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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墙头少女

白府书房里,白稚容神游物外,目光呆滞。

自己才休息了两天,荀先生就被梅姨叫回来上课了。这位荀先生名唤荀公敬,年逾六十,曾在渝州府学担任学正,为人虽恃才傲物,学问上却颇有见解。原本他赋闲在家,每日喝茶临帖,过得逍遥自在,却被白玄真请到府中,给白稚容当西席先生。

景朝的教育体系,先由书塾蒙学开蒙,教授孩童基础的识字算数。若是家境允许且孩子有心向学,之后便可进入学馆或府学,继续学习经义、算学、律学等内容。

学馆多由私人或地方承办,内容更偏向实务,比如农政、刑名、应用算学、文书处理这类方向。而府学由官府直接管辖,侧重教授经义、策论、文史,学制五年方可结业,其中的优秀学生可以申请进入太学或是各大书院继续深造,学成后能直接入朝为官,或是到地方教书育人。

景朝教育推崇经世致用。除了这几种常规学业路径,地方和中央还分别设有律学、算学、农牧、工造、武院等专门学校,供学子继续深造。这类专门学校免收束脩,还有官府补贴食宿,结业后可直接分配工作,深受底层普通民众和寒门子弟欢迎。

在景朝,无论男女都要做工谋生,因此社会风气开放,女子也可以入朝为官或是坐馆授学。虽未实现完全平等,但女子也有向上流动的机会,并不像地球古代社会推崇“女子无才便是德”那般观念落后。

白稚容早已过了开蒙阶段,学馆的课程也全部修完,荀先生如今正给她讲授经义注解。

荀先生虽有真才实学,却不擅长教学,讲起课来总是长篇大论、引经据典,只听得白稚容昏昏欲睡。

见白稚容有些心不在焉,荀夫子不免有些不满,走到她身后拿起书卷,砸了下她的后脑勺。

“专心些!若不是我早年欠了你父亲人情,如今怎会在花甲之年来给你这黄毛丫头授课。要不是你去年考取了青衿,给老夫长了脸,这会子早就打你手板,好叫你长长记性。”

“能得到老夫授课你还不知道珍惜,真是朽木不可雕也!老夫当年在凌霄书院可是......”

看着眼前滔滔不绝、唾沫横飞的老头,白稚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一说起自己当年在凌霄书院求学的经历就收不住话匣子。果然不管到了多大年纪,男人都改不了爱吹牛的毛病。

景朝的官僚体系正是依托这套教育体系构建的:武官由军队和武院选拔提拔,文官则依靠每年秋季举行的府试选拔。

书塾蒙学结业后被称为文童,只要能背诵默写《声韵启蒙》、《开蒙要训》、《增广贤集》,会计算简单账目、撰写书信,就能顺利结业。结业后可以去当铺做帐房,或是去衙门当书吏。

学馆结业后可以报名参加春季文试,通过后官府会授予青衿身份,获特许见官不跪,免除兵役劳役。也可以凭此身份担任官员幕僚或是蒙学老师。

而府学结业后可参加府试,府试通过后被授予学士身份,凭这个出身可以拜入各大书院,或是入朝担任低阶官员。

按照白稚容的理解,蒙学相当于小学毕业;学馆相当于初中或职业高中;府学是重点高中;太学和各家书院相当于大学本科;而律学、算学和武院就相当于专科。文试等同于中考,府试则等同于高考加公务员考试。

去年白稚容就已经通过文试拿到了青衿身份,十四岁未读过一天学馆就通过了青衿考试,让白父和荀先生得意了好一阵子。只是白稚容天生身体虚弱,之后一直休学在家静养,没有继续去府学念书,引得不少人惋惜不已。

看着依旧口若悬河、讲得忘了形的荀先生,白稚容只觉得无奈。自己一个“初中生”,还真没资格瞧不起人家这位“大学毕业”的先生。

好不容易熬到午时下课,银瓶儿给两人端来了茯苓糕和香气浓郁的花生芝麻擂茶。景朝百姓日常是一日两餐,早晚各一顿,只在午后吃些点心茶水作为间食。荀先生不想多耽误时间,他下午约了老友打叶子牌,草草用过点心就匆忙离开了。

午后的白家宅院格外安静,只有蝉鸣和院墙外水渠潺潺的流水声。梅姨去午睡了,她休息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因此家里的仆役也趁这个时间回房午休。

白稚容此刻毫无睡意,穿过主屋侧边的月洞门来到后院。

白家是一座坐北朝南青砖黛瓦的二进宅子,从东南角的大门进来,穿过跨山影壁,便是五间临街的倒座房,用作客房、厨房、待客前厅,以及银瓶儿一家的居所。

穿过垂花门进入中庭,正房是白稚容父亲的住处,东厢房住了梅姨,白稚容则住在西厢房。庭院里花木扶苏,摆放着石桌石凳,房前廊下的芭蕉与翠竹长得苍翠欲滴。正房和厢房由抄手游廊连通,穿过正房两侧的月洞门,就到了后院。

