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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山上、山下

这场春雨足下了一天一夜,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只有造饭的时候才见袅袅炊烟。

雨停后,人气儿一下上来了,都在议论着这场雨,人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似是已经看见了结满大粒的麦穗。

才回来三天,曲顺又要上山了,这是做猎户的又一个短处,在山里挣生活,和家人的团圆日就少。

曲顺头一天做工的二十文钱,十五文给了曲母,五文给了王析。

王析接过铜钱,和之前的七十五文串在一起,放回枕头下,过了半日又摸出来,放进了高柜深处。

曲母叫王析跟着曲顺一起。

“娘,叫析哥儿去干啥,刚下了雨,路不好走哩。”曲顺不同意。

“叫他认认路,上次你和你舅舅十天没下来,你娘我夜夜睡不好,又寻不着路,你姥姥姥爷也是担心的不行,再晚回来一日就要叫人上山找你们了。”曲母眼神一闪,“认完路就叫析哥儿下山来,毕竟你舅舅在,不方便。”

“下次吧,等天晴了。”

“下次什么下次,就这次!”

人常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实际上,哪怕是行十里,母亲都是兼着心的,曲顺心下颇为感慨。

东西多,走出了村口,曲顺把王析身上的包袱皮拿走了,王析没讨好也没反驳,只心里腹诽习惯真是个很可怕的东西,曲顺不过对他好了几日,他竟都不排斥多想了。

两人在枯树下等到了佟猛子。

外甥夫郎在,佟猛子罕见地话少,只闷着头走路。

怕王析跟不上,曲顺的速度放得很慢,下过雨的烂泥巴路很滑,王析艰难地攀着树干往前行。

曲顺把自己的衣角递过去。

刚开始,王析只敢用两根手指头捻着,后来是五根手指头抓着,再往后是攥着。

曲顺停下,指着前方绵延不尽的小道。

“顺着这条路一直走,有间小院,泥土墙很高,是我和舅舅的屋子,有事就来找我们,当然了,最好别上来,山路难走,还有虫子。”

“我跟你上去,娘叫我给你收拾收拾屋子。”

“那你就跟娘说已经收拾过了,别回去太早,我记得杏花村的村口有个卖饴糖的,去买一块,吃完再回家。”

听起来像哄孩子,王析愣住了。

“我,不行,娘特意交代了的。”

“院子里有三间屋子,一间灶房,一间舅舅的卧房,一间我住的柴棚,柴棚不漏风,睡起来一点都不冷,山溪离屋子很近,院里还有条大黑狗,叫哎嘿。”王析呆呆地,曲顺问,“记住了吗,娘问你,你就这么说。”

“大概记住了。”

“身上有钱吗?”

“没有。”

“不是给了你几十个?”

“我放在高柜里。”

“我身上只有两文了。”曲顺摸出三个铜子,“一文钱一块,能买两块,叫卖糖的给你敲碎,不舒服的时候就吃一点。”他拍王析的肩膀,“下山去,我看着你,这段路没虫子,不用怕,脚下注意点,扶着树。”

王析的眼眶发酸,喉咙里像堵了颗没熟的酸浆果,黏糊糊的。曾经那么凶、揍人那么狠的一个天煞星,居然和哄孩子一样哄着他,这个世界真是出了鬼了!他走得一步三回头,每次都能看见曲顺抱着手站在那,贴身小兜子里的两枚铜子轻轻打着他的胸骨。

杏花村确实有家卖饴糖的,王析刚到曲家的时候,被曲母领着认姥姥姥爷,来过这里,他记得佟老夫妇家有个孙子叫阿进,曲母给阿进买了一块饴糖,一点都没给他,当时馋得他嘴里都是口水。

从山脚到杏花村只要走半刻钟。

王析站在村口,心里千回百转,他想吃糖,很想很想,却又害怕,杏花村尽是曲母的熟人,随便告上一状都够他喝一壶。

他挪着步子,闻到了煮麦芽和甘蔗的香味。

村口人来人往,许多人经过他,只是看一眼,带着打量外村人的警惕。

两枚铜钱被王析攥得滚烫。

几个小娃娃跑过,最前头的佟阿进回头看了王析一眼,瞬间住了脚步,他朝人喊:“小哥夫!”

见王析没应,佟阿进跑到人面前:“小哥夫?!”

王析吓了一跳,不怪他不认识佟阿进,他出村少,佟阿进没娘,自然也没人带这孩子串亲戚。

“阿进吗?”王析柔声问。

“你不认识我啊。”佟阿进的脸垮下来了。

“不,不是。”这是王析最害怕见的表情,“我,眼睛不好。”

“哪里不好?”佟阿进踮着脚看他眼睛,“是痛吗,还是瞎掉了?”

