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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别给兔子起名

三日后的清晨,曲顺在山脚下打了两套拳,太阳都快照到正当空了还没等到佟猛子,便自己先上山了。

第一件事就是去查陷阱。

地上的绳套里只有几个小脚印,蜜糖被舔食的差不多了,爬满了虫蚁,曲顺叹了口气,果然不是次次都有那么好的运气,想来是下饵的地方有些靠近大路。他又添了些蜜和肉糜,加固了绳套。

往回走的路上,有许多肚子鼓胀的兔子,窝在路边,看见人来了也只迟缓的跑上几步,一看就是揣了崽,等到了夏天,该漫山遍野都是兔子了。

上次放在河边的鱼篓子没来得及管,曲顺绕了点路,捞出篓子一看,里面有六只小白条,个个有拇指粗、手掌长,他把这几条用叶子包了,鱼篓子照样下到溪里。

佟猛子和薛大脑袋的地界就是靠这条山溪划分的,一般也就是用来打水。溪里长不出肥鱼,这点小白条猎户们都懒得费心思。

除了冬天,哎嘿不会下山,就放在小院里养,每次下山前添够粮食和水,大门上还开了个小门,刚好够哎嘿进出。

哎嘿扛饿,饿上两天也没事,再饿得狠了也会自己去扒野菜吃。

这次下山的时间有些久,哎嘿一听到曲顺的声音,尾巴狂扇,打在门上砰砰响。

“饿了吧?”

哎嘿不会点头,嘴里呜呜呜地像委屈又像撒娇,围着曲顺的小腿转。

院里冒出了许多鲜嫩的杂草,地毯一样的柔软,只是叫哎嘿无聊的时候啃去了好几块。

烧好灶火,曲顺煮了锅稀饭,将白条用小棍穿好,坐在火边慢慢地烤。

哎嘿早不耐烦了,喉咙里的呜呜呜变成了“咕噜咕噜咕噜”。

之前硝的皮子被灶火一蒸,整个灶屋都是牲畜味,一想到能换成钱,曲顺也觉得倒也没那么难闻了。

稀饭好了。鱼也烤好了,酥脆的一捻就碎,跟稀饭搅和在一起,放点盐和茱萸,解饿又解渴。

曲顺特意把大刺挑了出来,一人一狗吃得头都没抬。

下午,佟猛子来了,带曲顺往薛大脑袋的小院走,顺便认路。

小院的轮廓透过灌木空隙隐隐可见,曲顺连步子都轻快了,以后这就是他的小院里,至少在未来的三年里是。

这小院属实称得上小了——建在一处空地,四周都是乱七八糟的灌木丛,杂草横生,墙壁锤起来“嗵嗵”响,没有佟猛子小院的墙壁一半结实,又矮,和曲顺的头顶一般高,踮起脚就能看见院里的景况。门口还有棵歪脖子枣树,若有贼人,顺着树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翻进来。

院里只有两间房——卧房和灶屋,宽是宽,却邋遢得不像话,两间房都有不同种类的臭气,变了质的血腥味和人油的臭味轰得佟猛子倒退三步走,榻上黑乎乎的一团像被子也像石头,杂物堆得到处都是,碗碟筷子堆在锅里,长了绿毛。

“这薛家小子,熊罴子冬眠的窝都比这里干净。”佟猛子捂着鼻子,“这床上肯定全是跳蚤。”

曲顺无比赞同。

“舅,我能在你那儿再住几天吗?”这破地方,没个三五天收拾不干净,还得灭虫。

“住吧,慢慢收拾,这哪能住人?”

曲顺比平时起得更早了,上午打猎,下午收拾院子,晚上做捕猎工具,浪费的时间只能靠压缩睡眠补回来。

新买的弓好用太多,弓角贴合的地方是用上好的鱼胶粘的,拉弓时不会有摩擦的声响惊着动物,放弦如霹雳,射速奇快。

大弓无用武之地,挂在佟猛子的柴棚,只每天会拿出来练上一个时辰,曲顺很爱惜,怕木头开裂,时不时会用布蘸着熟桐油擦拭。

佟猛子见过一次,说:“比对媳妇儿还温柔呢。”

春天的野兔子成双对地傍地走,曲顺趴在草丛里,捉了两只,他不会看公母,佟猛子一瞧,笑他抓错了,抓到了两只公的。

曲顺有些懊丧,他在草窝子里趴了半天,身上涂了草汁子盖气味,还被蜈蚣咬了一口,看这俩兔子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吃草都是吃一根,结果是两只生不出崽子的公兔子。

