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下来,林越把电瓶车钥匙还给王福康,下楼扫上一辆共享单车回家。
等她到家门口的时候,一楼难得安静,没人在打麻将。
她回头看了一眼太阳落下的方向,是西边没错。
她推门进去,林学渊和一个陌生中年男人坐在麻将桌边夹着烟谈笑。她看见桌子上摆着白酒,男人手底下则压着一封厚厚的红信封,引得林学渊的视线频频看去。
中年男人见林越进来,吐出一口烟,偏头朝地上咳了一口浓痰,随后抬起头上下打量她,龌龊的视线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她。
“学渊,这就是你家女儿啊?”他轻蔑地笑笑,给林学渊递过去一个促狭的眼神,“啧,你知道的,我就一个儿子,我儿子也是要生儿子的,我们家的香火可不能断,你女儿这条件......”
林越可听明白他是想干什么了。
“您家男儿是天残,没有子宫,生不了孩子,恐怕是不能继承香火了。”
她用讥讽的语气说着有些粗俗的话,效果立竿见影,男人的脸色顿时变得五彩缤纷。
“呵,没娘养的野丫头。”男人冷笑着就要将红信封拿走。
林越懒得听他们放屁,手揣进兜里就往楼上走。
“欸,亮成,”林学渊赶紧起身往他杯子里倒酒,“她确实是没人教,没规矩,但是能干活,让你儿子好好敲打敲打,肯定听话。”
“要不是我儿子有点缺陷,他那条件,要什么样的女生没有?”男人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嘬一口酒,架子还摆得高高的,只是
从手掌下压着的红信封里抽出一大半的红色钞票放回自己的口袋,只剩下更薄的一小叠拍在桌子上,回头看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学渊,你可小心在你女儿身上吃亏啊......”
林学渊的脸色也变得五彩缤纷,不知道是因为这位亮成说出的话,还是因为厚厚的一沓钱被抽走了大半。
林越关上房门,将令人作呕的声音关在楼下。
她脱下外套躺在床上长叹一口气,翻个身,一手垫在下巴底下,一手握着手机。
屏幕依然停留在和沈容的聊天框,而最后一条消息是自己回复她的“明天”。
房间里又回荡了一句唉声,林越爬起来快速洗了个澡,然后立刻窝回床上。
被子被掀到一边变成长条,她把腿架上去,脸埋进被子里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醒来的时候,一楼二楼照例响起打麻将的磕碰声。
她打开房门,打麻将的阿姨们齐刷刷看向她,就连举着牌的人、预备碰牌的人、推着牌要喊糊的人都静止了,视线中多多少少带着点怜悯或是看热闹。
林越皱起眉头,然而下一秒又恢复了热闹。
宋丽莲想说点什么,坐在对面涂着红指甲的女人催促她赶紧放牌,于是她把想说的话和牌一起丢了出去。
她下楼去,楼下的男人们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放大声音讨论起来。
“老林啊,你真是福气好,明年就要做外公咯!”
“趁年轻让她多生两个。诶诶、碰!”
“老林当初怎么没再生个男娃呢,以后外孙喊的外公,就是没有爷爷好听。”
林越面无表情地穿过哄吵的男人堆,把那些声音远远地抛在身后,骑上单车离开,凭着记忆找到安康路那家内衣店。
沈容才打开店门没多久,还在理着货架上的衣物,转个身就看见林越站在门口。沈容招招手让她进来:“这么早就来啦?”
