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已过，亥时将至。
屋檐下的乌漆悬铃已经响过了三遍，门槛内的紫衣少女已经来来回回不知道走了多少遍，时不时垫脚眺望一下院门，漆红的大门始终见不到那道身影。
终于，一抹同样身着紫衣的少女出现，单薄的身影，发丝凌乱，正疾步冲屋里奔来。
“十五！你可算回来了！”
两人的手交握的下一刻，结界从上空钟罩般拢下。再晚一刻，结界触动，必得被巡查的仆妇压往训诫堂挨上三十鞭。
躺在通铺安置时，十四的心都还没安定下，紧紧攥着十五的手：“十五，这两天你都回来的太晚了。十六刚没了，你小心些，要是你也出事，我……”话到最后，尾音带了哽咽。
十五偏头看着十六床尾的柜子，上面十六的编号尤新，身侧的衾褥却早已凉透。
还记得前两天，十六从元水灵女房中抬出来的时候，颅骨凹陷碎裂，血水沿路滴到了丹房，那张白皙清秀的小脸怎么也擦不干净，几次也没合上因恐惧而睁大的眼睛，最后只能看着她一身狼藉的填入丹炉底被烧成炉灰。
何止是十六，自从七年前被卖进合欢宫，每一段时间就死一个，七年来仅仅只是东苑一号三十人的庑房就剩了她们十人，东苑只有两个这样的庑房。
这庑房到底有多少个，她们没人知道，每个人都有特定的上值时间，和要做的活。只有轮值到东苑最外面洒扫的时候才能看到其他身穿着同制衣裳的身影。
从七岁开始被圈养在牢笼中的她们，都很多事的是麻木无知的，但是对死亡，危险，有着兽类的敏觉，逃意是骨子里的本能。
十五回握紧十四的手道：“我会小心的，我们一定会活下去。”
十四吸吸鼻子，轻嗯了声，感受掌心的暖意，看着漆黑的夜里更显压迫的房梁，眸光空洞，良久缓缓闭上眼，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
寅时一刻，天边还披星挂月，结界屏障就如流水般褪去了，庑房昏黄的油灯，斑驳的暖光映照在一张张麻木的面孔上，和一身身累累疤痕。
少女统一身着紫衣，有条不紊的收拾好床铺，要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在辰时灵女们挑选侍女之前，她们还要负责丹房，玉池，瑶台，掷金殿等几处贵人们寻欢作乐处的洒扫。
掌事的仆妇刚走，十五看着十四手里属于瑶池的界牌心下一沉，这几日瑶台留宿的贵人还未走。
“我跟你换。”十五递出自己刻着丹房印记的界牌，这是所有差事里死人最少的。
十四看着那个刻着宝葫芦样的印记，摇了摇头：“我会小心的，你也多加小心。”
十五收回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穿过几个长廊，十五就到了的丹房的院子，迈进院门时腰上挂的牌子闪起微光，眼前的院子似波纹一般闪动，进入了丹房的结界。
垂目看了一眼，要是没有这牌子，她们这些没有灵根的杂役根本寸步难行，每个院子都有结界需要特定牌子才能穿行，而牌子又在她们离开这处时会化为灰烬，根本不可能二次使用这个牌子。
十五想过讨好接近管事的仆妇，结果她们每个都是冷冰冰，不为所动，甚至还为此挨了十鞭，作为警训。
不过这十鞭也不是全无守获，她发现这些仆妇身上有块特殊的牌子，可以通行所有的结界。上面刻的是字，什么字她不识得，不过每个仆妇的字都是一个样式的，这说明这种牌子是没有区别的。
十五正跪在地上一寸寸擦着青石地砖，外面天还昏沉着，她无数次望向天空的远方，制式一样的屋檐角望不见尽头，檐角的铜铃出来细微的声响。外面是什么样，而离外面又有多远。
她隐隐觉得想逃离合欢宫，那个牌子非常重要，一定要想办法搞到。
可是七年来这些仆妇从来没有听她们说过，关于安排差事和处罚以外的话，该怎么接近她们，在不惊动她们的情况下拿到牌子？
十五正低着头，推演着几种方法，手上擦地的动作不自觉的滞缓。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脊背一僵，浑身汗毛立起，伏下身子，额头磕在地上不敢再动。
脚步匆匆，直掠过她而去没有停留，进了丹房里面去。
平时他们遇到贵人都是如此，不敢抬头，若是触怒贵人小命不保，十五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又垂下眸子。
进去的人正是合欢宫主，只有他偶尔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丹房内。十五收拾好东西，跪在殿门外，她们这种杂役只能跪在门外听侯吩咐，不得擅自走动。而平时宗主在里面呆一刻后便会出来，久留的时候极少。
今日过了时辰还没出来，十五有些不安，屏息用余光扫了一眼，发现他手里拿着个珠子，另一只手正指尖凝灵气成诀。
十五不敢再看，忙垂下头，尽量让人忽视自己的存在。
