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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情报进展 途中遇险

第二天清晨,常柏镇敲开休息室的门,见到谢知卿似乎早早的醒了,早饭没动。他想到会诊可能要花费不少的体力,想劝谢知卿吃点东西,小心翼翼轻声开口。

“稍微吃点吧,过会可能要做一些检查。”说着他拿起桌上的清粥,温度刚好,打开食盒的盖子,淡淡的清香散开。

不曾想谢知卿径直伸手的将粥从他手上拿走,她低头看着粥,咬紧牙关,似乎是做激烈的心理斗争。良久,猛的抬头试图把粥强行灌下去。

清粥刚涌入她的咽喉,喉咙旧伤传来一阵剧痛,直冲头顶,她猛的偏头,将粥喷了出去,随即剧烈的呛咳,每一次喘息喉咙都传来剧烈的疼痛。手上的粥也被打翻,一半粥体沾到身上。肩膀控制不住的颤抖,剧烈的呛咳让她几乎窒息。

常柏镇见状,赶忙将她手里的食盒拿走,伸手在她肩背上来回抚摸,清晰的肩胛骨和脊柱凸起,格外得扎手,短短几天不知瘦了多少。随着谢知卿呛咳平息,他移步去橱柜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那天谢知卿情绪崩溃,嘴里不停念叨子安,狠狠扇了他一巴掌。那些崩溃的情绪那么痛彻心扉……这一切都历历在目。可仅仅过去几天,她完全判若两人,安安静静,似所有力气都被抽空一般。

“换身衣服吧,我帮你。”常柏镇放轻所有动作,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撩开她沾满粥渍的衣领。

谢知卿微微低头,脸颊泛红,没有应声,也没有抗拒,只是僵硬地坐着,任由他动作。那些残留在心底的爱与恨,再也无力翻腾,整个人只剩一具被伤痛拖垮的躯壳,安静任由一切起落。

常柏镇生怕扯到她脖颈的淤青,可彼此感受到冷热的刺激,两人还是同时微僵。

谢知卿发觉肌肤相触的一瞬,残存的清醒骤然翻涌上来,漫上一层极致的羞赧。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如今被突如其来的灾祸硬生生隔开。谢知卿单薄的肩头微微蜷缩,因为喉咙微微的疼痛,身体泛起细碎的战栗。他的动作越是小心翼翼,暴露在外的脆弱便越是难堪,彼此百感交集。

常柏镇克制住心底翻涌的心疼与萦怀,敛去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只剩下极致的温柔与珍重。他将雪白的衬衫轻轻披在她的身上,宽大的衣料将她纤细的身躯瞬间盖住。

指尖落在衬衫最底部的纽扣上,动作极轻极慢。到达锁骨位置时,他手顿住了,最上方留下两颗纽扣,他没有继续,这样即不会压迫她脖颈的伤痕,也算得体。

一室安静,只剩两人微弱的呼吸。羞赧还未褪去,心底那点残存的念想,与沉沉的恨意反复冲撞,叫她厌恶自己的动摇。常柏镇这般妥帖的体恤,到底出于什么,她不敢深究。万千心事堵在胸腔,无从分辨真伪。

“走吧,我推你。”常柏镇把谢知卿搀到轮椅上,向医务室走去。

“最近睡眠情况如何?”精神科医生手指在键盘不断敲击,诊室里很安静。

谢知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脊背微微佝偻,目光落在桌面,声音沙哑低沉。

“睡不着。”谢知卿回答简短。

“情绪方面,有没有持续的低落、麻木?”谢知卿沉默了很久,才点点头。

“躯体上,有什么异常的感受。”

“心悸,手抖……”谢知卿语速很慢,声音越来越小。

医生抬眼,看到她红肿的脖颈“还想过伤害自己吗?”医生语气很轻,小心的发问。

她的指尖无意识触摸着颈侧的疤痕,沉默片刻,微微点头。

医生默默将每一句症状记录下来,眉头缓缓收紧。“我安排了几个检查,不用担心,就是常规筛查,现在就可以去了。”

常柏镇拿过检查单,脑电图,心电图……沉默片刻,“谢谢大夫。”随即推谢知卿去检查室,尽管只是穿梭在同楼层的走廊,几个检查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

好在报告直接就可以拿到,倒省了再跑一趟,回到诊室,医生浏览过几张报告,并没有说诊断。只问了谢知卿一句“你接受药物治疗吗?”