童言无忌。

王析想走,这饴糖是不能买了。

佟阿进跟着他:“小哥夫来干啥来了,找我爷奶么?”

“不是,刚送完舅舅和你四哥,打算家去。”

“不是两个方向吗,小哥夫你迷路了?”

“是......”

“这都能迷路?”

“是,小哥夫,眼睛不好。”

糖熬好了,那卖糖的正把糖浆铺在大木板子上等凝固,空气都变甜了。

“小哥夫。”佟阿进一笑就露出带黑斑的牙齿,“你想吃糖不。”

王析以为佟阿进叫他买:“我,没带钱。”

“我知道。”佟阿进说,“姥姥说了,小哥夫和四哥是家里最穷的,半个铜板都没有。我有啊。”佟阿进从□□里摸出一个铜子,“咱俩分着吃。”

佟阿进扯着王析走过去。

“糖叔,给我敲成两块。”佟阿进吩咐卖糖的。

“敲不了两半,本来就小,敲开就碎了。”

“那你敲碎,我自己分。”

三块大的,四块小的,小的只有麦穗大,还有粉末,佟阿进要分,王析不至于跟一个孩子要吃的。

“阿进,我不吃,我不爱吃糖,你自己吃。”

“还有人不爱吃糖?”

“嗯,我吃糖会牙疼。”

“有多疼。”

“疼得打滚,睡不着,像有虫子钻。”

佟阿进捂住了半边脸。

“这样啊。”

“嗯,你吃吧,我回去了。”

铜钱在手心里硌得疼,王析往糖铺子看了好几眼,快步往枣花村走去。

进了院子,曲母奇怪怎得回来这么快,又见王析啥都能答上来,听见说有条叫“哎嘿”的狗,她才认为王析是真的完成了交代的任务。

织布机前没人,桌子上搁着没做完的褂子,脚盆里丢着几件脏衣服,柴没剩下多少。

女人们提着麻丝去村口纺线,男人们不在家,下田的下田,曲风一早就去挖野菜草药了,曲云氏歪在榻上,扶着肚子睡觉。

王析想烧点苦茶水,发现水缸里掉了很多鸟羽,看着不洁净,忙把一缸子水都倒了,又用草木灰擦了一遍,拎着扁担水桶出了门。

等他担着两桶水走到矮墙时,就听曲云氏站在院子中间哭,曲调搂着她。

“欺负我哩......睡觉前还有一大缸子水,醒来就没了,茶罐子也空了,我连口水都没得喝。娘还给老四家的撑腰。我就觉得不平,老四才好,娘就急着要把咱们两个踩下去,心也不是这么偏的。我一来你家就下地干活,织布机更是没停过,老大和老四倒是过得舒坦,一个有人伺候着擦口涎,一个天天不是挖草就是雕木头......咱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斤斤的汗往地里撒,整天在地里刨食......”

“老四家的回来了。”曲云氏余光一瞥。

曲调满肚子火气,媳妇受辱,是他这个做丈夫的无能,见王析出现在门口,三两步上前,推了一把肩膀,吼道:“你干啥欺负你二嫂!”

这一下很用力。

王析后仰着倒在地上,带翻了身后的两桶水。

一次挑两桶水,对于王析这样瘦弱的体格来说很吃力,晃悠悠的,一步一步,要走上半刻钟。

下过雨的地上都是稀泥。

“你说,干啥欺负你二嫂!”

曲调凶神恶煞的,鼻子眼睛都挤到了一起,眼睛里都是血丝。

“我没有。”王析心惊。

“还说没有!”曲调的声音渐大,“早上水缸还有大半,家里没人用水,你二嫂睡觉时看见你回来了,你走了后水缸就空了。”后槽牙都咬得咯吱响,“你仗的谁的势,是谁为这个家辛辛苦苦,你怎么能糟践她!”

许多人从自家的矮墙里探了个头出来看热闹。

“我没有,我之所以倒水是因为水里有几根羽毛,不知道哪儿掉下来的,不洁净,就把水倒了,还用草木灰擦了几遍缸子,草木灰还放在鸡圈旁边。”王析指着沾满了泥巴的扁担和水桶,“刚我出门也是为了打水!”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苍蝇似的嗡嗡。

“水缸边树都没有,哪来的鸟,你就是编瞎话,颠倒黑白,再让我发现你欺负我媳妇,我管你是男是女是小哥儿,照打不误!去挑水来!”