屋里的人却早已察觉，一个凡人罢了，哪怕气息再轻身子再灵巧，一举一动也不能令修仙者忽视其存在，他轻蔑一笑，不甚在意，一只蝼蚁而以，轻易就会被碾死。
他正忙着破解这灵珠，总是不得其法，难道这真是颗普通灵珠？他极了解那人，那人可是贪婪至极，嗜宝如命。这灵珠得他珍视非常，绝非凡品。
灵力运转间胸口闷痛，那人濒死都不肯放手，斥声咒骂。还害得他修为大减，若不是下修界灵气稀薄，没有几个可以越过他的筑基修士，只怕合欢宫不保。
若是此珠可以助他修炼至金丹期，莫说是横行下界，上界也可往矣。只是奈何输入多少灵力，都如泥牛入海毫无波澜，偏偏那人死也不肯说此珠要如何使用，不如用其他东西试试……
十五头发发麻，她感知一向敏锐，危险！下一瞬一股吸力迎面袭来，前襟布料绷紧，她就被跪拖进屋里，被宗主抓在手里，他一松手，十五便软倒在地。
还没来的感受被惊惧下被冷汗浸湿的衣裳和膝盖处火辣辣的痛感，右手便不受控制的抬起，忽的掌心被划了一下，麻木中温热的鲜血涌出。
灵珠在这杂役掌中血里却毫无反应，合欢宫主自觉意料之中。掌中血不行，心头血试试。
十五只觉掌心的痛不及胸口处千分之一，胸口实实在在剧痛一下，心头血就被抽出，她瘫软在地上，汗水顺着额前发梢滴在石板上，转瞬即逝。
可是心头血也没有引起任何变化，他看地上没有发出任何痛哼声的杂役，没想到这个凡人倒是能忍痛，可惜没有灵根，不然既可用灵根试试，又可看看这凡人被生抽灵根时发出的痛吟，不过凡人不是还有生魂可用来试试。
十五眼前宫主那张阴狠可怖的面孔仿佛在放大，虚幻，扭曲。天灵盖一股吸力生生撕碎什么东西一样，空洞无力感束缚手脚，她再也没忍住痛声大叫起来。
好痛！好痛！
合欢宫主的脸扭曲着大笑起来：“再大声些！再喊大声些！”
耳边女子的痛吟似是仙乐，他的动作又轻慢了一些，想将这乐章拉的更长一些，忽然一股异味，这蝼蚁裙摆被浸湿，竟是痛的失禁了。没意思，还以为能得到个新鲜玩意。结果和之前的几只都一样，软弱又低贱。他正想全力抽出这只蝼蚁的生魂，忽觉主殿的结界被人强破。
十五感觉吸力一顿，竟然消失了，宗主一甩衣袖，将她扔在地上，抛开她，出去了。
她不敢瘫软在地，撑着身子跪好在地上，极尽全力崩紧脊背，她们这些杂役受些伤，还有机会活下去，若是昏迷濒死则绝对会被拉下去，直接被扔进炉灶。
果然，宗主只是顿顿便离开了。
自小就被特殊圈养调教的玩意，认知，感受，思想，都是麻木甚至无觉的，只有规矩是才是最重要的，因为怕死，怕痛是人的天性。
十五终于长缓了口气，趴伏着身子，身上传来的异味刺激着她的双眼，她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汗珠。只要还活着，别的都不重要，没什么重要的。她不敢再多耽搁，匆匆收拾丹房，便踉跄着回了庑房。
庑房里人都还没回来，她换下衣服，用冷水擦干净身子。胸口的伤口极细一道，却颇深，她用之前偷偷收起来的牌灰敷上，血很快被止住，这还是之前受鞭伤后无意发现的。
还以为今天死定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被放过了，十五揉了揉钝痛的头，觉的脑仁都被搅成一团，细细思索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忽然想起，头痛欲裂时曾看到那颗鲜血都无法浸染无色透明珠子，里面银光一闪，似是有什么东西滑动。
铜铃声打断十五的思绪，要去浮华殿集合，供灵女择选了。
铃声响了三次，浮华殿门杂役们，整整齐齐的跪好，三个灵女各自坐在属于她们的位置上。
所谓灵女就是每七年一选拥有单灵根的炉鼎，东苑里有五个分别是元水，元金，元木，元火，元土。
她们都是从凡间村落里招进来的，很久以前十几个村子里出不来一个拥有灵根的凡人，可合欢宫在此建宫后就多了起来，附近的村子，镇子，生女孩的也多了起来，哪怕没有灵根的也会被卖进来做个杂役。
明年又会筛选一批新的灵女，而现在的这批则会在大宴上叫卖出去，有手段的灵女也会让熟悉的贵人赎出去，没有人知道那些被卖掉的灵女之后会怎样，反正都是做炉鼎供人采补。
前些日子元金被宫主送了出去，元水还在瑶台接待贵人。
整个择选的过程，都是沉寂的，森严麻木的氛围笼罩着整个大殿，只有管事仆妇们零星的冷冰冰的口令。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殿内的沉寂，一个同样身着管事制衣的仆妇进来，走到领头分配的仆妇面前说：“元水，瑶台，领今日侍奉。”
十五心里一阵下沉，元水七日来连领三个侍奉了，前三个都死了，没有回来。这很不寻常，七年来从未发生侍奉连死三个。不，准确来说，是四年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