她缓缓抬头,看了看身旁的常柏镇,犹豫片刻,微微点头。

医生示意护士把谢知卿先推出去。

“有些事不能跟她说,综合评估,初步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合并重度抑郁发作。脑电图主要用于进一步排除癫痫。长期的精神应激也继发了严重的睡眠障碍。”常柏镇听完,心情沉重。“药物存在刺激肠胃的副作用,考虑到她存在慢性胃炎基础病,所有药物都从最低起始剂量,搭配胃粘膜保护剂。即便如此初期反胃也不一定完全避免,另外一定要饭后服用,不要空腹吃……”医生语气谨慎。

常柏镇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他想起方才她进食清粥时痛苦呛咳的模样,预料到往后每一次服药,对她而言又将是一场煎熬。

医生抬眼直视常柏镇,抛出一个沉重的问题。“她目前自伤风险比较高,服药初期又可能加重,可以考虑住院监护,应对惊厥,情绪危机更及时。”常柏镇想到工作不可能照顾谢知卿那么周到,有些动摇;想到住院可能再次给她心理压力。犹豫良久,最终拒绝。

把谢知卿送回休息室后,常柏镇见她疲惫,就把她轻轻抱到床上。回头看到清晨剩的半碗清粥,顾虑、内疚、担忧在他心底盘旋,为不让她烦心,悄悄把粥带走了。

常柏镇再次来到小组会议室,有会馆本身设计的原因,再加上昏黄的灯光,这个会议室格外的安静。站在窗台,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

连日的重压已经磨去了他平日从容的神情,剩下眼角浓重的忧虑。指尖夹着香烟,微凉的玻璃窗台贴着手臂,窗外隆隆的雷雨敲打墙体。一边是迫在眉睫的科考任务,一边是需要细心照料、深陷精神绝境的谢知卿。两种重担同时压在肩头,没有一处可以让他短暂喘息。他明白这次南极之行暗藏的凶险,却没有拒绝的余地。烟雾吸入肺腑,短暂的精神麻痹过后,现实的焦虑依旧清晰。他甚至不敢深想,倘若旅途之中谢知卿的状态再度恶化,自己该如何兼顾团队责任与她的安危。

不等常柏镇整理心情,工作人员一通电话立刻被拉去交接工作,会馆馆长强调,“第六季定馆没办法完善提供队伍成员修整需求,只能设备微调即刻启程。”馆长语气很急切,带着一点驱赶的意思。刘博言心里清楚,船体后涡轮如果不加以整修,问题只会越来越多,而会馆的逃避行为,正是对小队成员敷衍和草菅人命。长期劳累高压下,他的脾气再也藏不,表现出强烈的反对,甚至破口大骂。张治政跟着附和,争吵激烈,整个会议室乱做一团。

馆长见小队成员情绪激烈,渐渐顶不住压力,只好在小队成员面前,逐级上报,最终同意船体全部整修,同时给小队带来了短暂的休息时间。随后宣布了此次任务以及下一个停靠点:沿航线布设纵向采样断面,每三十海里完成一站海洋综合调查……任务很细致,长到看不到尽头。工作很繁琐,这次任务时间很长。

下一次停靠站点,南极洲会馆。

会馆外雷雨交加,虽说是船体全面修整,但能感觉出这些工作十分仓促。因为权限原因刘博言不能亲自督察船体修整工作,只能在一旁干着急。此时外面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一个接着一个的气象警报,增添的不只航行难度,压力、不安、未知接踵而至。相比平民生灵涂炭流离失所,尽管部分幸运群众得到转移,可社会秩序的崩盘,不断虚报的伤亡数,昔日繁华的都市沉入海底、一夜空城……试问天下谁看到如此情景不为之动容。

灾难撕开了所有体面的伪装,山河倾覆,人世飘摇,幸存者在绝望里挣扎求生,死去的人连完整的归宿都无从求得。这满目疮痍的世间,又有谁能真正做到无动于衷。可纵是满心悲悯,身处乱世洪流之中,个人的恻隐之心,却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纵有万般动容,也无力挽狂澜于既倒。