曲调放完狠话,将水桶一脚踢飞,拉着曲云氏进了屋。

泥水溅了王析一身,昨儿洗的衣服还没晾,连换洗都没有。

院子里似还残存着曲调的怒火。

王析没敢进屋,他爬起来,拎着扁担和桶子,从小路往河边走,扯了几把水草把衣服上的泥胡乱擦了,又洗了扁担桶子。

黄色的泥水在清悠悠的河水里晕成了一条细线,往下游去

擦了眼泪,王析又把身上溅的泥水洗去。尾椎骨好疼,他是被骤然推倒的,一屁股结结实实坐在碎石上,手心和小臂上有擦痕,红红的,渗着血丝。

小伤口,没几日就好了,王析想着。

他起身,站在河滩上,看着河水发了会儿愣,拿起干净的水桶往回走。

马上就要做午食了,担水事大,他不想再挨一顿打。

一身狼狈的王析来井边打水时,纺车周围的说话声都停了,他抬起头,细声细气地喊了声:“奶奶,娘。”

早有人把这事说给了曲家两个老妇听,曲母“嗯”了一声,低下头:“今天不用去田里送饭,你爹回来吃。”

“好嘞。”

许是宣泄了一顿郁气,曲云氏的胸膛都挺起来了。

一家人都睡下了,王析借着灶膛的余火烤衣服鞋子,困得头都要栽到火里头去了,挨了一顿打,活儿反而比平时做得更多,尾巴骨还痛,练字的力气都没了。

剩下的整整一天他都在后悔,他不爱苦味,更不喜欢苦茶,煮出来的苦茶水也不是他喝,几根烂羽毛撇去就是,何必要捡出来,再怎么样也该等曲云氏醒来或者曲调在家的时候再捡。

给了别人说嘴动手的筏子,全是他自作自受。

“哎,衣服要烧着了!”曲母跑进来,把王析手中的衣服抢过去抖了抖,“你没看着啊?”

“娘。”王析眯瞪着眼睛,“刚刚有点犯困,对不起。”

真要烧着了那就是大罪过,这些粗麻布都是一根根经纬织成的。

“析哥儿,今天伤着哪儿了?”

“没伤着。”

“手上是不是擦伤了?”

“一点点。”

“你二嫂怀着孩子,脾气燥,你别在心里置气。”

“哎。”

“这件事也别在顺子面前说嘴,耽误了他们兄弟感情就是你的不该。”

“我知道。”

“一句都别说。”

“好。”

“要是顺子问起,你就说是一场误会,你二哥也道了歉了。”

“好。”

“真的是有羽毛掉进去了吗?”

“真的。”

“那你早点休息。”

“好,我洗洗就睡了。”

临出门了,曲母又说:“水热了就行,滚了浪费柴火。”

王析立马拿起一根粗木棒,盖住了最后一点火星,锅里的水半冷不热的,一点水汽都没蒸出来,他从善如流,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逼着自己去忆苦,那些在冬日里只有冷水洗的日子。

林子里的动物多了起来,仿佛是被那几声春雷给吓出来的,佟猛子的脸上都有了笑意。

曲顺有些迫不及待,跟着佟猛子后面能喝汤,但也只能喝汤,有层师傅的关系在,他又怎好要师傅的猎物。

他想有一把自己的弓,佟猛子给他的旧弓虽然能用,但是拉力太小,他估测只有十几二十磅,猎兔子行,猎鹿猎獐子有些费劲,射程要够远,但劲使大了容易崩断弦。

第一天,他猎了两只兔子。

第二天,猎了只狐狸。

第三天。

“舅舅,我今天想单独打猎。”

“你咋恁心急呢?”

“跟在您身后永远长不大。”

“那你别往老林子钻,也别去了别家猎户的地界。”

“好嘞。”

得了准允,曲顺背好麻绳和箭筒,佟猛子一背过身,他就往林子深处摸了过去。

日日锻炼,早起打拳,前世学过的技能每晚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他不是个聪明人,没那么多玲珑心肝,身体素质才是他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本钱。

越往里走,草木越盛,树冠越密,光线也变得有些暗。

他靠深呼吸缓缓降低心跳速率,在地上布了一个简单的陷阱——他这几天用木头做了一个简易轮滑装置,灌木中放了一个绳套,绳套里放了黍、粟还有一点肉糜,又在粟米上淋了点蜂蜜——那么一丁点就饶去他一文钱。绳索的另一端绑了颗大石头,他艰难地爬上树,找了个结实的树干,用木楔把轮滑装置楔在树干上,石头也摆在陡坡处。只要有“大货”一入绳套,就会被高高吊起。

