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清来得匆忙,繁复的官服未换,好几次都险些踩到自己的衣摆。
岑玉只见那身影愈发清晰,有些恍惚。
“您还好吗?隔老远便能瞧见浓烟。”他走到身前,尽力平复着气息,话都有些断断续续,“我料想是有人要下手,您怎么会……”
岑玉这才回神,抬眸答他:“救出来了,应当没什么大碍。”
“冲进去救人吗?”他瞪大眸子,眉却是蹙着的,追问了句,“冲进火里吗?”
她点点头,自己也觉得是有些冲动,不过她向来命大,做事不计后果,其实不怎么在乎,往往是做过了事才有些后怕。
江云清正要开口问,她先发制人,果断地问他:“你呢?没在忙?”
他转了眸,心里有些发虚,只是轻声道:“这无所谓,倒是您……”
他的职务特殊,大多时候是要在陛下身边以待顾问的,基本没什么空闲时日。
况且,这人方才还送信来,说自己没空,这会儿却出现了,保不齐是从宫里赶来的。
“这些于我而言不过常事。”岑玉打断了他,胡乱扯谎骗他,“真的。”
聪明人不大好骗,江云清顿了顿,奇道:“什么样的人也不至于把闯火里当常事吧?”
岑玉轻咳了声,只当没听见,自顾自地往前走,随口道:“回宫里吧,我这儿一切如常,我再去看看她的情况。”
江云清跟上了,被她好说歹说才劝走,不情不愿地回去了。
她起先觉得头昏,或许真是命大,在道上走着,吹了半晌的风,渐渐觉得还好,甚至神智更清明了些。
闻娘尚未醒来,医师说她身子弱,可能要一段时日休养,不过好歹再无生命之忧了。
岑玉安静地坐在塌边,握着她的手,只觉自身的温度怎么也暖不烫那冰凉。
尚未告诉江云清,闻娘身子差得令人吃惊,不知能拖几日,眼下有个要上诉的执念撑着,往后又当如何……
不知江云清能否瞧得出来,不过一切尚未有定论,江云清又并非什么医者,早些告诉他,除了惹他伤怀,没旁的用处。
想了半天,只觉得心绪复杂,该哀该怨都讲不清了,罪魁祸首却找上门了。
岑玉险些开口骂出来,见来传信的侍女顶着一头灰,话硬是咽下去了。
开封府尹,刚把她这里弄得一团乱遭,险些活生生烧死人,现在却来信邀她去府上一叙。
不是蓄意挑衅便是鸿门宴,得亏人不在眼前,否则岑玉一定给他一掌。
坐了片刻,等稍稍冷静下来,她认真思索了,派人出去大肆宣扬一下开封府尹体恤将军府,特邀她来相谈。
这样一来,她若是真在开封府那边出了什么事,开封府于情于理讲不清。至于其他的,她倒是不怵,无非麻烦了些。
一夜无眠,第二日过了午时,她便去开封府尹那里。
开封府尹孟衡,孟氏的长子。
孟氏亦是钟鸣鼎食的簪缨世族,盛时不输元家,族中老人乞骸骨后,势力受了些影响。
传言里,孟衡天纵奇才,一举中状元,现任开封府尹,成了家族里的领头人,去他府上,也是去孟氏的大宅。
现下再看,这人不知是踩了多少人的尸骨上来的。
踏进府里,是股浓重的檀香气,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浓郁得呛人。
今日天不好,阴郁欲雨,侍女一路引着她入内,双方脸色都不太好看。
孟衡在里间候着,听见声响,抬眸望来,似乎要起身,周遭侍女在一旁奉茶,他看了一眼,又坐下了。
孟衡同她想的不大一样,瞧着还是年轻的,面上却不见什么血色,也没有设想中那样凶神恶煞,甚至带了几分温和。
又是个笑面虎,比江云清藏得还好,单看相貌,怎么也猜不出他所作所为,那些所谓相人相面,果然是骗傻子的。
“将军身亡,陛下体恤亡臣,作臣子的也当争为表率。”他掩面轻咳,身侧的侍女继续给他倒茶。
岑玉不愿多理他,只是点头,草率地道了声谢。
“夫人身子还好吧?这几日多雨,夜里天寒,要记着添衣,这个时节易染风寒。”
“谢您挂怀。”
顿了顿,岑玉毫不避讳,抬眸说道:“昨夜府上起火了,呛了些烟。”
他偏偏头,眉头蹙着,惊讶的模样倒是不似作伪,呆了片刻,才轻叹了声:“怎么这样……”
岑玉暗自称奇,看来江云清还是功夫不到位,演戏便要如他这般,半点都瞧不出痕迹。
正想着,却见他缓缓抬手,合起手掌,好似是参拜佛像的手势,不免疑惑。
侍女一直在一旁,议事不屏退下人,她也是头一次见。
侍女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茶盏,继续给他倒茶,木偶一般,只保持着一个动作,茶水全溢出去了,落了满桌案。
他这才回神,止了动作,转头有气无力地喝了一句,侍女这才停了动作。
岑玉皱眉看着,隐隐瞧出些不对劲。
“底下人不仔细,让您见笑。”他垂下眸,声很轻,岑玉险些听不清。
岑玉想了想,挑眉道:“这个点,大抵是困了,大人仁慈,不妨放她们回去。”
他不语,只是摇头,继续扯着闲话,岑玉以为他今日要提点些什么,他却什么正事都没讲,不免觉得无聊。
岑玉支着额听他讲,快要睡着时,终于听他说:“时候不早了,耽搁您不少时间。”
他应当是还有话要说,身旁侍女却见机开口:“我送夫人出去。”
略一思索,岑玉反倒应了,乖乖地跟着那侍女出去。
外头天色暗了些,已快入夜,这才知道孟衡拉着她聊了多久。
出了门没多远,眼见四下无人,侍女便开口对她说道:“大人要见另一位客人,方才想起有些未竟之语没同夫人说,劳烦夫人静候片刻。”
岑玉尚未听完,便勾唇嗤笑道:“大人的吩咐?”