上级看在眼里,却束手无策,他们也想体恤下级,但这混沌的世道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已久,只能不断的压力。队长常柏镇看着每隔三小时问一次进度一次的工作人员,紧皱眉头,恨不得将这些文件全部撕毁。可他没有办法。既要考虑工作顺序的合理,又要考虑成员修整,经济,到达时间,一个项目规划好,又跟另一个项目冲突……常柏镇从坐在办公桌前,到趴在散落一地的文件资里,计划改了又涂涂了又改……不得不承认,跨越大半个地球去南极洲太过危险,路线规划要考虑地势,考虑距离,考虑疫病,计算物资需求量,自然灾害暗流涌动更是防不胜防。

常柏镇叫来张治政,千算万算,连续六个小时才把总策划初稿定型。陈思面对未知疫病,所以偷偷从储物间拿了好几副消炎药抗病毒药,可陌生病毒变异快,来势凶猛,这点补偿有什么用?陈思心里门清,可她无能为力。去南极洲简直就是在把他们往绝路上逼。

常柏镇叫住陈思,委托她帮忙喂谢知卿吃点东西,便于吃药。

目前对水灾以及气候恶化的控制还是被动阶段。不说小队连总部没办法找到问题根源所在,想排水更是痴人说梦,照现在的情势不能说从陆地把水排到海里,更像是海水在排往陆地……常柏镇的博导从前告诉他,如果气候变迁造成灾情长时间无法得到控制,可以考虑人为。可他也不明白,总不可能有人有上帝的神通,能控制全部水域流通和温度变化……不等他细细想下去,又被工作人员催促进度,心里厌烦到了极点,只是先把几份草稿递给工作人员敷衍过去。

结果过了不到半个小时,陈思从休息室折回找到常柏镇,急切的说“谢知卿咽喉伤的那么厉害,哪里喝的下粥,水都要用吸管一小口一小口的抿……不行你自己去看吧。真没办法……”陈思满脸无奈,甚至措辞都有些杂乱。张治政在一旁听的清清楚楚,见常柏镇有些为难,开口道。

“你去吧,不用管这边。”张治政利落接过常柏镇设备的操作权限,对照密密麻麻的海洋数据,着手完善接下来的总策划。

“工作这边出任何问题、任何责任,都算我的。你不用担心,我一会叫谭副过来。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过去看着她吃药。”张治政语气笃定,没有半分推诿。

常柏镇想到是粥太过浓稠,先去厨房嘱咐再送一碗粥过去,要反复熬煮,剔除杂质。随后赶往休息区,推开门。室内安安静静,窗帘半掩着,光线昏柔。

谢知卿半靠在床头,方才呛咳的余痛还没有完全散去,双手握在胸前,面色惨白毫无血色。清粥,餐具散在桌上,显得格外凌乱,地板上残留的清粥痕迹。

他脚步放的很轻,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心口一紧,并没有立刻着人收拾。只是缓步走到谢知卿的面前,脖颈的旧伤还隐隐泛红。

屋内静的只剩她浅浅的呼吸,常柏镇没有伸手触碰她,只是微微俯身。

“是不是咽的很吃力?”他声音压的很沉,沉的似乎消融在昏沉的光影里。

谢知卿抬眼望着他,那张朝夕相伴的眉眼依旧熟悉,眼底泛着藏不住的担忧。神色褪去对外的沉稳,只剩满心的牵挂。

她心里清楚,他这一番奔走,全是为了迁就她脆弱的喉咙。这极致的用心,像细密的丝线,轻轻缠上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沉沉压在心底的恨意,偏偏会被这般细碎的关怀撩起一丝动摇。她憎恶自己这般容易被牵动,明明该冷心冷眼,却无法无视他眼底藏不住的担忧。可这份动容,又与过往的伤痛交缠在一起,叫她满心难堪。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避开视线。

门口传来轻声敲击,是厨房新熬的粥,常柏镇应门将清粥取回。

“我让人重新熬了,这次滤干净了杂质,会稀很多。”他将食盒缓缓打开,下意识想舀一勺递到谢知卿的唇边,动作却顿了顿,将粥和木勺一通递给她。

谢知卿接过碗,手腕微微发颤,自己端起碗小口往嘴里送。米浆划过喉咙,传来一阵隐隐的痛,没几口,她就无法忍受,把碗从嘴唇移开,常柏镇顺势接住。

微微喘息之后,再次接过抿了几口,重复了几次,碗里的粥已经少了小半。她不再继续,常柏镇拿来医生交代的药片和一杯温水,递在她手上,她没有推托,将药片依次咽了下去。然而喉咙的钝痛依旧没有消散,她侧过身,静静等待这股钝痛消散。