昨天,他无意中在此地的不远处发现了动物的粪便,里面没有草屑,应是吃肉的,粪便不大,应也不是熊。

突然听见几声鸣叫,还有扑扇翅膀的声音,附近有只雉鸡。

最好的狩猎地是在树上,但凭他现在这个称不上灵活的体格子是肯定上不去的,雉鸡的叫声越来越近。

曲顺隐在树后,听扇翅声。

一时间,林子里静得出奇。

头顶的叶片发出轻微的响动,像风吹的。

曲顺握着两只木箭,手心里全是汗。

一条蛇吐着信子,从树上游走而下,曲顺发现了,不是毒蛇,就是个头有点大,这种蛇他曾经见多了,还被咬过几次。

灌木丛哗啦啦地动,余光里能看到枝叶缝隙中雉鸡鲜亮的羽毛。

蛇缠上了他的脖子,鳞片冰凉,鲜红的信子上还有股腥气。

曲顺的神经绷紧了,脖子上的动脉一鼓一鼓的。

正当蛇抬起头,张开嘴,露出尖细的獠牙,刹那间要咬穿他的动脉,曲顺一个偏身,将蛇头钉在树干上。

雉鸡受了惊,眼见着要飞,曲顺弯弓搭箭,只可惜弓箭的拉力太低,雉鸡虽被射中,但伤得不深,竟还能飞。脚下是陡坡,曲顺抽出一只箭的同时抱头翻滚了两圈,灌木割得脸生疼。

他摸到了羽毛,来不及看清,火速往下扎。

雉鸡叫得惨烈,曲顺揪着雉鸡的头冠,或者翅膀,跳到灌木丛外,照着鸡爪一踩。

“咔”一声断骨的脆响。

他又照着鸡头来了一下,雉鸡被打晕。

曲顺将两个“战利品”分装在两个麻袋里,又检查了一遍陷阱是否稳固后才往小屋去。沿途还采摘了不少菌子,挖到了几只毒虫,毒虫的身板太小了,卖不上什么价,但他现在没有可挑选的余地,一文钱的用处大了!

走了一半,路边的灌木堆里卧了一只黄狐,正在懒洋洋地边晒太阳边舔爪子,腹部扁扁的,分不清雌雄,肯定是没受孕。

曲顺刚抬起来的脚瞬间就定住了,他慢慢蹲下身,嗖地一箭射在黄狐的耳朵上,黄狐吃痛,撒丫子跑。

一人一狐在树丛中来回奔跑,曲顺即将力竭时,一个飞扑跃过去,抱着黄狐,一只手抓嘴,一手抓住两只前爪,连打了几个滚。

黄狐的体型只比哎嘿小一些,牙齿又尖,曲顺直接一箭洞穿了它的上下腭,下巴进,头顶出,本想给它个痛快,可木箭脆弱,中途折断了,黄狐痛得发疯,曲顺无法,只得拧断了其脖子。

回了小院,曲顺猛灌了几口苦茶水,里衣像被洗过似的,幸好昨日将水缸挑满了,刚晾晒好衣服,哎嘿和佟猛子喘着粗气走了进来。

两舅甥清点了猎物,一只黄狐、一只雉鸡、两只山雀、一条半死不活的菜蛇、一只灰兔、四只黑黄毛的小狸子、一只死透的小梅花鹿。

“第一次自己个儿打猎,能捕得这些很可以了。”佟猛子很欣慰,不光是自己收获不错,连曲顺也猎到了肉食,“菜蛇没毒蛇值钱,但也能卖个好价,我听东边山的薛大脑袋说他捕过一条乌梢蛇,卖给县城的医馆,得了有两贯钱!”他仔细翻看了那只黄狐的伤口,“狐子身上这味儿可真冲鼻子,没人喜欢吃狐子肉,卖不出价格,我教你把皮子硝了,硝好的皮子你是自用还是卖都随你。”

“好。舅你今天怎么打了这么多狸子?”

“可不,捅了狸子窝了,跟着小狸子,一下就找到了他爹娘。狸子肉不兴吃,毒性大,吃了会犯疯病,但狸子皮是好东西,一起硝了。”

“好,那咱们什么时候下山。”

“后日一早,明天再查一次陷阱,现在天气没热,这些东西暂时放不坏呢。”

当晚,佟猛子就把两只山雀宰了打牙祭。

哎嘿分到了一只腿,加上一大碗山雀碎骨炖的汤饼,吃得满嘴流油。

“舅。”

“怎么。”

“这些羽毛你还要吗?”

“我要这干啥。”

“你不要我拿走了,给我大哥,他会做蹴毛丸。”

丸指的是拳头大的小球,毛丸即是在小球内填充了羽毛,球面用皮或布缝制,踢起来比蹴鞠更轻巧。

上回佟猛子带去的雉鸡,曲风就做了几个毛丸,扎了两把扇子,托了货郎拿到县里去卖也换了二三十个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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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山上、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