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凤奇山还是为瑞王而来。
瑞王在朝中毫无势力,全靠不起眼的士人撑起门面。也是苦心孤诣、剑走偏锋。
梁云曦接过拆开来看,满篇是梁天夜情感饱满的恳切言辞,传递着危机四伏的求救信号。
此时瑞王被曹太后赶到城西偏僻的道观静修,远离庙堂,早被所有人忽略了。
犹如当年瑞王九岁时的求告,梁云曦不得不投上一注,为自己一博了,立即改了称呼,‘先生请赐教,我能做什么?’
凤奇山伸出三指,‘长公主要完成三件事,或许局势才有转机。’
梁云曦深知事体重大,屏退身边内侍,然后静静听凤奇山陈述那三件事。听完后,直惊呼,‘先生是想要我拿着头颅去打头阵!’
凤奇山俯首行礼,‘伐谋之事,必然有殒命之危。若长公主毫无勇决果断,那上官令史必是看错了人。’
‘很好。’梁云曦慨然一笑,‘你的激将法我接受了。’
按照事先计划,不日,白天的晴空之下,梁云曦立在一个山下的校场内,静看周围竖着的悠悠扬扬的军旗、跑马、擂鼓,好似来到了战场。
一个干干净净的银白短髯武将缓缓驰马而来,在梁云曦身旁跳下,问声与他的古稀年岁一样苍渺,‘大丫头,坐了多久的车马来的?’
‘也就一两天。’梁云曦摆出一副伶俐乖巧的笑脸,‘好久没来看舅公了,我心里很是挂念。’
梁云曦的舅公姬鲋,也就是她祖母的亲兄弟,现任驻守函谷关和东都驿的左将军,监管着洛阳四周的关防,将近七十,双目依旧饱满如灼日,‘哈哈,你待在京都那个好吃好玩的地方,竟惦记起我这个老骨头———我这儿什么也没有,你来了岂不是得吃苦头。’
‘我现在吃一点苦头,是为了以后大家都不吃苦头。’
‘是曹家惹了你吧。’姬鲋历经风云的老将,怎能看不透她的言外之意,‘你母后和曹家一家子都是不服输的烈性子。你不要玩火。’
‘舅公是皇室勋亲,深受父皇重用。父皇不能掌事,舅公按资排辈,本该位居朝堂重臣第一位,做辅政大将军,但是舅公只想偏安一隅,据我所知,曹国舅的人蛮横到侵占了舅公手下的良田,伤了舅公府上的家仆,难道舅公忍气吞声到任人宰割的这种地步吗?’
姬鲋摇头,‘不过是些小摩擦,我会让手底下人解决的。你呀,不好好看着你的驸马,净盯着坊间的争斗、张家长李家短,怎能用心管理你自个儿家里的事务呢?’
‘我若不是为舅公着想,我才不会吃舟车劳顿之苦,跑到这个荒山野岭里来。’
‘是啰。局势瞬息万变,总之,你好好待在自己府上,会安全很多。’姬鲋劝道。
‘舅公也和他们一样,要将我赶回家庭,处处以相夫教子为准吗?’梁云曦不满地囔起来,‘祖母曾在北蛮人眼皮底下纵马疆场、跨过居庸关,铩灭北蛮威风,我的先辈哪个不是豪气云天,舅公又是大梁第一等将军,虎门之后岂无虎女?’
姬鲋默然地笑着,打开一盅水,按在嘴里。
‘舅公固守而不知思变,等于坐以待毙。曹国舅慢慢收拾完其他党羽,就会来收拾左将军。他们已经在说———姬鲋老匹夫,垂垂朽矣,一个老东西还能有什么用呢!’
梁云曦绘声绘色地说着,正如盅内的水,饮入姬鲋的嘴里、然后到了心里。
‘岂有此理!’姬鲋给梁云曦响了个雷,这是一个有机可乘的信号。
‘若祖母还在世,她一定会敲打母后,不至于让曹家猖獗到要掘舅公的坟。’梁云曦知道自己母亲和自己祖母之间是长期弥漫婆媳之仇的,更是用此撬开姬鲋棺材板,‘舅公并不老,说舅公老的都是不轨之人的口舌谣言,他们要动摇大梁上层的根基,不就是舅公这辈的老人吗?先收拾了下面的人,迟早要来收拾舅公这样的顶梁柱。不久将来,函谷关关内每一匹战马都不会再属于舅公,那还能有舅公今日在校场纵马驰骋的巍峨气度!’