后院不大,只有十几丈见方,院角处一方小池塘荷角尖尖。墙根围绕一圈栽种着西府海棠、杏树与罗汉松,竹编篱笆后面是姹紫嫣红的牡丹、芍药,开着蓝紫色花团的无尽夏。荼蘼架下一张楠竹躺椅,架上挂着个竹编鸟笼,笼里一对玄凤鹦鹉正互相啄理羽毛,一旁的老杏树上悬着的秋千在风中轻轻摇晃。

白稚容坐到秋千上,树上结满了青色的杏子。她坐在秋千上轻轻荡起,在习习凉风里放空思绪。

她这一世的身体和林黛玉几乎没差别:行动时如弱柳扶风,病弱处更胜西子三分,性子也多愁善感,敏感细腻。读完书塾后便一直在家休养,父亲怕她在家憋闷,亲手给她做了这架秋千;梅姨则购置了草木花鸟,把这一方小庭院打理得玲珑雅致。

正神游时,白稚容感觉什么东西打到了头上,低头一看是颗青杏。她疑惑地抬眼望向树冠,却听见一声细若蚊蝇的叫唤:

“看这里看这里!”

白稚容扭过头去,只见杏树下的花墙墙头上,鬼鬼祟祟探出半颗脑袋。

是个穿橘红色轻衫、长相俏皮灵动的少女,偏马尾上扎着五颜六色的夏菊,活像是藤蔓上开出的鲜活花朵。

“容容,我们来找你玩啦,梅姨在家吗?”少女双手拢在嘴边,口型夸张却没敢发出声音。

白稚容认出,墙头少女就是自己的玩伴李丹虎,二人是书塾时的同窗兼同桌,上学时关系就十分要好,是白稚容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白稚容从书塾结业后一直在家休养,只有李丹虎没忘记她,时常来家中看她、陪她玩,才让白稚容的童年不至于太过沉闷压抑。

白稚容坐在秋千上朝李丹虎招了招手:“梅姨在午睡,快下来吧!”

李丹虎纵身翻上墙头骑在墙沿,俯身伸手又拉上来一个穿深蓝色短褐的束发少年,二人顺着杏树爬进了后院。李丹虎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另一个少年显然是第一次做这种爬人家墙头的事,显得很不自在,尤其是看到白稚容后,脸立刻涨得通红,连忙低下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丹虎看出少年的窘态,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腰,揶揄道:“怎么样,我就说不白来吧?看见美人都不会说话了,瞧瞧你这点出息。”

李丹虎一把拉过少年介绍道:“这是我在府学新认识的小弟,叫陈拙。他的学问在我们府学可是数一数二的,我说我好朋友不用上学都比他厉害,他不服气,就跟着过来想见识一下。”

白稚容对陈拙友好一笑,转头看向李丹虎:“那你怎么不走正门,非要跳墙进来?”

李丹虎撇了撇嘴:“上次我带你出去吃冰雪冷元子,害你拉了肚子,梅姨把我好一顿说,我现在都不敢看她眼睛,不走正门就不用跟她打招呼了。”

李丹虎的父亲是渝州司户参军,和白稚容的父亲白玄真是同僚,李丹虎是家中最小的女儿,从小备受宠爱,养成了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性子。她虽然天不怕地不怕,可一对上梅姨就立马认怂。

李丹虎走到白稚容跟前,大大方方抓住秋千绳子:“你下来,让我坐会儿。”

白稚容毫无芥蒂地起身让开,李丹虎一屁股坐上去荡了起来,还不忘使唤陈拙:“你别愣着啊,过来推我一把!”

陈拙是个老实孩子,见李丹虎这般随意,只觉得有些不妥,他偷偷瞄了一眼白稚容,小声劝道:“丹虎,你这样是不是有点不礼貌啊?”

白稚容连忙先安慰陈拙:“不打紧的,丹虎一直是这个性子,她来我家都是自己去厨房找吃的,困了还会睡我的床。”

白稚容虽然待人温和有礼,却处处透着疏离,因为身体缘故敏感多思,和人交往总像隔了一道墙。

只有李丹虎毫不在意她的疏离冷淡,一脚踹碎了这道心墙,像个小土匪一样硬要和她做朋友。这种“入室抢劫”的友情,让年少的白稚容纵然一开始无奈,后来也甘之如饴。

“你,你们饿了吧?厨房里还剩了些茯苓糕和擂茶,我去给你们端过来。”白稚容转身打算去厨房拿些点心来招待朋友。

“不用麻烦啦,我和陈拙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前几天我们来找你玩的时候,银瓶儿说你得了重病一直昏迷,我今天就是过来瞧瞧你好些了没有,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待会儿我和陈拙还要去南桥那边吃小吃,你家的吃食和茶水里头总放药材,我吃不惯。我们打算要去吃孙妈妈家的笋肉馒头,还有桥头的炙羊肉,吃完还要去瓦子看杂剧,忙着呢!”

说完李丹虎从秋千上站起来,拉着陈拙打算跳墙出去。

“等一等!”白稚容连忙叫住了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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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墙头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