常柏镇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心底满是心疼,却并未多说,轻轻拿起纸巾擦去她额角的细汗。

谢知卿没有躲闪,也没有回应,只是闭上眼。所有的爱恨交织,一并压在昏柔的光影里。

等到谢知卿渐渐睡去,常柏镇才悄悄离开,回到会议室,继续进行总策划完善工作。一直到深夜,紧赶慢赶才将总策划提交。因为不放心,又去看了谢知卿一眼,轻轻推开门,见她睡的很安详,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来。合上门,看到走廊尽头的张治政。

“今天终于肯看医生了,情况怎么样?”张治政轻声询问常柏镇。

常柏镇神色疲惫,轻声回道“还行,喉咙还是痛,好在喝了点粥,药也吃了,可算睡着觉了。”

张治政眉头一蹙,带着几分担忧。“她现在不能受刺激,心里那道坎不是说过去就过去的,你有空尽管去看着她,工作那边有我们呐。”张治政一路看着他们走来,心底对他们俩的维护和对挚友的关怀,早已成为习惯。

常柏镇靠着墙,微微点头,“我只盼着她好……”说完侧过头,面对张治政的关怀,轻声说了句“谢谢。”

第二天正午过后,船居然出仓了,刘博言收到消息后,十分震惊。“风浪漩涡地震,船体损伤部件全部不可逆,怎么可能短短几天全部完成?”这一切实在太过蹊跷,但这是总部专人修的,根本无从质疑。谭副也认为这次的准备太过单一,除了总策划,细致分工根本都还没有做。谁知监控员突然闯进,谨慎起见,小队停止了交谈。刘博言心底最坏的结果一遍遍浮现,他提前去船上一趟,特意检查了应急措施,因为不放心,又偷偷添置了不少。当天下午,小队被迫再次出发,开启预计为期三十天的航行科考活动。

临行时,只有小队几个人匆匆忙忙,馆长连差人帮忙都不肯。但又怕耽误了出发时间,小队成员并没有追究,上船出发了。时间已是黄昏,张治政摆弄舵盘调好了方向,程幻汐提议加快航行速度,因为三天后前方大概率还会有余震,加快速度远离波及地,也是不错的选择。张治政觉得有理,看了看燃料,更换了新的燃料管,容更大,能源充足,于是加快了速度。“季定馆啥也没打点妥当,燃料倒是给足了。”张治政感慨道。接下来工作周期很长,常柏镇为了后续攒足体力,特意带了一瓶安眠药。夜晚,他守在总控台前,随手拿出烟盒,想到谢知卿,又把烟放了回去。

好在工作一直比较顺手,没碰上什么大风浪,日子比较安稳,然而上天并没有把这份安稳长期持续下去。

夜幕降临,海上安安静静,没有喧嚣人声,只有海浪缓缓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而绵长的低响。天气晴朗,月亮打的很高。

随着时间推进,谢知卿内心愈发烦闷,直到整个船体只剩走廊微弱的灯光,周遭静的只剩自己心跳声。她尝试通过走动转移注意力,但每一步都走的那么沉重,只能走到墙角。房间里很黑,没有开灯。

破碎的回忆、悔恨不断在心底周旋,她心跳的很快,那场渐渐压下去的大火,不知怎的再次在眼前浮现。思想开始不受控制,伴随一阵惊恐发作剧烈的喘息,手不自觉摸到墙角一个碎瓷片,大概是先前打翻餐具所遗漏。冰凉的触感抵在左腕内侧,开始不自觉用力。

陈思的闹钟响起,今晚轮到她值班。每隔两小时她都要去一趟谢知卿所在的休息室,推门,走廊的灯透进休息室,谢知卿裤腿已经被大量鲜血染红。陈思瞬间没了困意,重进休息室紧紧握住谢知卿的手。不停的问她“怎么了?怎么了?”抢走她手上的碎瓷片,把她拉到医务室,发现她左手小臂伤痕累累。陈思拿纱布轻轻按住伤口,随即电话叫醒常柏镇。