战马是左将军心爱的战友。姬鲋虽然心里的确不好受,自从曹国舅临朝,私下也时时叹气,但现在担心梁云曦年轻气盛,一时的鼓动并不能真正地、说服他扛着棺材板去冲锋陷阵———
梁云曦一鼓作气地说,‘听说曹国舅下一步就是要送表叔、表哥们征讨遥远的高句丽,那里的寒冬能把人冻成冰沙,而且军营中什么意外都能发生,他们还有什么生还的机会?还要让表姐们嫁给狡诈的无耻之徒,处处受人掣肘置气。如此下来,舅公连同祖母的宗亲都会化为乌有。舅公忍心,我与天夜却是忧心不已。何为亲何为疏?利益与共,却不能同仇敌忾,舅公难道还以为我是个三岁小孩,说不得事,做不得事?’
姬鲋暗中一直关注朝野的动荡,清楚梁云曦话里的份量,转而问,‘天夜从小可怜,他现在还好吗?’
‘他很用功,时时隐忍,有潜龙之志,一直很想让舅公亲自教他骑射,只可惜被母后禁足在道观,无法自由。’
瑄王轻视他,不来拜见;长公主来了,等于瑞王来了。姬鲋当下已重新掂量以后在朝中的位置,自然是后者更有利于姬家。
可是胜算呢?
姬鲋再次沉默了。
‘我和天夜在,左将军就在。’梁云曦斩钉截铁地说,‘我也并非一人。’
‘我明白了。’姬鲋捞起马缰绳,‘臭丫头,嘴上功夫长进了,马术有没有长进啊?来骑马,和我比试,若你赢了,我就见见你的谋臣。’
‘好!’
这是她最擅长和热爱的活动。梁云曦欣喜地接过侍从牵来的另一匹马。
校场风沙卷起,登时两匹齐头并进的战马呼哧呼哧地奔驰在军武荒地上。
马蹄奋扬,骑马者矫健的英姿飒飒如锋,不久的结果,是一场平手。
姬鲋很高兴,‘你表哥表姐怎么没有你这样的天赋。’
梁云曦笑答,‘我只不过会骑马,他们在别的事情上,可比我强百倍,人哪有什么都是完美的。’
————从校场辞别了姬鲋后,转辗回到洛阳,梁云曦小憩在自己的金屋别苑里。
从宫门内偷偷溜出来的小太监,跪伏在议事厅下。
梁云曦在座上开口问,‘皇上还有几日?’
小太监回,‘水米不进已有四餐,眼睛看不见,但还喘着气呢。’
‘本宫答应锡德公公,以将来所受封的一城之金,作为酬谢,只要公公能守住圣上龙体,以防止曹国舅闯入矫诏夺位,有必要时,立即击杀反对的宫人,否则,公公一家老小连骨带皮都不得存留于世。’
‘是’
小太监去了。
而后,凤奇山从屏风后迈出来,俯首行礼,‘请长公主回归家庭,共叙夫妻佳话。’
梁云曦最憎恶的戏份来了。
唱白脸红脸是唱,唱花脸也是唱。
晚饭时分,第一次踏入曹业府邸的烁阳长公主,在府上人眼里金光闪烁,在曹业眼中更是光芒万丈。
瞬间府中蓬荜生辉。
厅内刚摆上丰盛晚饭,几个标致的妾面对突如其来的长公主,呆立在一旁,曹业当下将她们统统赶走。
长公主完全不在意这些小细节,坐下斟酒,不一刻,就将气氛拉满到有说有笑。
从来没有服过软的长公主,突然伤心起来。
曹业是武将出身,意气率性,从来没有近距离一睹长公主的春光华丽,心中流连,屏气问何故。
‘你的副将李饲仗势欺人,眼里根本没有本宫,极尽羞辱之能词,挑拨离间如厮,不然本宫何以不理会夫君许久?’
矫言之说,不过是要杀掉禁军统领的膀臂、宫围下的守门神李饲。
‘长公主说要怎么办?’
