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萤渡川，磷火青青。
白稚容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眼缝，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晦暗无光，就像把亿万年的雾霾全囤在了这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空气里飘着呛人的香火味，还混着一股隐约的霉味。
“哎，醒醒，别堵道！”旁边有个声音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白稚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站在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队里，前后左右挤得满满当当，如果那些东西还能被称做人的话。
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脑门上嵌着把菜刀，有的开膛破肚，肠子露了半截在外头。还有个穿西装的，半个脑袋都没了，却还锲而不舍举着手机，对着屏幕声嘶力竭地喊.
“王总！王总您再听我解释！那个项目真的能成！那个......信号呢？这破地方怎么连5G都没有？！”
白稚容一阵头皮发麻，僵着脖子转回头，不敢再多看一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浅粉色的连衣裙与蓝色开衫外套上沾满了斑斑血迹，一只胳膊耷拉着，应该是折断了。
记忆像是被一榔头敲碎的冰面，轰然裂开后，又慢慢拼凑出零碎的片段。
三天三夜，七十二个小时。连轴转的视频会议、方案修改和赶PPT，她坐在工位上，双腿屁股早就麻得没了知觉，灌进肚子的咖啡在胃里翻江倒海，眼皮沉得像挂了两个秤砣。给领导发完最后一个复盘邮件，她拖着灌了铅的腿走出公司大门，外面已经是深夜，街上没几个行人。
白稚容是一家互联网大厂的P5级员工，为了早日吃到上级经理画下的大饼，晋升到P6，连日的加班已成为常态。
手机屏幕亮着，是男友几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桌上留了饭，我先睡了。”
她长叹了一口气，强打精神开车上了高架桥，没开多久眼前突然一黑，身体像是遭到了剧烈撞击，再睁开眼，就到了这儿。
白稚容无奈地接受了现实：自己应该是出了车祸，已经彻底“销户”了。
队伍不知什么时候往前挪了不少，她前面只剩一个穿黑色Polo衫、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跟排在前面的鬼嘀咕：“看见没，这地方办事效率太低了，回头我得给阎王爷写封意见信，建议增加窗口引进福报厂的中台系统......”
没一会儿，就轮到白稚容了。
“你好，轮回审核部编号甲申为您服务。姓名！”沙哑的声音响起。
“白稚容。”白稚容局促地坐在办公桌对面，感觉就像在参加面试，但比面试要命多了，这可是决定下辈子走向的大事。
“白稚容，公司职员，享年二十九岁。”办公桌后的鬼吏抬起头，一张脸拉得老长，像是额外被地心引力关照过，眼眶乌青，皮肤苍白，一身黑色正装皱巴巴的。他扫了一眼面前的屏幕，又用那双死鱼眼把白稚容上下打量了一遍：“死因：疲劳驾驶引发车祸。”
房间比外面还要灰暗，闪着幽幽的绿光。四周悬浮着密密麻麻、不停闪烁的光幕，像是科幻电影中的场景。但屏幕上放的，却是一个个亡魂生前的片段：有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少年在操场上的奔跑，新婚夜的旖旎温柔，也有病榻上的最后一声叹息。无数人的一生，就这么被压缩成一个个像素点，无声播放着。
听到自己的死因，白稚容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不甘,要是她现在还有“心”这个器官的话，大概早就拧成一团了。
自己这算是英年早逝了，本来还打算年底和男友结婚，房子车子都置办齐了，美好的未来就在眼前，这下全成了泡影。
“行，身份已确认。孽镜台系统显示你这一世未造恶业，安分守己，曾给灾区捐过钱，施舍过乞丐，有些许微末功德。下一世准许再入人道。”鬼吏赵甲申敲着键盘下达了判决。
白稚容抬起头问：“下辈子能让我投个富贵人家吗？上班真的太累了，比牛马都不如。”
赵甲申像是见惯了这种要求，脸上露出不耐：
“下辈子能当人就已经不错了。还能让你投生在华国，不比某些人投胎到南亚大国强多了？”
“那......也行吧！”
白稚容按了下眉间，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只不过......”赵甲申拖长了声音，脸上的表情僵硬，“现在是人口膨胀末期，地球生育率断崖式下跌，跌得比A股还狠。新生儿越来越少，投胎名额反倒挤得满满当当。知道现在排队投胎排到哪一年了吗？民国二十二年，那时候大家还刚剪辫子呢。”
他叹了口气，抓了抓自己本就凌乱的头发，“上头说了，建国之后人道大兴，灵气稀薄，动物不许成精，那些精魅妖修活不下去，全都拿修为换了投胎名额，一股脑挤进人道来了。你这点功德，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白稚容的心又沉了下去。
“不过嘛......”赵甲申忽然坐直身体，手指在办公桌上键盘上敲了敲，“你运气不错，刚接到上级红头文件，有一处叫‘浮黎界’的大千世界，地府管理系统出了点岔子，那边转世生灵缺口巨大，上头要从咱们地球地府抽一批新死的鬼魂过去顶数。”
白稚容眨了眨眼，没太听懂。
“简单说，就是地球这边排队排到下个世纪都轮不到你，但浮黎界那边有现成的指标，你过去直接就能投胎，不用等。”赵甲申把电脑转了过来，屏幕上的文字影影绰绰看的不真切，但依稀能认出浮黎地府敕令几个字。
“浮黎界那个六道轮回系统，用咱们的话说就是个草台班子：管理落后，技术原始，还经常出bug，远不如咱们地球地府这套‘轮回云’系统高效稳定。就连那儿的孟婆汤，听说都是手摇的，连个自动配料机都没有。”
