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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旧帕落地,执念初崩

自雨夜道谢一事后,公主府的氛围悄然变了。

没有刻意的亲近,更没有逾矩的温存,只是那份贯穿大婚至今的彻底疏离,终究是淡了几分。

傅砚辞依旧宿在西侧静思院,依旧恪守着君臣、夫妻的分寸,不攀附、不殷勤,却再也不会刻意绕开主院的方向。每日早出晚归,途经静姝堂,他总会下意识侧目望一眼窗内光景,偶尔撞见苏泠漪伏案阅文的清瘦剪影,心底便会漫起一片细碎的安稳。

他依旧贴身收着温绾的旧帕,依旧会在深夜无人时,翻出往昔零碎的回忆。

只是那份经年不变的执念,再也不如从前那般固若金汤。

他开始自我拉扯,日夜矛盾。一边是年少绝境里唯一的暖意,是他坚守数年、不肯背弃的白月光;一边是眼前人无声的包容、通透的格局、清冷又坦荡的本心,一次次撼动他早已定型的心境。

他时常独坐灯下自问,他守的到底是温绾,还是年少那个狼狈不堪、渴求一丝温暖的自己。

这日入秋微寒,宫中传旨,命皇室宗亲及文武重臣眷属,齐聚御花园赏菊宴。

是婚后第一场公开宫宴,也是二人必须以夫妻之名,并肩亮相的第一场场合。

晨起梳洗完毕,晚禾为苏泠漪整理华贵的菊色宫装,轻声叮嘱:“殿下,今日宫宴权贵云集,各家命妇小姐最爱嚼舌根。此前府中疏离的闲话早已传开,今日您与驸马务必从容和睦,堵住悠悠众口。”

苏泠漪对着铜镜理好鬓发,玉色容颜清冷绝尘,淡淡颔首:“我知晓。公事而已,只需体面周全。”

于她而言,不过又是一场需要逢场作戏的朝堂应酬,无关情爱,只需稳住皇家颜面即可。

辰时中刻,傅砚辞准时来到主院门外等候。

他一身墨色朝袍,身姿挺拔如竹,眉眼清俊肃穆,褪去了往日的温润谦和,多了朝堂新贵的沉稳凌厉。立在朱门之下,抬眸望见缓步走出的苏泠漪,目光骤然凝滞半瞬。

秋日晨光温柔,落在她素雅精致的宫装上,衬得她眉眼清绝,气质矜贵疏离,是寻常闺阁女子万万不及的风骨。

这一刻,他忽然真切察觉,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妻,从来都不输任何人。

“殿下。”他收敛心神,躬身行礼,语气得体温润。

“驸马。”苏泠漪应声颔首,姿态端庄从容。

二人并肩同行,距离不远不近,分寸恰到好处,无亲昵亦无生分,完美贴合朝堂和睦夫妻的模样。

车马行至宫门外,二人依次下车,并行走入御花园。沿途朝臣命妇目光纷纷落来,窃窃私语细碎无声。有人想看长公主的难堪,有人想看新晋驸马的薄情,可入目所见,唯有一对身姿卓绝、气度相当的璧人。

