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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撕碎的日记五

我没想到还能再遇见他。

李子轩,我的初中同学,也是我童年时住在隔壁的邻居。

我们私下交往并不频繁,但彼此的母亲很是熟络。

我记得原因——她们都是同属于那个“二胎俱乐部”的群聊成员。

但李子轩的生活并不像我一样,有了弟弟后就变得天翻地覆。

他和以前一样高调,故而再次见面时,我竟丝毫不觉得生分。

我和他是同一个班级里的同学,因此能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与每个同学互动时的样子,与老师谈论题目时的样子,被老师拎着试卷夸奖时的样子,在篮球场上驰骋的样子……

周末回家时,我还能从他的眼中,清晰地看见那个沉默寡言的自己的样子。

我变了,他却没变。

这不正常。

整个世界都不正常。

抱着这样惶恐的认知,我仿佛地底恐惧太阳的老鼠,开始有意识地回避他暧昧的接近。

毕竟,比起别人在我的生活里搅起的泥泞,更沉重的事正摆在我的面前——集训和上大学的学费。

我通过多方渠道特意打听过,集训的总费用是十二万,而我心仪的那个大学,一年的学费加上生活费,最低需要两万。

生活的两座大山压在我的肩头,我比任何时候都期盼妹妹能够顺利出院。

但这只是个自我安慰的幻想。

我非常清楚,哪怕妹妹在我上高中的第一天就原地痊愈,家里也不可能短时间内凑出这么多钱。

我还没有成年,我没有资格,也没有脸面去求那两个人借贷。

为我借贷。

越是焦虑,就越想找到转机,在学习的间隙日复一日地搜索各种相关资讯,收藏各种借贷平台和软件,成了我高中独属于我一人的,如噩梦般的秘密。

找不到答案的话,无论现在有多努力,都失去了意义,变成了通往绝路的无用功。

我的梦想一步步成为了我最深重却无论如何也抛却不了的痛苦。

但我还是不想退出美术班。

死也不想。

流言蜚语是在我濒临崩溃的那段时间流传开来的。

不仅是在班级里,包括在校外,许多人都知道了李子轩还有个妹妹的事情。

聚集在李子轩身上的目光由此分出一部分到我的身上。

那一束束如聚光灯般炽热的眼神,让我短暂地从无力感中脱离出来,在满足我虚荣心的同时,也让我感到更为焦虑。

放学或是课间,身前身后关于那个人的议论如潮水般汹涌,我坐在座位上,频频被卷入其中。

“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这些东西可以帮我带一份给他吗?另一份归你了!”

“那个……你们有没有订娃娃亲?”

“你知道他平时有什么爱好吗?告诉我一点点就好,我请你吃顿饭!怎么样?”

“你就是李子轩的妹妹?别怕嘛,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一开始,那些人总担心我跟她们的心上人有暧昧的关系,因此总擅自裁定我的为人和性格,并大肆宣传出去。

直到她们反复敲打,要我频繁表示“不感兴趣”,才会重新恢复对我的好感。

按理来说,因为同一个男生认识在一起,那些人获得信息,而我获得报酬,我们应该默契地合作起来才是。

但我分不清她们的笑容,是否是真心因我而起。

那些人接近我,是为了打听李子轩的事,还是真的被我吸引?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仔细想想似乎不可思议,女生也会忮忌男生吗?

一般而言,如果一个男生比女生更强大的话,那女生理所当然地应该爱慕上对方才是。

但若是看见世间的一切幸福都与自己擦肩而过,慷慨地投向另一个人的话,难道内心不会感到不甘吗?

不会感到委屈吗?

不会感到愤怒吗?

我的自尊心在所有关于那个名字的一切议论纷纷里磨着尖牙,心脏泵着狂热的血,恶意在心底生根发芽,日复一日疯长。

凭什么他能比我过得好呢?

明明我们是同样的起点。

甚至一开始的时候,我的家境还比他富裕得多!

