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清晨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凉意,空气清冽得像刚切开的青柠。
林晓在陌生的床铺上醒来,有那么几秒的恍惚。
昨夜混乱的心跳和沈清禾出cos时的冷冽的侧影,像隔着一层玻璃,不甚真切,却又沉甸甸地压在意识边缘。
她趿拉着拖鞋走出客房。客厅里,沈清禾已经在了。
她换回了日常的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高领毛衣,深色长裤,头发柔顺地披着,几缕铂金挑染在晨光里若隐若现。昨夜那锋利的银白短发和冷艳妆容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
她正站在窗边,背对着林晓,小口啜饮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液体,侧影沉静,像一幅定格的素描。桌上放着一杯明显是给林晓准备的茶。
“早。” 林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元气,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等等,我没看错吧,你没戴眼镜?看得清吗,我记得你原来不是500多度来着,” 林晓诧异地盯着沈清禾的脸,好看的眉毛习惯性地蹙了起来。
“去年暑假做的激光手术,”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已经摘镜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个空眼镜盒,补充道:“这个…习惯了,偶尔戴着当装饰。”
“绿抹茶的进化!摆脱物理镜片,直接用意念洞悉人心是吧?我说今天怎么感觉被你眼神看得有点发毛!”她嘴上开着玩笑,心里却掠过一丝奇异的感受。摘掉眼镜的沈清禾,仿佛也一并摘掉了一层无形的、名为“距离感”的薄纱。
那双眼睛,没了镜片的阻隔,清晰地映着她,也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显得格外专注,甚至带着点…穿透力。她想起昨天漫展角落那个安静的对视,心跳又有点不受控地加速,赶紧别开视线,假装去整理自己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红茶,加了一点奶,没放糖。” 沈清禾转身走向厨房,“洗漱一下,我们吃完早餐,顺便去海德公园走走。时间还早。”
“好!” 林晓应得飞快,端起那杯温热的红茶,熟悉的香气让她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
沈清禾的“顺便”总是安排得恰到好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体贴的秩序感。
她很喜欢这种感觉。
海德公园的早晨,像一幅被水洇湿的铅笔画。铅灰色的天空低垂,稀薄的晨雾尚未散尽,缠绕在光秃秃的橡树枝桠间,也濡湿了林晓和沈清禾的睫毛和围巾。空气清冽,吸入肺腑带着点金属的凉意,将昨夜残存的、混杂着漫展喧嚣和室内暖气的人声鼎沸彻底涤荡干净。
她们沉默地走了一段,靴子踩在湿润的碎石小径上,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公园空旷得近乎寂寥,只有几只早起的鸽子在草坪上踱步,灰色的羽毛几乎融入背景。
“考文垂…早上也这么冷吗?”她问,话题转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关心天气。
“差不多,风可能更硬一点,跟刀子似的。”林晓耸耸肩,“不过我们那儿有个神奇的现象,每次刮风下雨都专挑你抱着书或者端着咖啡的时候,百发百中,堪比因果律武器。”
她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如何在狂风中与一叠打印稿和一杯拿铁搏斗的“英勇事迹”,动作幅度很大,试图驱散空气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
沈清禾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回应。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林晓身上,看着她眉飞色舞地比划,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额发,看着她说话时呼出的长长白气。
那眼神专注,带着一种沉静的、近乎审视的温柔。
林晓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句:“……总之,挺锻炼核心肌群的。”
她摸了摸鼻子,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紧接着便指着一只试图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睡觉却屡屡失败的天鹅指指点点。
“你看它,以为看不见就不冷了?这自我欺骗技术……”她话还没说完,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身侧一点微弱的、不同寻常的反光。
她猛地转头。
沈清禾不知何时悄悄落后了半步,手机镜头正对着她,屏幕在灰蒙蒙的光线下亮得有些刺眼。林晓那张因为吐槽天鹅而略显生动的侧脸,被框在了那个小小的方格里。
“喂!”林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弹开半步,动作大得差点被脚下的碎石绊倒,脸上迅速浮起一层薄红,混合着被晨风冻出的红晕,显得格外醒目。
她手忙脚乱地去挡镜头,语气是少见的、带着点气急败坏的慌乱,“沈清禾!偷拍犯法懂不懂!快删了!我上镜丑得惊天动地!”