侍女只垂首点头,似乎已习惯了,不觉心虚。
岑玉停了步子,抱臂看她,有些突兀地开口问她:“你顶头上的人给你多少银两?我给你双倍。”
她一愣,依旧没抬头。
岑玉挑眉打量她片刻,故意激她:“两头吃力,两头不讨好,姑娘,跟我走可不必受这些。”
这话出口,仿佛什么救风尘的俗套戏码,岑玉自己都犯些恶心,只道自己学旁人讲话学了个皮毛,怎么听都怪,也难怪侍女微微蹙眉回她:“您说笑了。”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好继续讲下去。
“有旁的家人亲眷在府上吗?我都能解决。”
见她眸色闪烁,想来是说到正点上了,有几分动摇,岑玉乘胜追击,继续道:“我不比你大多少岁,若乐意,当个姐妹又有何妨。”
闻言,她却是一笑,颇有些旁的意味,话也带些锋锐:“您是贵人,奴婢……”
岑玉没心思计较什么冒犯与否,干脆地打断了她:“我也是穷苦人家出身,入了京才有如今。”
见侍女终于抬眸,讶然地看着她,岑玉拉过她的手拍拍,顺势将刚解下的腰间玉饰塞给她,压低声道:“我生平最瞧不起的,就是因着身份瞧不起旁人的人。”
那双眸中颜色剧烈闪烁着,一时沉默,岑玉知道策反就是一瞬的事,试探地开口问:“现在,告诉阿姊,是哪位大人要来?”
只有片刻纠结,近乎可以忽略不计,她便轻声回道:“中书舍人江大人,他递了拜贴,要来议事。”
岑玉闻言一愣,暗道江云清在官场上挺活跃的,哪里都有影子,只是不知他跟孟衡有什么好谈的。
见她不言,那侍女纠结了片刻,似乎是要展示一下自己对官场颇有了解,证实自己有利用价值一样,又补了句:“那位大人因着公务来过几次,他性子温和,是个好讲话的,您若有需,可以寻他。”
岑玉暗笑,这人真是声名在外,不知算好算坏。
明面上,却还是点头应下,放柔了语气,微微俯身问道:“你是旁人派来监视孟衡的?”
“是。”
“他本人没什么权力?傀儡?”
“是。”
侍女停了片刻,这才开口。
岑玉心底有些猜猜,正要说什么,隐隐瞥见远处寒光一闪,连反应的时间都没,近乎下意识地推了侍女一把,自己却是堪堪避过迎头而来的箭矢,左手臂上被擦过,衣衫破开,留下道血痕。
抬眸瞧了一眼,大致看出了射箭人所在,她厉声道:“假山后躲着。”
侍女瘫倒在地,生死擦肩的巨大惊惧下显然还没缓过神来,只是听岑玉吩咐,像是服从命令的本能一般,慌忙地起身,往后面一躲。
岑玉比她慢些,躲入假山后的下一瞬,又接连有几只箭矢冲来,因着阻碍,只能听个响声。
岑玉不敢掉以轻心,眼见这力道之大,是奔着要人命去的,垂眸看了眼侍女。
她身子还抖着,全然没了方才房内与孟衡对质的气势,声打着颤,怯生生唤她。
“阿姊,我知晓府上有许多眼线埋伏,但是不知道……我为人卖命,到头来,要对我下死手……”
先放一个滑跪在这里
开文到现在一直都是日更,感觉这几章的剧情进入了小高峰,我发现以日更的频率去写的话,文章的质量就下降了,每一章的字数也有点少。
所以,经过考虑后,决定进行一段时间的隔日更,调整一下状态,也小修一下前面的文,但是放心,我爱笔下每一个故事和孩子,绝对不会坑的。
文虽然凉凉的,但是有好多追读的读者宝宝们,真的很感谢你们,也害怕会辜负期望,没有压过字数申榜,一直都是日更,但好像适得其反了,感觉还是找好节奏保证质量更重要,所以这一段时间先隔日更,等这一段剧情过去大概就会恢复日更。
最后,真的很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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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九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