“嗯。”林越干巴巴地应声。
沈容挑眉看着她,她也回看着沈容,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对视了半分钟。
“既然来了,”沈容对她笑一笑,指着收银台的方向说道,“先把前面沙发那摆着的样衣挂到模型身上去吧。”
林越点点头,从沙发上拿起一条短裤。
几近透明的蕾丝质地,只在底档的位置铺了窄窄的一片白色棉布,拿在手中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她有些尴尬,觉得这块布料有些烫手,快速把它套上货架上的模型,耳朵尖冒着点热气。
店里的模型没几个,林越转了几个来回就全部套好了。
“还要做什么?”她抠着旁边的货架棱角,看着沈容举起手臂挂内衣的背影问。
沈容放下手臂甩甩手,从口袋里数出十块钱塞进她手心:“那你去对面招牌上写着陈姨的店里买两份肠粉吧,嗯......加蛋加肉。”
林越接过钱,穿过马路带了两份香喷喷的肠粉回来。
她走进店里没看见人,疑惑地拎着肠粉往里走了两步,下一秒却看见一颗有些炸毛的脑袋从收银台后升起来。
“这凳子好久没用都积灰了。”沈容随手把碎发别到耳后,从台子上的纸筒里抽出几张纸,对林越招招手,“坐这来。”
林越走过去把东西放在收银台小桌上,接过她递来的纸巾,囫囵擦了一遍凳子。
沈容拆开塑料盒,把酱油倒进洁白的肠粉里。
肠粉浸润在带着香菇香气的酱油中,淡淡的米香中掺杂着鸡蛋和瘦肉独有的味道,上面飘着薄薄的一层油,让人食欲大振。
林越坐在凳子上别开视线,尽力让自己忽略不断飘过来的香味。
“没吃早饭吧?”沈容推过去一盒肠粉,“等会儿要来一批货,先吃点东西垫垫。”
林越有些错愕,扭头看向她:“给我的?”
“唔......”沈容拿着筷子扫视一圈假装在找人,然后转头面向她,调侃道,“这还有第三个人吗?”
“沈见川......你女儿呢?”
“在兴趣班上课。”沈容拆开一双筷子塞进她的手里,“快吃吧。别客气,我这待遇还不错,管吃。”她对林越眨眨眼睛,推着她的手背示意她快吃。
“噢。”林越摸摸后脖子,还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拿起筷子慢吞吞地挑着吃。
刚刚吃完,门口就来了一辆小货车。
林越跟在沈容后面出去。
司机轻车熟路地拉开后备箱,副驾驶上下来一个人,两人和沈容打了个招呼就开始搬箱子。
东西不多,林越走上前抱起一个箱子,衣物压在里面,比想象的沉多了。
她在沈容和两个运货人惊奇的目光中一声不吭地做着搬运工。
十几个箱子一下就搬完了,运货人收下钱离开,林越抹抹额头上的汗,抬头撞进沈容的笑眼里。
“可以呀,看着身板小小的,还挺能干。”沈容笑着拍拍她的肩,“不过这种事让他们干就行了,反正都是要付钱的。”
林越直视她,语气很认真:“以后我帮你搬吧,这样你可以少出点钱。”
沈容于是抬手揉揉她有些汗湿的头发:“不差那点。”
新进的货堆在充当仓库的小房间门口,沈容把门打开,转身用膝盖顶着摞成一叠的纸箱子,两手扶着慢慢推进去。
“小林......”她扭头说话,“收银台抽屉里有把美工刀,帮我拿一下。”
林越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
“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沈容笑着对她说,“我听你朋友是这么叫的。”
林越点点头,转身从抽屉里翻出来递给她,帮忙把箱子一个个放平在地上。
沈容推出美工刀的刀片,将封在箱子上面的胶带全都划开。
林越很是自觉地跟在她后面把箱子里包装叠放好的衣物按照标签和款式一一放在货架台上。
房间很小,还没有风扇。
林越感觉身上的汗像雨天车窗上竞速的水珠一样流下,划过后背时酥酥麻麻的。
沈容一边收拾,一边把空了的纸箱子踢到小房间外面,等到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她直起身扶着货架叹气,手往脸颊脖子上一抹,甩一甩几乎能在地上留下一串水滴。
她捡起美工刀走出去把箱子另一面的胶带划开,林越就蹲下来把她拆开的箱子叠成纸板。
早上店里还比较清闲,偶有一两个人走进来,不等她们起身接待,自顾自转两圈又离开了。
沈容抱起一叠纸板放在仓库的小角落,那里已经攒了一摞到林越膝盖高的纸壳子。
“好了,”沈容拍拍手,“暂时没什么了,去前面休息吧。”
她走到收银台后面给林越接了杯水,又抽出几张纸放进她手里,自己一屁股坐到凳子上,一手勾着领口的衣服散热气,一手按下旁边落地风扇的开关。
扇叶飞速旋转起来,把温热的风带到脸上。
沈容舒服地眯起眼睛吹了一会,又站起身走到后面的卫生间里,把帕子打湿拧干,擦掉脸上脖子上的汗。
她拎着帕子出去,林越还站在原地。
“拿这个擦擦,别感冒了。”沈容说完,见她左手拿着空了的一次性塑料杯,右手攥着**皱巴巴的纸巾,于是贴心代劳,用