我开始后悔自己当初做得还不够——在那个夜晚,我就应该直接从房间里冲出来,站在母亲面前,替她拒绝父亲要求生二胎的计划。

这样的话,我的手就不会沾上鲜血,命运就不会降下惩罚,说不定父亲的公司也不会破产。

只要一个节点得以扭转,说不定其余的一切都有转机。

然而,为时已晚。

我只能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个人——李子轩,享受着属于他人生里的一切。

活得这么轻松,真是可恶啊。

如果每个月能有三千块生活费的是我;

如果能够被这么多人同时喜欢着的是我;

如果身边围着这么多朋友的是我;

如果拥有完整的家庭,也不会烦恼财产继承权的是我;

……

最后,目光落到了向我迎面走来的那张微笑着的脸上。

晚自习前无人的走廊拐角,他微红着脸,向我伸出手。

“放学后来天台一趟可以吗?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他话音刚落下的瞬间,我恍然大悟。

原来我在窥视着他的同时,他也在窥视着我。

他所拥有的这一切还不够,他居然还想要我!

我也要成为他光鲜亮丽人生的一部分吗?

用我灰暗人生的落败,做他光鲜亮丽拯救者的陪衬?

我好像看见一个被俘虏的女人,在远古的马背上拼命挣扎,而鞍上的人骑着高头大马,奔往远处那个更繁荣的部落。

这是桩幸运的美谈吗?

失败就是失败。

而正是因为我的失败,才使得面前的这个人敢对我起这样的心思。

若我的才能和家境都远在他之上,他岂能与我并肩?恐怕连走在路上都不敢与我对视!

彼时,就算传出去我是他的妹妹,那也只能是他沾了我的光!

而不是我沾了……

不是我。

我绝不能白白受这样的羞辱。

我决心要让他付出代价。

愤怒一时冲昏了头脑,那节晚自习的每一分每一秒,我时时刻刻想着揣在怀里的刀,想着一会儿该如何一雪前耻。

既然我是个没有未来的人,那就让他也失去未来吧。

这很公平,我们只是从同一条起跑线,回到了同一个终点而已。

放学后,我用上厕所的借口顺利打发走了王祁。

就在我准备出发动手的时候,书包里的手机却突然响起了铃声。

那是个陌生的号码。

我躲在厕所的隔间里,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边的声音很嘈杂,带着凌乱的风声,依稀能分辨出一个颤抖的男声,要求我赶紧来天台,李子轩有事情找我。

如今想来,这显然是个**裸的陷阱,我不清醒的头脑却使我忽视了它的蹊跷和怪异。

我对这通电话感到多此一举,并按照原本的计划按时赴约。

那一晚登上天台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我抬头仰望着数不清的台阶,一圈圈在我的瞳孔循环,双腿的力气如灌了铅般沉重,理智如炸开的烟花,随着呼吸变成空气里弥漫迷幻的色彩。

台阶的尽头,是大门敞开吹进狂乱的风和血腥味。

黑暗如倒地的墨水四处弥漫,地上的那具尸体却像是剪贴出来的拼贴画,散发着格格不入的气息,在夜里格外扎眼。

当我再抬起头,看见尸体后面那张陌生的面庞时,才惊觉这里发生了什么。

已经有人先我一步动手。

那个黑影向我举起沾血的刀子。

“你也给我捅他几刀,不然我今天连你一起弄死。”

不清楚对面的斤两,也害怕对面将这份罪责栽赃给我,我选择了谨慎行事,乖乖照做。

我拿出藏在怀里的武器,捅刺了地上的人数下,直到对面紧绷的状态看起来放松一些。

随后,那人要走了我的武器,将自己手上的那把刀转交给我,要求我帮他进行销毁。

“不然的话……”

彼时,他这样威胁我。

“……我就把你作案的事情告诉警察,我们一个也跑不了。”

就这样,我的手再次染上了鲜血。

该如何诉说这种心情?