白稚容听着，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听一个跨维度的公务员吐槽同行。
“但有个好处。”赵乙巳竖起一根苍白的手指，“那边名额很多，我可以做主给你在浮黎界安排一个富贵人家的投胎名额。而且，我看了下那边的气运走向，你这一世，搞不好还有仙缘。”
“仙缘？”白稚容的眼睛终于亮了一下。她年少时也看过不少修仙小说，幻想过自己踩着飞剑御风而行，长大后被现实捶得鼻青脸肿，早就把这点不切实际的念头扔进了垃圾桶里，现在死了，反倒有机会捡起来了？
“对，仙缘。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了。”赵乙巳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签个字，跟阴差走。下一个！”
白稚容稀里糊涂地在一张泛黄的纸页上按了手印，满脑子都是“富贵人家”“仙缘”这两个金光闪闪的词。她甚至开始盘算：下辈子要是修仙，是不是就不用再熬夜加班了？能不能找个清闲点的门派，每天打打坐、喝喝茶，御剑飞行上下班？
这么想着，她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跟着一个面无表情的鬼差穿过一条条幽暗的走廊，最终来到一座巨大的门前。
那门通天彻地，六道光柱在门内交织旋转，光华流转交织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每进去一个灵魂就会有不同光芒亮起。光柱周围浮着无数细小符文，每一次闪烁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力量,这便是六道轮回之门了。
门前不远处，居然开着一家小小的奶茶铺子。粉色霓虹灯招牌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忘川茶饮，第二杯半价。”一个穿粉色围裙、梳双马尾的年轻女服务员站在柜台后，手脚麻利地摇出一杯杯奶茶递给排队的亡者。
白稚容凑上去，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是芋泥混着奶香的味道，还有一丝熟悉的焦糖味。从前她加完班，最爱点公司楼下奶茶店的芋泥啵啵。七分糖，加一份小芋圆。
“您的忘川茶饮，请慢用。”服务员递来印着曼珠沙华图标的奶茶杯，笑容甜得像刚摇好的全糖奶茶。
白稚容接过奶茶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正是她喝过无数次的熟悉味道：芋泥绵密，啵啵Q弹，奶香浓郁，七分糖甜得恰到好处。一阵强烈的熟悉感猛地涌上心头，那些关于家人朋友的记忆、公司深夜的灯光、婚礼筹备的细碎小事，像被风吹动的画册，一页页翻过，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模糊。
“等一下！”她猛地攥住柜台边缘，眼泪又涌了出来，“我......我能不能不喝？或者，能不能让我留下一部分记忆？哪怕留下专业知识也行？我上了这么多年学，读过那么多书，带着这些过去不好吗？说不定下辈子还能当个高考状元......”
服务员歪歪头，露出理解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容：“客人，了却牵挂，才能重入轮回。再说了，带着前世成熟的记忆和感情，您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过好属于‘白稚容’的崭新人生呢？”
白稚容一下子愣住了，张了张嘴，居然发觉这话完全没法反驳。
“消除所有记忆，忘却前尘往事，才能拥有一段独立的、不被前世束缚的人生。”服务员的声音轻柔，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她心上，“就像只有在白纸上，才能画出全新的画作。您说对不对？”
白稚容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芋泥的甜香还萦绕在鼻尖，可那些关于家人的记忆已经淡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她忽然觉得一阵释然。是啊，家人和男友会难过，会崩溃，会在地球的某座城市对着再也不会亮起的手机屏幕发呆，可这些都已经和即将踏入轮回的她无关了。
他们也会有属于自己的人生，继续一段没有她的旅程。
她闭了闭眼，将剩下的忘川水一饮而尽。
最后一丝关于前世的记忆，像一缕轻烟，消散在六道轮回门前的冷风中。她往前迈了一步，脚尖轻点，整个人就像一片羽毛，坠入了那个巨大的彩色漩涡之中。
“扑通”一声，像石子投进深潭。
看着最后一个亡魂消失，一旁负责押送的阴差咂了咂嘴，熟门熟路地走到奶茶铺子前朝里面喊：“老孟，给我也来一杯。忙了一宿，嗓子都快冒烟了。”
双马尾服务员从窗口递出一杯奶茶，笑得眉眼弯弯：“马哥，您的招牌柠檬冰，去冰少糖。”
阴差接过来猛吸一大口，咂巴了两下嘴，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他把杯子举到眼前，借着轮回门的光线看了又看，终于忍不住朝窗口喊：“老孟！你这忘情水是不是兑水了？味道不对啊！寡淡寡淡的，一点儿后劲儿都没有！”
窗口里被叫做老孟的少女探出头来，不满地撇撇嘴.
“马哥你小点声！还不是最近投胎的人太多，熬忘川水的汤锅都快烧穿了，新原浆得用三千年一熟的彼岸花慢慢煨，根本赶不上啊！只能稀释了凑够分量。你放心，效果差不多的。就算残留一点片段记忆，那些鬼魂也只会当成一场莫名其妙的梦而已。”
阴差把奶茶举到耳边晃了晃，听着冰块碰撞杯壁的清脆声响，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们这些后勤部门净出幺蛾子。要真有人觉醒宿慧惹出乱子，回头投诉到判官那儿，我可不负责。”
少女“切”了一声，缩回去继续熟练地摇着雪克杯。
六道轮回门前，新一轮的亡魂又排起了长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六道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