常柏镇几乎是踉跄的进入医务室,伴着暖白的灯光,谢知卿的手臂被纱布按住,隐隐露出残留的血渍和满裤腿的血,随即是她呆滞的神情,惨白的面色。

数日高压的工作,永远不够的睡眠,整日悬着的心事在这一刻尽数崩断。他呆站在门口。喘息伴随剧烈的心跳,无处宣泄的疲惫,劫后余生的后怕,翻滚成汹涌的怒意。

“谢知卿你到底想干什么!!”语气彻底失控,音量穿透墙壁,震得人心底发颤。

常柏镇心底那些极致的担忧内疚心疼,长久的神经紧绷在这一刻全然扭曲。这一阵情绪激烈,让倦怠到极点的常柏镇瞬间缺氧,眼前发昏。

谢知卿被这滔天怒意吓的措不及防,极致的恐惧和负罪感再次在心底翻滚,最终盖过理智。瞬间抽回正在止血的手,生病后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微弱安全感顷刻崩塌。整个人蜷缩起来,伤口再次涌出鲜血。

陈思见状脸色骤变,目光焦急地望向常柏镇,示意他不要再继续言语刺激。

见到不断滴落的鲜血,常柏镇快步上前拉住她挣扎的手,陈思再次将纱布按上去。先前的怒意被恐惧硬生生压了下去,剩下铺天盖地的悔意。明明是到达极点的心疼担忧,说出口却成了伤害她的利器。他看到谢知卿全身发抖,满目惶恐的样子,才惊厥先前建立起的努力被他一句话全毁了。

他将拉住她的手抽开,慢慢后退,直到离开医务室。

心底的恐惧和悔意还没有消散,他知道他再也不能回到以前的小心翼翼,现在他必须后退,留给谢知卿冷静空间。剩下一场漫长、沉默的对质。

第二天,天空微微亮,常柏镇到总控室值班,仪表上的数字不断的变化,不上不下,水面十分宁静。随着光线透入船舱,外面的天气似昨夜一般,万里晴空。小队成员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阳光,纷纷走上甲板,贪婪享受阳光带来的温暖,试图清散骨子里的疲惫。

常柏镇在总控室,调出设备历史天气数据,往日的大风大浪似乎被眼前的一片祥和全然抹去。张治政认为这一定是吉兆,是灾害渐渐消退,末世渐渐平息的吉兆,人定胜天,苦难终将过去。

常柏镇不自觉子安,倘若他没有被那场大火带走,看到这样好的阳光,他一定会睁着好奇的眼睛,笑的灿烂……此时谭常筑已经到了总控室交接工作。看完船体运作数据后,谭常筑也尤为震惊,一整夜竟全然没有风浪,感慨运气难得。但愿这样的平静能持续久一点。

程幻汐心头略过一丝不安,整夜水体平静,没有降雨。户外空气却闷热异常,或许可能只是雷雨天气前兆。拿来仪器测量后,发现气压高出标准值,但仅仅一点几乎可以忽略,可是体感闷热程度与读数形成割裂……几番迟疑,程幻汐还是放下顾虑,毕竟气压参数更加官方。此时刘博言在机械室里监查涡轮和发动机情况,实测转速和仪表测数有些偏差,他只能怀疑实测表,兴许是实测表时间太长了,毕竟涡轮本身自带的仪表一般不会有问题。可这一丝异常始终梗在心头,不敢完全掉以轻心。出于安全考量,他悄悄下调了发动机运行参数,埋下一道看不见的隐患。

此时陈思整理药品发现,使用过的注射液和消耗品没有清理,甚至她在会馆偷拿的抗疫药消炎药已经过期。如今剩下的药品已是小队成员最后的保障,口粮本就捉襟见肘,物资本就所剩无几。她沉下心逐一统计、调配剩余药剂,尽量做到应急够用,心底却清楚,这点储备根本经不起意外。

一段时间后,常柏镇核对完航程进度,测算出余下航程还要四天。可变数从来不会顺从测算结果。物资匮乏、药品告急,这四天的航程,处处都是生死关口。为削减消耗,大部分队员都待在总控室,而航线多处存在探测盲点,所有人只能寄希望于总部传来的导航指引。

船舱内一片平和,阳光普照,人人都在期盼灾厄远去。

这天夜晚,总控室只剩张治政昏昏欲睡,硬守着总控台满屏的数据。谭常筑失眠了,他像从前一样,来到甲板上,尽管今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但是持续时间并不长;下午阳光已经几乎被遮住,到底晚上更不必说,抬头只能看到为数不多的残星。童年时期有关外公的事再次在谭常筑心底盘旋。一开始他并没有想通过这一星半点看出什么,但突然察觉到几颗特殊的星星。夜色沉沉,天象已然异动。漫天星辰被沉沉雾霭遮蔽,星轨错乱,原本清朗的星光四下涣散。