也行,总还有机会。

曲顺花了三天,才把自己那方小屋拾掇出来,外头堆满了垃圾:结着油垢的衾枕、漂绿毛的锅碗瓢盆、烂果子烂菜叶、散发着恶臭的几双草鞋、被老鼠啃得乱七八糟的肉条和一堆发霉的柴薪。

他把这些用满是床虱的烂被褥一卷,和佟猛子一起,合力扔到了悬崖下的山沟子里,砸出好大一声响,就让大自然去消化吧,丢到山下叫别人捡了去都是害人。

房子还不能住人,看不见的地方定是藏满了虱子。

刚好这两天出了大太阳,艾草也晒干了,曲顺将每个角落都放了点,火一点,整个房子都是熏艾的呛鼻味道。

院里的大水缸子,缸壁上滑腻腻的,还有一股浓浓的水腥,曲顺用木槿混着艾草叶子来回刷了好几遍,又里里外外熏了个透彻后才敢用。

除了熏艾,曲顺还煮了一大锅浓浓的百部汤,好在百部不是什么珍惜药草,山野到处都有,百部叶片稀疏,根茎很肥大,连着叶片一起煮,用汤水擦洗,能有效灭虱,比艾草的效果好。

又将房子晾了一天,里里外外都洁净了,没臭味了,这才开始蚂蚁搬家。

佟猛子逮到只小羊,急着下山,来这边院子寻人。

“这房子可算拾掇干净能住人了,你下山不。”

“不下去了,东西还没收拾完,麻烦舅给我家里带个话,我还要在山上待个五六天。”

“好。”

“你在我那儿还有狐皮子,记得。”

曲顺是没想着皮子这回事的,听佟猛子主动提起还有些诧异。

“我在舅舅那儿吃住,皮子理应是舅舅的。”

佟猛子黑了脸。

“你看看这个把月,都给了我多少东西了,肉、酒、糖,还有帮着一起打的猎物,这都不是钱?我还是那句话,你等有钱了再来孝敬我吧。”

走出半里地了,佟猛子又折回来。

“你不拿走我可要生气的,跟舅舅没什么好客气的知道不!”

“知道的,要是舅舅方便,把院里拴的公兔子捡一只精神最好的给析哥儿送去吧,说先养着。”

*

今天曲顺该回来了,已经第六天了,王析边干活,余光一直注意着门口,他想叫自己别看了,却又很没出息地忍不住。

吃了午食,王析提着麻线去村口纺线,走之前在晒台抓了一把毛栗子。

曲老太婆立马走出来喝问他:“拿的啥呢。”

“毛栗子。”

“那是晒着用来换钱的哩!”

“不是我吃,是二嫂吃。”

“......那你去吧,等你二嫂回来我要问的。”

曲云氏正闲磕牙,见王析来,也没做声,手往前一伸,王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毛栗子放在她手心,曲云氏轻哼一声,十足的少奶奶做派。

“哟,曲老四家的来啦。”旁边的一个年轻媳妇看得眼酸,满村里怀着孕的、怀过孕的谁有曲云氏过得舒坦,活不用干,还有人伺候着。

栗子上粘的褐色嫩皮难剥,得一点点撕下来,曲云氏剥开一个,看上面全是皮儿,她没耐心,两个手指拈着往旁边一递,王析放下正捻着的麻线,接过那颗栗子,把皮剥干净了又放在曲云氏的手心。

像是特意做给在场的媳妇夫郎看,好叫他们羡慕,也像是特意折腾王析,一会说渴了要喝水,一会说手帕不洁净要换块新的,一会儿又说要折柳条剔牙.....把王析折腾的晕头转向。

频繁地坐下起身,王析觉得没以前那么晕了,手脚也不绵软,他又开始想曲顺,和曲顺带回来的糖了。

曲云氏念叨着自己当年嫁进来吃了多少苦,自己和曲调为了一家子下了多少力气。

“是呢,你这是大恩,要曲老四和他夫郎好好待你这个二嫂呢。”

旁边人只点头,把曲云氏夸得是天上有地上无。

“析哥儿!”

有人喊他,王析猛地抬起头,只看见佟猛子,他走过去,往佟猛子身后看,也没看见人。

“顺子要我给家里说,他过几天再回来。”

“怎么呢?”嘴比脑子反应快,王析自己都愣了一下,“是有什么事绊住了吗?”

“没什么事,就是薛大脑袋那屋子太邋遢,收拾用了好几天,又要驱虫又要擦洗。”佟猛子反手从背篓里抓出那只活兔子,叫王析抱着,“顺子叫我带给你的,公兔子,叫你先养着,我估摸着他是想再抓只母的来配种,别叫它跑了,这兔子一路上闹得厉害。”

“给我吗?”