沈清禾已经按下了拍摄键,屏幕暗了下去。她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收回口袋,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只是拍了一片落叶。
她抬眼看着炸毛的林晓,深潭般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地说:“构图很好。光线和…神态,捕捉得不错。” 她省略了“生动”或者“可爱”这类形容词,但“神态”两个字,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林晓的心尖,让她更不自在了。
林晓烦躁地抓了抓被风吹乱的头发,眼神飘忽,不敢看沈清禾。“构图好有什么用?主体不行啊!我这张脸,属于朋友圈灾难片级别的……”
她嘟嘟囔囔,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沈清禾朋友圈里那张照片——一张同样在公园、光线柔和的侧影照,构图静谧美好,一看就是出自会拍照的人之手。她当时还顺手点了个赞,酸溜溜地评论了句“小抹茶审美果然在线”。
一个名字突然跳了出来。
“哦!”林晓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我知道了!你拍照技术这么好,是跟屿夏练出来的吧?”她故意把那个名字咬得很清晰,眼神带着特有的、刨根问底的探究(和一丝掩饰得很好的酸意),紧紧锁住沈清禾,“她朋友圈那张在摄政公园的照片,跟你刚才那架势,简直师出同门!”
闻屿夏。高中时坐在她们前排那个笑起来像小太阳、眼睛弯成月牙的女生,是她们共同的朋友,性格活泼开朗,人缘极好,尤其和气质沉静的沈清禾有种奇妙的互补感。毕业后,闻屿夏也来了英国,在曼彻斯特。
沈清禾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林晓会突然提起闻屿夏,还精准地联系到那张照片上。
她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林晓的视线,“嗯。上次她来伦敦玩,陪她逛了几个地方。那张照片是她拍的。” 她的语气毫无波澜,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她喜欢拍照,也喜欢被拍。”
“哦——”林晓拖长了调子,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假装对地上湿漉漉的橡树叶子产生了浓厚兴趣,用脚尖踢了踢。“你们…经常一起逛公园?”
“没有经常。”沈清禾的回答依旧简洁,她重新迈开步子,目光投向雾霭深处光秃秃的橡树林,“只是偶尔。”
两人又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林晓的脚尖还在无意识地碾着那片倒霉的叶子,沈清禾则望着前方,侧脸在稀薄的雾气中显得有些疏离。
“你倒是挺会找地方,”林晓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从闻屿夏身上扯开,也驱散自己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滞涩感,“海德公园,一大早的,冷得灵魂出窍,就为了看几只装睡的傻天鹅?”她努力找回平时那种戏谑的口吻。
沈清禾的脚步没有停,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有时候…压力大的时候,会来走走。”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
“空旷。安静。时间在这里,好像走得慢一点。”
她的目光扫过空旷的草坪、沉默的树影、还有远处那几只对世事漠不关心的天鹅,最后落在林晓因为踢叶子而沾了点泥水的靴尖上。“能让脑子…清空一下。”
林晓踢叶子的动作停住了。她抬眼看向沈清禾。
她的侧脸线条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那句轻描淡写的“压力大”,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林晓的心湖。她想起沈清禾那些需要阅读大量晦涩文献的课程,想起她偶尔在深夜信息里透露出的疲惫感。
原来这片空旷冷寂的地方,是她独自对抗压力的角落。
刚才那点升起的、幼稚的醋意,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混杂着心疼,一点点的懊恼,还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想要靠近的冲动。
“清空?”林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那你现在脑子里清空了没?能腾出点地方装点别的吗?比如…思考一下待会儿请我喝什么才能弥补你偷拍我心灵创伤的损失?”
沈清禾闻言,终于转过头来。她看着林晓,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有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快得像幻觉。
“走吧,”她说,“找个地方喝点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