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讲要去何处,马车还停着,看向江云清时,他还是轻笑,一如往常的神色。
“我好烦。”她不知怎么开口,只把心底真话念出来,没头没尾的一句。
江云清坐近了些,近乎挨在一处,而后,忽然牵起了她的手,岑玉起初不觉有何,还说着:“恨不透彻,可怜不到底,实在……”
她垂下眸,本意在于让自己冷静片刻,愣了片刻,才恍然觉出些不对来,挑眉问:“怎么了?”
江云清也是怔愣,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她,也问:“不甩开我吗?我以为您会……”
岑玉依旧不动,只是压低了声同他讲话:“知道了还不松开,仔细着我敲你。”
他讪讪地松开了,扬起的笑意恍若和风带雨,轻易便吹展微蹙眉头。
“我明白,他有苦衷不假,害人不浅也不假,人无完人,挑谁都有可指摘之处,同样,纵然恶贯满盈者,也会有可辩之点。”
她点头,算是应下,道理都跟明镜一般在心,遇上时却还是觉得郁闷,隔了半晌,只叹道:“人是这样的,嗯,看他将后如何罢了。”
叹过了,她这才回过神,晃晃脑袋,贴心地掀了帘子,指了指外面,对江云清说道:“下去吧。”
江云清歪着头看她,轻笑道:“这才方讲过交心话,这么着急吗?”
“说过了还不下去,下午公务要如何?我早晚要去陛下那里参你一本,告你渎职,还耽搁旁人。”
岑玉把帘子掀大了些,他纠缠道:“陛下默许我在御史台这里,我下午没旁的公务。”
“我有。”她斩钉截铁地答,江云清没了法子,最后还是顺从地下去了。
拉上帘子,将什么都隔在外面,她这才吩咐车夫往宫里赶。
明面上讲,是要去看阿茵,看过了之后,她还有事要问那位。
萧芷嫣同阿茵在院子里一处角落翻花绳玩,午时刚过,小孩子都昏昏欲睡的,却固执地一定要说不困,接着玩闹。
她走路步子轻,阿茵背对着她,没瞧见,萧芷嫣困得直点头,险些整个倒下去后又猛地抬头,恰巧看见了她,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什么幻觉,这才开心地起身,拍了拍阿茵肩膀。
走近了些,阿茵丢了花绳跑来,她便蹲下身将人揽在怀里,拿帕子替她擦去面上汗珠,轻声问:“在宫中的日子如何?”
阿茵没直接答她,支支吾吾小声嘀咕了好一会儿,她凑到唇边去听,这才听出个大概来。
是在问她,何时可以回府上。
岑玉沉默了片刻,抬手轻敲在她脑袋上,调侃道:“玩够了?从前总想着进宫里,还以为你会待得很开心呢。”
实际上,是因为自己也说不准。
若是开封府乃至整个孟氏都被清算,二殿下那头的锐气定然会被挫下去不少,短时间内,陛下也应当不会再有什么动作,可以趁着那时将阿茵接回府上。
问题便在于,虽说人证物证俱全,但这些都指向孟衡一人,难能扳倒整个孟氏。
孟衡的死近乎不可避免了,各个角度来讲,这场审判后,这枚可怜可恨的棋子就成了弃子了。
虽说没做什么好事,讲到底,罪责本源不在他,他一死,只能等来下一个或乐意或痛苦或两者兼有的棋子。
要想扳倒孟氏,兴许还欠些火候。
阿茵在唤她,她恍然回神,见阿茵还在追问,心上涌起些莫名情绪,到底是孩子,在相对陌生的环境里久待,本便是一重折磨,偏生还是遥遥无尽的,看不见头的。
这几日事务繁多,宫外实在算不上太平,她还要日日提防着路上碰见暗杀,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宫中起码暂且安全些。
“会的,会尽快的。”她也没全然的底气去做承诺,只好这样答,阿茵也不再多问,点点头,又乖乖安静下来。
萧芷嫣这会儿才追过来,对着她问好,她没来得及起身行礼,便被萧芷嫣拉住手,凑在耳边悄悄说:“母妃在休息呢,要去找的话,可千万不要吵醒她。”
她轻笑,拉过她的手,跟一旁阿茵的手放在一处,轻声道:“我明白了,你们去玩吧,玩累了便睡,别逞强。”
萧芷嫣点头应下,拉着阿茵往远处走,阿茵回头看她,她也报之一笑,打算在门外等时雁回醒来。
这个时辰,确实是该睡午觉了,只是这个声音,绝对不像在睡午觉能发出来的。
虽有刻意压抑,她在门边,却还是能听清楚,不时有些稀碎声响传来,时雁回总不能是在与人打架吧……
没那个心思再去叩门,她干脆一把将门打开,往里迈了一步,定睛去看,眼前景象却让人当即定在原处,遍身血倒流,头都有些昏。
祝怀柔,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眼下手握一支尖锐的金钗,钗上淋淋往下落着血。
