗自想着这位从前太子到底是何等人也。
所有人描述里,都是近乎天神一样的人物。
江云清带回来消息,说朝臣们至今仍在感慨太子殿下勤政为民,文韬武略样样精通。
祝怀柔同官家女眷闲谈时,提及这位早逝的孩子,会露出难得真切的叹惋哀愁,听闻有一次甚至失了面子当众垂泪。
时雁回看人挑剔,她去宫中看阿茵时也与她闲话过,说这位殿下面上温润,也是个惯爱与人谈笑的,同众人相处都不错。
就连她从前在那样偏僻的乡里,都有听过这位殿下的丰功伟绩。
生为嫡长子,不到十岁便入主东宫,一向得陛下荣宠,武可平天下,文可定乾坤,尚年轻时,领命治理南方水患,殚精竭虑积劳成疾,最后过世。
生在陛下与皇后少年夫妻恩爱时,死在陛下最为亲近信任之时,这般结局,难免叫人唏嘘。
若他还在,旁的皇子无论如何也翻不出什么波浪。
感慨也都是后话了,岑玉起身要告辞,随口道:“二殿下喜欢这茶,殿下若不缺,可以送去些。”
萧正明不明所以地偏偏头,还是乖乖地应下了。
这几日算是相安无事,陛下行宫避暑,两位殿下的上书之事便暂且搁置,她难得有空在府上陪着阿茵,只是三伏天气实在热得难忍,出了门站在太阳下一会儿,想连夜往塞北的心思都有了。
阿茵恹恹欲睡,连在学堂念书都提不起来什么兴趣,自然也不想着往外面跑着玩。
她在池塘边树下荫凉处,百无聊赖地扇着扇子时,不远处又响起些声响。
转头去看,侍女取了封信来,走到面前时连连擦汗,显然热得不轻,岑玉赶忙往后让了些,让她休息片刻。
本以为是朝堂上的信,她严肃地接过,瞧见信封上画着熟悉的笑脸,瞬间明白是谁的手笔。
侍女缓了片刻,解释道:“江大人来的信,本说是家信,信使传到府上了,他们府上人又送来了。”
冻傻了。岑玉在心底评价了一句。
信封比寻常的要沉些,打开才发现他塞了好几封单独的信进来。
岑玉一张张翻出来瞧过,每一张都只有一两句闲话。
说往北了很冷,只当此行避暑;说边地的马比他见过的所有都要大要壮,毛色也更亮,还随信附了一缕马鬃毛;说边地人的话有些听不懂,但个个热情得过分……
岑玉不知该笑还是该骂,费劲传回来这么些纸,竟然只说些可有可无的闲话。
将那几张信纸叠好装回信封后,岑玉好好地收下了,想到他这一去已有月余,不知情况如何,也不知自己是否要回一封信。
想好了要问什么,真回到房内,在桌案前坐下,她才觉出写信真是件困难事,什么都想说,又觉得什么都不妥当,可算是理解他为何每次都只传一两句话回来了。
正逢阿茵下学,照例回来给她讲今日所学,她向来没有听的心思,一来不懂,二来信阿茵,这次更是直接将人拉到身侧,替她将汗湿的发理好,温声问她。
“从前那位哥哥教你的作画本领还记得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