没有彗星划破天幕那般骇人的异象,可凶险的征兆已然潜藏暗处,但凡心思敏锐之人,都能从中嗅到山雨欲来的不祥气息。

计都,罗睺隐隐发黑,四余虚曜……剩下的看不清楚了,谭副想到不久将抵达目的地,期盼着灾祸不要发生在海上,可这些灾祸到底从何而来?星辰的异变不是偶然的警示,更像一场缓慢降临的审判。

这些疑问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气候再次恢复往常的样子。上午并没有什么异常,小队成员照常工作,船舱保持着安静的平稳,唯一不同是因为物资紧缺,六人都集中在船头总控室附近。一直到下午四点左右,事故发生的前一秒,周遭都看不出半点端倪。涡轮温度过高的警报骤然响起,“滴滴滴”的嗡鸣刺破寂静,刘博言正要起身去查看,一瞬间,一股浓烈的电路烧焦味骤然散开,众人皆伸手捂鼻。电路报警,设备过载,全域紧急红色警报同时启动,数道警报交叠鸣响。尖锐的警报声要冲破耳膜一般,满舱的警示灯疯狂频闪,船舱光源全部切断,只剩警示灯把整个总控室染红。

事发突然,留给众人反应的时间微乎其微。一声轰然的巨响船腹发动机舱瞬间爆炸!

爆炸带来的狂暴冲击顺着船体结构横扫开来,坚硬的合金舱壁被完全撕扯,地面剧烈震颤。整艘巨轮猛地一沉,骤然失重,所有人来不及站稳,身体又不受控制地重重摔撞在地面上,桌角把常柏镇的头磕的生疼。舱内电路瞬间全部超负荷燃烧,控制台、显示器火花四溅,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精密仪表屏幕陆续碎裂炸开,碎片划伤几个小队成员的皮肤,部分船壁燃起的熊熊烈火迅速蔓延至整个船舱。黑烟裹挟着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呛得人窒息咳嗽,视线被牢牢盖住。巨大的断裂声响起,船体竟直接被炸断,裂成两半。此时谢知卿所在船舱最末的休息室,当她踉跄逃出休息室,发现船体已经碎裂,逃生通道被切断,垮塌舱壁封死。慌乱中她紧紧拉住走廊尽头墙角的扶手。

刘博言反应最快,后背因冲击波狠狠砸到桌角,传来剧痛,他咬牙强忍,迅速站起身。嘶吼声穿透烟雾贯彻船舱:“跟我走!跟我走啊!”然而众人还未从巨响带来的耳鸣中脱离,他顾不上那么多,伸手拉住离自己最近的人,直直往储藏室奔去,因船体下沉,脚下步步颠簸。找到救生艇后,他才看清楚拉起的人是谭常筑。刘博言顾不上呛人的烧焦味,扳动锁扣,打开应急舱门,同谭副两人将救生艇推了出去,谭常筑率先登上救生艇后,刘博言偶然回头看到一副船桨,念头闪过,想着可能会用到,便一把抄起,奋力扔上救生艇。此时众人跌跌撞撞赶来,纷纷搭上救生艇。救生艇刚脱离危险地段,此时船体已然沉没大半,海水疯狂灌进船体。

身后又是一道巨响,船体再次发生爆炸。船头部分已然全面崩碎,爆炸紧接着席卷船尾。在滔天的火海与翻涌的巨浪里,少数碎片缓缓沉入漆黑的海面。

程幻汐听着陆续不断的爆炸声,心底泛起的不安猜忌,让她短暂应激。短短一个月,她经历了两次事故,于是后来她不由把两次事故联系起来。

常柏镇抓着艇沿,指尖死死攥紧,目光飞快扫过艇上每一张面孔。

张治政、谭常筑、程幻汐、刘博言、陈思,所有人都在,唯独不见谢知卿,他不可置信的又扫了一遍。

那一瞬,常柏镇全身僵住,瞳孔收缩,刺骨的恐慌席卷全身,脑子一片空白。方才爆炸的轰鸣、耳边的浪响、警报的余音,全都变得遥远模糊。

他震惊于混乱的绝境之中,竟失去了对她行踪的关注。

医务室那一幕猛地撞进他的脑海,她身体还没有恢复,方才的爆炸、坍塌、漫天浓烟,那样的绝境,她会不会被困在残破的船舱之中,甚至是……常柏镇不敢再想下去。

此刻常柏镇所有的自持尽数崩塌,心底被狂乱的惶恐牢牢扼住。大脑自动给出结论:谢知卿没逃出来。在巨大的恐惧笼罩下,理智显得微不足道。他再也顾不上船上其余人的安危,顾不上周遭再次爆炸的风险,扭头看到驾驶救生艇尽力逃脱爆炸海域的刘博言。猛地伸手,使出全力一把将他狠狠拽开。