入园落座,宴席尚未开席,各家女眷三三两两闲谈。

不多时,一道纤细身影匆匆赶来,正是混在乡邻眷属中的温芷。

她昨日被逐府,心底积满不甘,今日费尽心思混进宫宴,目光自始至终死死黏在傅砚辞身上,见他与苏泠漪并肩而立、气度相合,眼底的嫉妒几乎藏不住。

在她心里,傅砚辞本该是属于她姐姐的,是她可望可及的人,不该这般完完全全属于高高在上的长公主。

菊风拂面,落蕊纷飞。

温芷故意借着避让宫人端盘的由头,踉跄着朝着傅砚辞的方向撞来,姿态柔弱可怜,口中惊呼一声,恰到好处吸引了周遭所有人的目光。

傅砚辞下意识侧身避让,抬手欲扶。

便是这瞬息动静,贴身藏在衣襟内侧的素色旧绢帕,顺着衣缝轻轻滑落,轻飘飘坠落在青石板的落菊之上。

米白色旧帕陈旧褪色,边角磨损,在满地金□□蕊映衬下,格外显眼。

周遭闲谈的女眷目光瞬间聚焦在旧帕之上,人人心知肚明,驸马贴身藏着女子私物,绝非好事。

温芷眼底掠过一抹得意的精光,立刻柔声开口:“砚辞哥!这是我姐姐的帕子!原来你到如今,还一直贴身带着姐姐的遗物,姐姐若是泉下有知,必定万分宽慰……”

她刻意拔高语调,字字句句宣扬傅砚辞心念旧人,当众打长公主的脸面。

一时间,周遭陷入诡异的安静,无数目光齐刷刷落在苏泠漪脸上,等着看这位手握兵权的长公主,如何承受当众被落面子的难堪。

有人等着看她震怒失态,有人等着看她隐忍难堪,看这场皇家婚事的笑话。

可苏泠漪端坐席位,眉眼平静无波,眼底无半分窘迫、愠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无。

她只是淡淡垂眸,扫过那方陈旧绢帕,神色坦荡从容,仿佛旁人当众挑衅、驸马心念旧人的难堪戏码,于她而言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傅砚辞垂眸看着地上的旧帕,再抬眸望见苏泠漪极致淡漠的侧脸,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慌乱席卷而来。

从前他视这方旧帕为珍宝,是此生不可亵渎的念想。

可此刻当众落帕、被人刻意拿来羞辱他的妻子、折辱皇家颜面,他第一次觉得,这份死守多年的执念,狭隘又可笑。

所谓念念不忘的旧月光,到头来,不过是拖累他、连累眼前人的枷锁。

温芷还在故作深情追忆旧事,句句裹挟锋芒:“我姐姐当年最疼砚辞哥,可惜红颜薄命……”

“住口。”

傅砚辞骤然出声,声音冷冽沉硬,彻底打断了她的话。

往日他念及故人情面,对温芷多有包容忍让,可今日,所有隐忍尽数消散。

他俯身,缓缓捡起地上的旧帕,指尖触到微凉的布料,却再无往日的温柔缱绻,只剩满心的荒芜与清醒。

他抬眼看向脸色错愕的温芷,眉眼覆满寒霜,字字掷地有声:“逝者已矣,往事随风。温姑娘屡次借故人滋事,肆意搬弄是非、挑衅尊卑,是真不懂规矩,还是刻意为之?”

一句话,直接定了温芷的罪。

他不再美化过往,不再纵容借故生事的纠缠。

“我与你姐姐,不过邻里寻常情分,年少微薄善意,早该尘封过往。多年我念旧包容,反倒让你得寸进尺,肆意妄为。”

他当众撕碎了多年的白月光滤镜,坦然承认,所谓执念,不过是自我感动。

周遭众人哗然,所有人都没想到,素来念旧深情的傅砚辞,会当众斩断过往,弃掉多年执念。

傅砚辞没有半分犹豫,握着那方旧帕,指尖微微收紧。

多年心头执念,数年日夜珍藏,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余光侧过,看向始终安静端坐、荣辱不惊的苏泠漪。

他的旧念困住自己数年,可眼前人,从未被爱恨执念捆绑,永远清醒、永远坦荡、永远自持。

两相比较,他多年的沉沦偏执,何其荒唐。

“从此,过往旧识,一概清零。”

话音落,他抬手,将那方珍藏数年的绢帕,随手置入身侧盛放残菊的空盘之中。

旧帕落盘,与零落菊蕊相伴,彻底尘封。

那一刻,他困住自己数年的旧月光,彻底落幕。

而不远处,苏泠漪眸光微抬,淡淡望向他的动作,清冷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