并不像第一次时那样纯粹的喜悦,而是一种持久而煎熬的不安,混合着一种阴暗的、大仇得报的快意。

我承认李子轩一死,自己确实是出了一口恶气,但这事实非我亲手所为。

这罪行本不应由我来负责。

我只是额外的受益者。

即使明白这样的道理,但沾着指纹的凶器现在在凶手手里,我仍旧不得不按照那个人所说的去做。

将刀具带出学校实际上并不难,难的是让它永远不被人发现。

我等了几个星期,终于找到机会——在学校组织班级第一次外出研学时,我将那把刀藏在画具盒内,将其连刀带盒一起抛弃在了野外一座废弃的木屋内。

原本我以为这件事就会这样过去,我会过上平静的生活,重新回到以前那种浑浑噩噩的日子里去。

但不久后,我还是后悔了。

在悬崖边缘再度经历了人生的颠簸后,我才意识到,原来金钱在命运面前的分量那么不值一提。

我能为了活下去与凶手同流合污,为什么不能为了活下去以后的人生做出更出格的事?

我还有希望,还有未来,我绝不能在别人手里落下一丝一毫的把柄。

我决心查出凶手行凶的动机。

把那个人送进他该去的监狱,找回沾有我指纹的那把刀,断绝所有威胁,把那个秘密永远埋葬在地底。

谁也不能知道。

早前李子轩曾经向我炫耀过自己被班级里一个女生追求的事,为了不惊动身边其余的人,我决定往外寻找机会,顺藤摸瓜,到两个人共同的社团里去找她,试图找到李子轩遇害的原因。

虽然我没想到那女生会这么大胆,敢先一步来跟踪我,但过程无伤大雅。

我仍然与她达成了合作,锁定了挑起凶手与李子轩矛盾的锚点。

那个休学的男生,杜宇豪。

不仅如此,我还发现了那个凶手的身份——

他居然是李子轩总挂在口头上的,那个所谓最好的朋友!

真是件顺心又麻烦的事。

顺心的是,我接下来只需要通过调查与这两个人有关的人际网,就能找到线索。

麻烦的是,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更糟心的是,那家伙似乎已经擅自认为与我达成了某种默契关系,带着挑衅的意味开始接近我。

我绝不能让他发现我的真实目的,只能用暴力让他暂时退缩。

很快,我找到了社团里愿意帮助我的人,通过她进一步打听到了杜宇豪的下落。

接下来就是接近。

但杜宇豪与我素昧相识,绝不可能短时间内就选择信任我,更何况是关于凶案的事。

我决定放一把火。

没人知道的是,李子轩还对我说过他在学校里霸凌同学的事。

为了在男生中建立威信,他带着人欺负过很多弱小的男生,自认为这极有男子气概,彼时还因得到了我敷衍的赞赏而沾沾自喜。

在别人眼里那个一无所知、忙于疲命的我,实际上才是掌握着最多信息的人。

在葬礼上,我从李子轩用过的手机里,得到了那个被霸凌男生的电话。

为了避免泄露这件事,我特意提前制造出了决定终止调查的假象,压下了好友心中那蠢蠢欲动的疑虑,也驱赶走那个一直跟踪我的女生。

随后,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夜,我用虚拟号码打通了楼川的电话,告诉他可能被传染艾滋的事。

我没想到他会直接跳楼。

或许我的话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无论是霸凌还是疾病,或许一直以来,他早已难以承受。

原本我的计划是让他去医院看病,然后住院治疗,紧接着我可以借着探望的名义去接近他的姐姐。

没错,就是乔应羽曾跟我说过的,她们班级里那个发现了死者的第一报案人。

虽然楼川死了,但我还是硬着头皮闯入了那间病房,哪怕是以一种空穴来风的借口。

接下来的进展顺利得不可思议,我真的找到了李子轩口中那间污秽不堪的屋子。

那个被他们霸凌过的人,杜宇豪,为了能继续跟他们玩,畏畏缩缩拱手让出来的地盘。

男生与女生最大的不同就是这样,宁愿受尽污辱,也要不惜一切代价回到兄弟会中间去。

那句话叫什么来着?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呵。

在那间屋子里,我终于找到了凶手的把柄。

我点燃火炬,将它抛弃到陈泽与杜宇豪之间的柴堆里去,任凭他们在火光里彼此撕咬,我只为这两败俱伤感到窃喜。

最后一步,就是找到沾有我指纹的那把凶器。

任何人都不能阻挡我的脚步。

从决心调查死因开始,到带着我接触中间人的人里面,知道这些事的人,只剩下最后一个。

她绝不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