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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炉灰巷

炉灰巷口,立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皮被剥去大半,露出灰白的木茬,枝桠上挂着四五件打满补丁的旧衣,穿堂风一吹,便飘飘荡荡晃个不停。树下横着一条泥路,稀稀疏疏铺了几块青石充作路面。

路两边挤着矮趴趴的土坯砖房,有的歪了半面墙,就用几根木头顶着;有的屋顶塌了角,盖块油布就算补上。

**走在前面探路,白稚容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找着落脚处。炉灰巷没有排水阴沟,各家都把污水泼到门前,路面积水严重。铺路的青石高低不平,还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容易跌倒。

再往里走,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错身而过。头顶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尿布、汗衫、褪色的女裙,水珠正顺着衣角往下滴。

一缕炊烟从某个屋顶的破洞钻出来,混着烧湿柴的呛味、隔壁腌菜的酸气、鸡笼里的粪味,还有不知哪家煎猪油留下的焦香,几种味道缠在一起,黏糊糊地笼罩了整个巷子。

两人依照马婆子的指点,找到一户门口摞满柴火的人家,窄窄的木门紧紧关着。**上前敲门,只敲了几声,院内就有人开口问道:“是谁?”

白稚容上前应声:“是我,白稚容。”

阿麦不知道白稚容的全名,只觉得声音有些耳熟,便“吱呀”一声开了门。抬头看见白稚容立在矮檐下,脸上顿时露出惊讶的神色。

“白姑娘,怎么是你?”

还没等白稚容答话,屋里就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阿麦,是谁来了?”

“是白姑娘和……”阿麦话音顿住,看向站在白稚容身旁的**。

阿麦并不认识**,挠了挠头问道:“这位郎君,我爹问你是谁。”

**拱手答道:“在下渝州府长史座下佐官,**。”

里屋的男人忙开口道:“原来是官府的差爷,对不住对不住,小人近来染病在床,没法起身迎接。”说罢便剧烈咳嗽起来。

阿麦察觉到白稚容和**脸上露出疑惑,知道二人不是来找父亲的,连忙解释道:“我阿爹原本是押行的武师,平常官府和商行会雇他随行押运货物,他已经病了好多天,没法出工了。”

“白姑娘,你来这儿有什么事么?”

白稚容微微一笑:“没什么事,正好走到北市附近,就想着过来看看你,那些无赖后来没再来找你麻烦吧?”

“他们没来,可我最近还是一直担心他们找来,我阿爹病着,家里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赔给他们。”阿麦满脸担忧。

“不请我们进去坐坐么?”白稚容提醒道。

此时左邻右舍已经有人往这边张望,阿麦性子迟钝,压根没想到要把人往屋里请。

“哎呀,我都忘了,白姑娘,你们两位快,快请进。”阿麦见到生人,一紧张又有些结巴了。

白稚容带着**走进里屋。这房子低矮狭小,一共只有里外两间,外间是烧饭的灶台、一张八仙桌和几条木凳,里屋只能隐约看到两张铺着半旧被褥的木榻。

屋子虽说寒酸简陋,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屋里满是草药和病人的气味,这股味道对白稚容来说再熟悉不过,作为多年卧病在床的病人,早就闻惯了这种味道。

这户人家只有父子二人,父亲重病在床,瘦弱的儿子一边要照顾病人,一边还要出去卖桃子,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但父子俩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没什么怨言。命运几度饶过他们,却不怜惜他们,穷人么,活到岁数就行了。

阿麦没什么待客经验,只知道呆呆站在一旁不出声。白稚容只好自己找凳子坐下,**则站在她身后。

听到里屋的男人又咳嗽起来,白稚容提醒道:“不给你爹倒杯水过去么?”

阿麦这才恍然大悟,从桌上提起茶壶倒了杯水,走进里屋喂给父亲喝下。

看着笨手笨脚的阿麦,白稚容有些无奈,开口问道:“你爹这是得了什么病,去医馆看过了么?”

阿麦看着父亲萎黄的面色,低落地答道:“我阿爹是最近才发病的,一开始只是发热、胸痛、咳浓痰,后来就开始咳血,身子也越来越弱,现在连床都起不来了。”

白稚容前世在医院见过类似的症状,也懂一点基本的病理常识,闻言微微皱起眉:“听着像是肺病,可别是肺癌这种难治的,请郎中开过药了么?”