她的发冠散了,衣衫也凌乱着。
再看她面前时雁回,还身着寝衣,披散着发,看神色倒像是游刃有余,面上却是一道狰狞伤痕,还淌着鲜红。
两个人应当是在无声缠斗,被她这一声推门吓到,都转了头往她这边去看。
岑玉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暗自诧异,无论宫斗政斗,不该是暗中谋划,布局算计,运筹帷幄的,怎么这两个人开始面对面打架了,就跟从前乡里争东西一般。
更何况,祝怀柔瞧着温和,时雁回看着懒散,都不像是这样的人。
趁她愣神,祝怀柔手上金钗已直直向她丢来,她侧身避过,顺手将门带上,免得外面两个孩子见到或是听到。
时雁回趁机上前,拽过祝怀柔的手要去制服她,岑玉叹气,几步上前,一掌拍在时雁回后颈,时雁回没反应过来,便被蛮力推至一侧。
祝怀柔也要趁乱上前,被她趁机按住手腕制服。
金钗玉环散乱一地,祝怀柔面上碎发凌乱,头一次卸下笑吟吟的面具,皱着眉瞧她。
那一侧,时雁回也从地上弹起来,捂着心口处咳了几声,不但不恼,反倒颇为赞赏地扬了笑,悠悠叹道:“好大的力气,我们比不了。”
她慢慢在往门口处退,压低声缓缓道:“饶了阿姊,如何?”
祝怀柔被她制住了,还是蹙眉呛道:“少贫嘴。”
岑玉一手按住祝怀柔,俯身捡起一根玉簪,另一只手拔去玉簪尾部的帽,发现还是一件暗器,慢慢举起来,抬眸看向时雁回,冷声道:“猜猜我的准头如何?”
时雁回挑眉,好半天过去,还是认命地坐了回来。
“两位娘娘,这是做什么?”她环视了一圈狼狈的二人,实在好奇地开口问。
“常事,我们俩自打在闺阁就不对付,一路从潜邸打到皇宫的,小打小闹。”时雁回随意往后面一坐,还有心思调侃几句,“我不是说过,她是个骗子,看着多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啊,竟然戴了满头的暗器。”
祝怀柔不甘示弱,哼了声,讲道:“当姑娘时没个样子,哪怕封了妃,还是这幅惹人讨厌的模样。”
“总好过你,能说清自己什么样子吗?”
然后,岑玉就这样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骂,什么礼仪形象,全部都抛在了脑后。
岑玉听她们从小时候抢糖葫芦,骂到闺阁时候赏花宴上不等对方,再到潜邸里抢布料,皇宫里早上不来拜见皇后,听到最后,她默默放开了祝怀柔。
什么啊……以为是政见不合,杀机一触即发,结果是两个幼稚鬼扯头花,人还真是,活到再老、坐到再高,也改不了幼稚本性。
两位吵得如火如荼,自己兴许没意识到,岑玉看得清楚,哪里是自幼不对付,若真如所说那般,早该断绝与对方关系了,从小闹到大,竟然也从小玩到大了,无非是相处模式怪异些的挚友罢了。
就如今日,真要那般讨厌,祝怀柔还寻她来做什么。
她有事找时雁回谈,偏偏是对付二殿下的事,不能让祝怀柔听见,便一直在旁边等着她们两位说完,等得睡过去了片刻,再醒来时,竟然还在吵,实在大开眼界。
等到日头落了,祝怀柔才想起来自己有事要忙,整理好衣衫发饰,又端起一副温柔模样,甚至跟她道了个别,自己从正门出去了。
屋里还是一片混乱,时雁回悠哉地给自己脸上的伤处抹药,似乎习以为常了,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来,有话问我吧?”
见她直接提出来,岑玉也不再遮掩,干脆点头:“对。”
时雁回顿了顿,阴阳怪气回她:“真是好孩子,刚打过就来问问题了。”
同她交谈不能用常人思维,岑玉不理会她这句,直接开口问:“您接触过孟家吗?”
时雁回面上表情凝滞了一瞬,有些奇怪地开口:“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开封府那桩事过于复杂了,一时半会儿讲不明白,岑玉也不打算全然告诉她,摇了摇头,解释道:“好奇,他家在开封府有官。”
“有事瞒我。”时雁回处理好了面上伤痕,随意往椅背上一靠,点破了她。
收藏好像有点死掉了,做法失败,可能会改改文案,换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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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客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