‘求夫君下戕杀令。’
‘杀。’曹业掷出腰间金鈚箭,一杯酒下肚,眼里迷蒙,望着凤眼妩媚的长公主。
长公主拾起箭令,像一阵华丽夜风飘走了。
夜黑雨紧。
金铃玉鬃马车在带刀随从簇拥下,长公主降落在六公主梁云欢的府中。
‘借钱?’睡眼惺忪的梁云欢披着的外衣差点没拽稳,‘姐姐哪缺钱了?’
‘要一大笔钱。’梁云曦拿起毛巾擦拭身上的雨珠。
这时候的六公主还什么都没有,天天打牌逗鸟混日子。
‘我现在就要,你没有,毛丛他爹有。’
毛丛傻眼了。他爹毛见,兢兢业业在地方做官三十年,两袖清风,家道中庸,哪有什么钱。
梁云欢囔:‘毛丛他爹到哪去给你偷钱啊。’
‘现在就叫你那位姑舅来见我,我有事要求他。’梁云曦丝毫没有半点犹豫,‘毛见是淮南道的盐铁使,对吧?’
‘是的。’毛丛点头。
‘那么暴富的方法就在刑律上。’
梁云曦说着,走向茶室,梁云欢作陪在一旁,等了一夜。
将近黎明,毛见匆匆赶来。他早已从毛丛那得知大概。
‘臣见过长公主。’毛见是个儒生,出身诗书之家。
‘毛大人最近还好吗?’梁云曦一面逡巡下方在座的梁云欢和毛丛,一面沉声问候。
‘好。’毛见答。
‘本宫和毛大人可是一家人,不只是因为云欢这层关系。不知道毛大人可还记得,当年毛家的先祖流亡在北方,恰好应征入本宫的祖母麾下,毛氏的才华传溢三军,祖母特许毛氏子弟进太学院伴读,从此毛家官运亨通。’
毛见俯首称道,‘累世之恩,臣不敢忘。’
‘本宫怎知你是不是嘴上说说?’
毛见紧皱眉头,沉稳回答,‘请长公主下令,臣必遵从。’
‘闻言淮南道盐铁司富庶,有钱有物资,多不胜数。现在就是你还给本宫的时候,本宫只要十分之一。’
‘臣不明白。长公主意欲何为?’
‘将官营的东西变卖作价,有广陵富商等着收购。本宫要的就是这笔钱。’
毛见更加局促了,‘长公主行僭越之事,圣上......’
‘圣上快不行了。曹国舅在肃清政敌、整顿吏治,颠覆大梁原先的根基,难道毛大人没有看见局势的变化吗?还是说,毛大人已经信心在握,找到新的靠山,不会被清扫出官家之地?’
毛见别无选择,悲哀地低下头,‘若事情败露......’
‘那你的官和你一家的功业都没了。这不就是应该你们还给本宫的吗?’
‘现在圣上还没立储君呢,臣只忠于大梁的皇上。’
‘老皇上已经无法下诏了,除非等他回光返照———国体将不存,岂还有典律?这一切不是还未定吗?’梁云曦抬起蛾眉,凤眼中露出步步紧逼的追命符,‘天上有十只金乌,灼射人间,难道本宫不就是其中一只金乌吗?毛大人竟不听从本宫。’
神话中天帝颛顼有十个子嗣,都是太阳的化身。长公主要做其中一个太阳。毛见不敢论断。
长公主像一道金光,劈开了禁制的不周山,让毛见抖三抖。
他根本不想摊上事,这样胆小寡断的本质也遗传给了毛丛。更因为顾虑着长公主不会是下一任继承者,这是宗法制的缺憾。因此毛见迟迟左右不定。
‘本宫知道你顾虑什么。’梁云曦扔出一封密函,‘瑞王亲笔的指令。你总该可以决定了。’
事变来了,做是死,不做也是死,没有中立,横竖都要抉择立场。
毛见看了瑞王的信函,如扎了一记定心针,望了望一眼自己的儿子,‘只要六公主能和毛丛长相厮守,臣必效生死之劳。’
这提的事不可笑么?哪有什么长相厮守?梁云欢没有作声。
梁云曦不耐烦地喝道,‘发话啊,梁云欢!哑巴啦?’
‘我哪知道———’梁云欢见梁云曦极不高兴,立即改口,‘当然,姑舅爷放心,梁家和毛家休戚相关,我与毛丛也此生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