常柏镇周身被极端的狂暴裹挟。眼底泛红,整个人被通天的戾气占据。昔日冷静沉着、宽和待人的常队荡然无存。刘博言试图上前夺回操控权,可所有的阻拦落在他身上都如同虚设,一律被狠狠推开。此刻他全然什么都不要了,只要搜寻谢知卿的下落。

常柏镇死死握住方向盘,整个人似是被牢牢钉在驾驶位上,周身散发出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周边船体残骸不断爆炸,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味,他没有半分退缩。

刘博言狠厉的对他吼道:“我靠你疯了!”但那些痛骂已经显得微不足道,此刻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了。

救生艇在危险海域不知盘旋了多少圈,方才海面漂浮的那些船体碎片、破损板材,此刻已然寥寥无几,被层层海浪卷着沉向深海。可越到这种时候,常柏镇心底越慌,他清楚,现在就是最佳搜救期,一旦错过可能就是永别。谭常筑意识到不能这样下去,他深知常柏镇此刻被绝望冲昏了头脑,任何言语劝说都是徒劳,当即侧身给一旁的张治政使了个眼色,二人默契上前一左一右拉住常柏镇的胳膊,但常柏镇的手始终紧紧攥住方向盘,怎么都拉不开。他使出全身力气反抗,剧烈的挣扎让两人难以驾驭。最后谭常筑和张治政好不容易把他架起来,但常柏镇一直不肯退让,使出全力想再抓住方向盘。局面僵持不下,陈思见状立刻快步上前帮忙。她知晓此刻容不得半分心软,俯身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摁住常柏镇的后背,压制住他不断挣扎的身躯,最终常柏镇被死死定住。

趁着局势稳住的瞬间,刘博言毫不犹豫上前,重新握住方向盘。他压下心底的恐惧与酸涩,迅速调整方向,让救生艇调头。一点点驶离这片遍布死亡阴影的爆炸海域,那些爆炸带来的满目疮痍与无尽的遗憾,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后知后觉的谭常筑反应过来,原来那天晚上星象告诉他的灾祸,还能波及到谢知卿身上。一股强烈刺骨的寒意直冲头顶。他明明窥见了天象里潜藏的凶兆,却没能参透预兆指向的是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乱世之中,人命被剥去了原本的重量,在汹涌的灾难面前,个体的痛苦与挣扎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可那些受害者的创伤不会凭空消散。谢知卿的命,成为伤亡数中无可厚非的一个数字……

午后的日光斜斜洒落,带着一层沉闷的燥热,笼罩着一望无际的海面。沉船爆炸残留的黑烟早已被海风驱散,只剩下几片焦黑的残骸,零星漂浮在方才灾难发生的水域。主船的导航与通讯设备尽数毁于火海,和总部的联络彻底断绝,没有坐标,没有参考航向,他们彻底迷失在这片浩渺的大洋。原本就捉襟见肘的物资又在灾难里全然消失,仅剩少量的淡水,其余一概没有。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在末世诡谲多变的海洋环境里,这般漂泊下去,生还的几率已经变得格外渺茫。午后的强光把海平面拉成单调的长线,四方皆是雷同的蓝海,没有岛屿,没有标识,任何方向都暗藏着无从预判的危机。

小艇之内被厚重的死寂包裹,没有人愿意率先打破沉默。常柏镇僵坐在驾驶位上,刚刚不顾一切来回搜寻的狂热缓缓冷却,一阵阵无助恐慌涌上心头。他的死死盯住那个大船沉没的海面,却依然望不透深蓝之下潜藏的秘密。他们侥幸逃离了爆炸的死亡一瞬,却只是踏入了一场更为漫长的酷刑。午后明亮的天光并未带来希望,只是残忍地摊开现实的绝境。前路迷雾重重,潜在的危险蛰伏于海面各处,几人乘着一叶扁舟,只能任凭海浪裹挟,被动迎接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