帕子盖住她的下半张脸,不容抗拒地、搓小孩似的把她的脸擦了一遍,又像洗衣服一样隔着湿帕子把她的脖子揉干净了。
林越顶着干爽的脸和脖子在收银台后坐着,时不时回复一下来自王福康的骚扰信息。
收银台很窄,沈容挨着她坐,两个人的胳膊贴在一起,布料和布料相互摩擦,热意更甚。
“你的手回去擦药没?”沈容突然用肩膀撞上她的肩膀,开口问道。
林越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伤,才想起来自己几乎已经完全忽略它了:“涂过了。”
沈容从抽屉里拿出药,抓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过来。
林越有些别扭地挣扎了一下,没挣动。
“下次见义勇为前要注意自己的安全。”沈容轻轻把药涂上去。
“本来也不是很严重。”林越小声辩驳。
沈容轻笑一声,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涂了药的手背上,激起一片凉意。
“腿。”沈容拍拍她的膝盖。
“我自己来。”林越挡住她,从她手里抢过药膏背过身去。
沈容看着她单薄的、脊骨突出的后背和慢慢染上红色的脖颈,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下林越连耳朵都红透了。
十一点的时候,沈容定的闹钟响起。
“小沈下课咯。”她把闹钟划掉,从桌上拿起一串钥匙,笑眯眯地对林越说,“帮忙看下店,我去接我女儿回来。”
半个小时的功夫,沈容就牵着沈见川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很大的保温饭盒。
“去洗手。”她推着沈见川的肩膀催促,抬头见林越坐在收银台后惬意地吹着风扇,便对她笑笑,手指着沈见川去的方向说道,
“你也去。”
等一小一大走出来,沈容已经把保温饭桶里的饭菜在旁边的小桌子上排开,风扇也对着那边悠悠摆头。
沈见川从收银台底下搬出自己的小矮凳,抱在身前噔噔噔跑过去坐下。
桌子的高度刚好适配沈见川的身高,但对于沈容和林越来说就过于低矮了。
沈容夹好菜便坐到旁边的沙发上搭着二郎腿慢慢吃。
林越不好意思坐过去,直愣愣地站着又有些碍事,于是端着碗盘腿坐在地上快速把饭扒干净。
这时走进来两个学生,沈容放下碗筷起身招待。
“想看点什么?”她语带笑意,很是亲切。
“我们第一次来,不知道买什么样的比较好。”
“学生的话,平时上课压力也比较大,穿内衣以舒适为主,那就......这种怎么样?也不会勒着难受。”
沈容在一旁推荐,林越便站起来走到和她们相隔一个架子的地方静静地听着,想要学习学习。
“诶?”两个女生转过身看见林越的脸时,露出了尴尬的神色,“林招......呃,你也在啊。”
她们有些紧张地抠着手指。
林越不认识她们,但看见她们身上穿着的二中校服,只是点点头。
“你们是同学?认识?”沈容问。
女生点头点到一半,又马上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沈容狐疑地在两头来回扫视。
“不认识。”
林越说着回到小沙发前,仍旧盘腿坐在地上。
不知道是因为有林越在,还是着急去别的地方,两人快速挑好内衣草率地试穿过后便急匆匆付款走人。
沈容端着碗坐回沙发上,小腿几乎要贴上林越的后背。
“你们是二中的学生吧?”她问。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林越背对着她皱起眉头不想回答,但还是不情不愿地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嗯字。
福泉二中是福泉县里一个还算排得上名号的中学,教导主任管得严,因此里面的学生几乎没有什么不良习惯,唯独“极个别人”不是翘课就是睡觉,每周都要上演讲台检讨。
不巧,林越正是那“极个别”里的一个。
沈容在后面只能看见她的后脑勺和后脑勺上的小揪揪。
“听说二中的学生都很优秀呢。”她笑着问。
林越愣了愣,面不改色:“嗯,对。”
自己遵纪守法,当然是优秀学生。
她扭头看向沈容,反问道:“怎么了?”
浑然不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轻轻地贴上她的小腿。
沈容轻笑一声:“没什么,只是觉得二中的学生来我这里打工是不是屈才了?”
林越有点心虚,不过还是乖乖回答:“没有,怎么会。”
“这样啊——”沈容咬着筷子,从自己的视角看去,她就像一只小狗,乖巧地靠在自己的腿边。
她这样想着,也这样说了。
“小林,你知道自己这样很像小狗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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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