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稚容只觉一股巨力将自己从凝固的时空中拽了出来,就像从墙上撕下一幅旧画。那些被挤压变形的骨骼、肌肉、皮肤,在那一瞬间重新舒展、归位,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她踉跄着跌出壁画,摔在后殿的青砖地面上,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红叶仍旧在空中飞舞,慢慢聚拢、盘旋。千片万片红叶汇成一道赤红的旋涡,旋涡散开后,一个女人从旋涡之中缓步走了出来。
她撑着一把红纸伞,伞面绘着与枫叶同色的纹样。黑发挽成垂髻,鬓边插着金钿步摇,走动时随着步子轻轻摇曳。身上穿一袭缥青色底的曲裾深衣,衣料上绘满朱红、橙黄的枫叶,从裙摆绵延到袖口,层层叠叠,如同秋日天空被夕阳晕染。宽大的袖口被裁成枫叶的形状,翻卷舞动间活似两片巨大的红叶。眼尾用殷红色胭脂轻扫开,斜斜飞入鬓角,衬着瓷白的皮肤,浓艳靡丽,竟带着几分非人的妖异感。
白稚容一下子呆住了。
她望着那张脸,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幅遥远而模糊的画面。那时候她年纪还很小,坐在一个满是妖魔鬼怪的院子里。有人从外头走进来,满院鬼怪纷纷避让,那人撑着一把红纸伞,俯身将她从地上抱起来,用殷红的指甲刮了刮她的鼻子,笑着说:“少主,给姐姐亲亲。”
那幅画面一闪即逝,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红叶姐姐?”白稚容脱口而出。
红叶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用宽大的枫叶形袖口掩住半张脸,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风穿过枫林,沙沙作响:“少主,你终于想起我了么?”
白稚容来不及细想,转头看向壁画。李丹虎、阿麦、陈拙三人还嵌在画中,保持着挣扎的姿势。
“快去救我的朋友!”
红叶侧目瞥了一眼壁画,脸上笑意未减,语气却多了几分认真:“虽说这件事有些棘手,但既然少主开口了,我总归是要试一试的。”
她将手中红伞轻轻抛向空中。那伞在空中飞速旋转,伞骨铮铮作响,伞边生出细密的锯齿,活像一轮高速转动的圆锯,直直朝着壁画切了过去。伞刃切入画壁,颜料崩溅,碎石纷飞。壁画上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裂痕所到之处,画中被禁锢的人影纷纷脱落,像一张张纸片从墙上剥离,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李丹虎、阿麦、陈拙三人从裂口处滚了出来,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沾满了颜料,好在都没有受伤。
就在此时,壁画上方那尊天女像忽然剧烈震动,从画中缓缓凸出来,脱离了墙壁,化作一个一丈多高的人形。那天女神容姣好,眼神却阴冷邪异,身上的飘带化为实质,无风自动。她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红叶,声音冰冷:“你是哪来的同道,为何要坏我好事?”
红叶仰头看向她,笑道:“人有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生六欲,六欲生六魔。我倒要问问,你是大自在天六欲使者里的哪一位?动了我家少主,还敢问我为何?”
天女脸色一沉:“诸苦所因,贪欲为本。吾乃意欲无相魔。此画中人都是自愿留在此间,与我何干?你既然也是修行中人,应当明白各人因果各人了,何必多管闲事。”
“自愿?”红叶笑里满是轻蔑,指尖重新聚拢起一片红叶,在指缝间转了一圈,“被你吸了精魄、迷了心智,这也能叫自愿?无相魔,你在大自在天作威作福我管不着,可你动了我家少主,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无相魔不再多言,双手一挥,身上飘带如同万千毒蛇朝着红叶卷来。红叶身形一转,无数红叶从袖口喷涌而出,化作一条赤红的叶龙迎了上去。飘带与红叶紧紧绞缠在一起,在空中翻卷撕扯。两人从殿内打到殿外,从地面打到半空,红叶翻飞,魔气纵横,宝光寺后殿的屋顶被掀去大半,碎瓦残椽四散飞落。
白稚容把阿麦、李丹虎、陈拙三人拖到远处的树下,仰头望向半空中斗法的两人。
红叶的叶龙被飘带绞散了大半,可散落的红叶并没有落地,反而在空中一个回旋,再次聚拢起来,如同斩不断的赤练。无相魔催动七彩飘带不断伸长,从四面八方合拢,将红叶困在中心。红叶掌中飞出一片叶笺,所过之处,飘带纷纷断裂。七彩碎布飘落下来,还没碰到地面就已经化为黑烟消散。
紧接着红叶身形一转,红伞在头顶张开,伞面飞速旋转伞面圆转如轮,将飞花飘带尽数挡在外面,掌中叶笺再次激射而出,这一击去势极快,无相魔侧身急避,叶笺擦着她的面颊划过,在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伤口处渗出彩色液体,顺着面颊淌落滴在地上,竟将地面腐蚀出一片焦黑痕迹。
红叶以袖拂面,发出阵阵癫狂的笑声:“哈哈哈哈,大自在天就这点能耐么?”