阿麦答道:“街坊里有个游医,是他给开的方子,还指点我去采草药,虽然烧退了,可我爹的身子还是不见好。”

白稚容听完心下明白,阿麦家徒四壁,哪里付得起正经医馆的诊金和药钱,只能随便找个江湖郎中瞧瞧,开点虎狼之药。

医好了便算命大,医不好就认倒霉了。自己算不上什么悲天悯人的白莲花圣母,与阿麦也只是泛泛之交。但既然瞧见了也有能力去管,又怎么会坐视不理。

白稚容起身道:“这药停了吧,你爹还能走么,我认识个医术不错的郎中,跟我去医馆治吧。”

阿麦又惊又喜,连忙把父亲从榻上扶起来:“爹,你听到了吗?白姑娘要带你去看病。”

没一会儿,阿麦扶着一名肩宽背厚的大汉走了出来。

这大汉三十岁上下,生着一副国字脸,浓眉大眼,下颌留着短硬的胡茬,根根分明像铁刷一般;太阳穴微微隆起,一双手骨节粗大,一看就是练家子出身。

只是此刻他面如金纸,两眼凹陷,满是气机衰败之态。

想必这人就是马婆子提到的秦二郎了。秦二郎强撑着身子见礼:“白姑娘,小人秦二郎,听犬子说过姑娘在南桥解围的义举,姑娘大恩,我们父子二人感激不尽。”

秦二郎已经听过阿麦回来讲起,阿麦在南桥碰到几位好心的少爷小姐帮忙解围,还请他吃面的事。

他们父子俩一贫如洗,没什么值得别人惦记的,唯独怕对方见自己儿子呆傻又一身蛮力,把他诓去做歹事。此刻见白稚容只是个面容稚嫩的小姑娘,顿时就放了心。

严格说起来,最先打抱不平的其实是李丹虎,白稚容也没多作解释。看着浑身打摆子的秦二郎,她对**吩咐道:

“郑大哥,麻烦你把马车赶到巷口,秦叔这个样子恐怕走不过去。”

阿麦连忙开口:“我可以背我爹过去。”

白稚容抬手拦住他:“还是少折腾你爹,等车到巷子口你再背也不迟。”

目送**走出巷口,阿麦蹲在灶台前烧水,坐在矮凳上的秦二郎便和白稚容闲聊起来。

“我这儿子虽然从小有些迟钝,但是个心性善良的好孩子。

我生病这些日子,他先是去码头当力工,后来又去车行拉人力车,本想赚点钱补贴家用,可他天生力气大,抢了别的工友的活,加上样貌异于常人,就遭了旁人排挤。

这孩子蠢笨,不会处理人际关系,最后被人家联手设局赶出了车行,连卖力气讨生活都做不到。没办法只能进山摘些果子到集市卖,后面的事姑娘你也都看见了。”

“可怜我儿每天早上跑八十里山路摘桃子,还要再跑回城里卖,这么辛苦还要被人欺负,我这当爹的,看着心里苦啊……”

白稚容没功夫细品秦二郎为儿子发愁的心疼,只抓住了关键信息:阿麦每天要从山里到城里往返一百六十里,加上摘桃子的时间,总共才用半日,因为下午还要去集市卖桃。

半日往返一百六十里,还是山路,还要负重五六十斤,这早就超出正常人的范畴了吧。

白稚容满怀期待地看向秦二郎:“阿麦应该会些武艺吧?”

秦二郎轻轻一拍大腿:“我哪敢教他武艺啊!我虽有些家传功夫,可这孩子天生蛮力,五岁那年,就因为邻家孩子嘲笑他肤色,他发了狂把那些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全打成了重伤。

人家父母差点把我告上官府,我当时把房子都卖了,倾家荡产才凑齐钱赔给人家,这事才算了结。从那之后我就带着阿麦搬到这里,从小就教育他,千万不能和别人动手,能忍则忍,爹是真的赔不起了啊。”

看着秦二郎一脸悲愤,白稚容也明白了,按理说押行武师收入不低,阿麦浑身蛮力去码头扛大包也不至于落到这般境地,原来是因为这个缘故。

两人正闲聊着,门外传来一个粗嗓门:“小杂种,秦麦那个小杂种,给老子滚出来!”

白稚容一听这嗓门就认出,这是那天被叫做二哥的地痞,还真是赶巧了,这就凑上门了。

她却不知道,那天阿麦下手没轻没重,打断了这人的肋骨,其余几人也多多少少挂了彩;这帮人在衙门大牢里关了两天才被人捞出来,看伤就花了十几贯钱,休养了好几天才见好。

所以今天他们纠集了人手,连七霸中上次没露面的曹老大都来给兄弟们找场子了。

曹老大来之前还和北市这片的巡防捕头打过招呼,此番过来气势汹汹,因为上次在阿麦手里吃了大亏,这次每个人衣服里都藏了短刀棍棒。

阿麦也听出是谁来了,脸色瞬间发白:“白姑娘,是他们几个找来了。”

阿麦眼巴巴众人看着白稚容,等着她拿主意。

白稚容拍了拍阿麦的肩安慰道:“没事,我出去看看。”

随即跨出门槛迎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