白稚容在远处听到这颠狂笑声心下腹诽。
为什么她笑得不像好人啊,明明我们才是受害者。
无相魔久战不下,忽然身上法相一变。那张姣好的面孔骤然从中间裂开,那身完好的天女皮囊从正中分裂脱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无数张面孔嵌合而成的真身,每一张面孔都在嬉笑怒骂。千百张脸同时开口尖嚎,声浪滚滚翻涌而来,这些面孔从黑雾中鼓胀挣脱,如同被惊飞的蝙蝠,铺天盖地朝着红叶压来。
红叶一声冷哼,红伞再次出手。伞面骤然展开,无数红叶如雨落下,将那千百张脸一层层裹住、绞碎、吹散。可那人面无穷无尽,眼看红叶便被千百张面孔团团围住,层层叠叠,密不透风。那些脸携着阵阵魔音贴到她身上,不停撕咬她的躯体。远远望去,半空中只剩下一团蠕动的黑色人脸球,将红叶完完整整包裹在了里面。
白稚容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那团人脸球深处,透出一线红光。接着是第二线、第三线……无数道红线从人脸球中迸射而出。人脸球开始膨胀,表面的面孔纷纷露出惊恐神色,红光越来越盛,颜色也从赤红色渐渐变成了金红色。
红叶的声音从光球深处传了出来:
“红叶烬天!”
那一瞬间,所有面孔同时炸开。
每一张脸都被火焰焚烧,千百张脸接连燃烧炸裂,最终化成一捧飞灰。千万点飞灰四散飘落,整座后殿院子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无相魔本体从黑雾中缓缓升起,化成一道模糊的黑色人形轮廓,愤怒嘶吼:“鬼女,你竟敢毁坏我的无相魔体!”
无相魔本体又是一声厉啸,法相彻底崩解,化作一团七彩流烟,朝着北边天际遁逃而去。
临走前,那七彩流烟里传来一阵阴恻恻的长笑:“鬼女,今日之仇,大自在天记下了。你家少主身上的因果,可不是你一个区区鬼将担得起的。”
红叶收回红伞,落回到院中。只见满地狼藉,画壁碎裂,被吸干精气的人横七竖八倒在瓦砾之中。红叶蹲下身,逐个探了探鼻息,回头对白稚容摇了摇头:“这些人都或多或少被吸了精气,那些被吸得多的已经没救了,吸得少的将养些时日便能恢复。
这里闹出这么大动静,一会儿城隍庙和官府的人就要来了。祂们会负责收尾,消掉这些人的记忆。
少主,我们还是先离开吧。”
白稚容连忙去看李丹虎三人。李丹虎捂着脑袋直哼哼,陈拙脸色发白但神志清醒,阿麦已经在旁边揉着眼睛坐了起来。阿麦一睁眼看见显形的红叶站在旁边,一个激灵跳起来,抡着拳头挡在白稚容身前,满脸都是戒备。
白稚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是自己人。”
阿麦愣愣地放下拳头,看看红叶又看看白稚容,满脸茫然。
白稚容走到红叶面前,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沉肃:“红叶姐姐,你们不觉得欠我一个解释吗?”
模糊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清晰,加上红叶的现身,哪怕白稚容想难得糊涂下去,现实也不再允许了。
红叶轻笑一声,将红伞斜斜倚在肩头,宽大的枫叶袖在晚风里轻轻翻卷:“少主,既然你已经想起来了,为什么不回家问问你爹呢?”
白稚容还要再追问,红叶却不再多言,大袖轻挥。千百片红叶从袖中飞出,盘旋着将白稚容、阿麦裹在其中,又带着自身,化作一道赤红流光,朝着渝州城方向飞去。
白稚容被红叶裹挟着落在自家院中,红叶松开她,对她眨了眨眼,转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少主,改日再来找你玩。”
白稚容站在院中,望着空荡荡的夜空,心头疑云密布。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正房,推开了父亲的房门。
门一推开,满屋子的妖魔鬼怪齐齐转过头来。
那些坐在梁上的、蹲在桌边的、挂在墙上的、飘在半空的,形形色色奇奇怪怪的东西,看清门口站着的是白稚容后,顿时炸了锅。他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四散奔逃,有的钻进柜子底下,有的缩进梁缝里,有的直接钻进墙壁消失不见,嘴里还惊慌地喊着:
“她又能看见了!别被她看见!”
“快跑快跑!少主看见我们了!”
“白爷!少主回来了!她全都看见了!”
白稚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看着满屋子奔逃的妖鬼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
白玄真穿着一身家常玄色长衫,头发松松挽着,手里还端着一盏茶。他扫了一眼满屋狼藉,又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女儿,叹了口气,将茶盏轻轻搁在了桌上。
“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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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鬼女红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