“嗯。”

王析赶忙紧了紧臂弯,双手抓住了兔子脚。

“舅舅留下吃饭罢,我跟娘说一声。”

“不了,我回家还有事儿呢。”

“舅舅辛苦跑一趟,吃了再回吧。”

“不吃了,下次再说,行了我走了。”

人走远了,王析抱着兔子跟曲云氏打了声招呼,提了篮子往家走。

庄稼汉一个月吃两三次肉已经是好了,这个月曲家可是隔三差五飘肉香,路过的没有不馋的。

“自从你家老四做了猎户,可是天天吃肉?”

“哪能天天啊!县城里的人家都没有天天吃肉的。”曲云氏往嘴里丢了颗栗子,“五六天吃一次吧。”

“老四厉害啊,当猎户这才多久,我听我娘家的二婶子说他还把薛大脑袋的林子租下来了?”

“虽然舅舅是自家亲戚,也不好总在一起搭伙,时间长了也有矛盾,我们想着就给他凑点钱盘几年林子吧,也方便。”

“那钱是你们凑的?”

曲云氏眼睛闪了一下。

“又没分家,不论谁赚了钱都是公中的,说什么凑不凑,也是我不会说话,你们可不要去我婆婆面前说嘴。”

“我要有你这么个嫂子,得把你供起来,一点儿地不叫你下,一点儿活不叫你干,还要多生几个孩子孝顺你哩。”

“我哪有你说得这么好,不过就是一家人嘛。”

“曲老四能出息啊,也有你们两夫妇大大的一份功劳呢。”

几个妇人笑作一团。

笑闹声抛在身后,王析不敢松一点儿,这兔子的蹬脚劲是真大,他重重地捏了捏兔子皮肉,又厚又软,里头的肌肉很紧,脚掌很大,眼睛红红的,三瓣唇快速地翕动,灰色的皮毛像油洗过的亮。

是个可爱又美味的兔子,看起来却有些凶,让人想翻开它的肚皮瞧瞧里面的骨头到底有多硬实,连脊椎都比之前杀过的兔子大......

看见兔子都能想到曲顺,王析被这念头吓了一跳,随即拍了拍脑袋,果然人吃饱了就容易胡思乱想,还是饿的时候比较清醒。

“顺子咋还没回来。”曲老太婆坐在院子里边搓衣服边念叨。

“奶奶。”王析叫人,“刚舅舅来带话,说顺子要收拾屋子,晚几天再下来。”

“你一个下午就捻这几根线?”

“......”

“馒头吃多了,手脚倒变懒了。”

曲父问:“哪来的兔子,这么肥。”

兔子耳朵动了一下,王析赶忙把它脚抓紧,安抚性地摸了摸它的背。

“是只公兔子,顺子叫舅舅捎来的,要我养着,等顺子抓了母兔子好配种。”

“哦,配种的啊。”曲父说,“拿根绳子拴在鸡窝旁边吧,捆紧。”

曲母找来细绳,兔子把头埋在王析臂弯里。

王析忙说:“我来捆吧,娘。”

曲母埋怨他:“你咋不叫你舅舅上家来吃饭呢,恁不懂事?”

“我留了,舅舅说赶着回家有事。”

王析怕捆紧了血液流通不畅,挽花似的在前后两只腿上打了好几个死结。

“他有啥事?”曲母又不问了,“是了,有啥事也不会和你说,你去造饭吧。”

想着兔子,王析的手差点被灶火燎了。

晚食是香椿炒蛋白和蘑菇汤,剩下的蛋黄分成了两份,一份给曲老太婆,一份给曲云氏。

“兔子呢?”曲云氏满口蛋黄,眼睛在菜里翻来翻去,“我才见老四家的抱回来一只大灰兔子。”

“那是顺子打回来叫养着的,打到母兔了好配种。”曲调给媳妇儿舀了碗蘑菇汤,“放鸡窝边上养着了。”

“啊,配种的啊。”好几天没吃肉了,曲云氏的胃里酸溜溜的,“我还以为是要杀来吃的。”

曲母拈了一筷子蘑菇:“不是才吃的肉。”

“那都是六天前了。”没人理她,包括曲调,下午被捧了一遭,曲云氏现在还像踩在云里,想着不过是个二三十个铜子的兔子,“要不这只咱们吃了吧,山上兔子多,老四还能再抓。”

曲调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曲云氏一脚。

“你踢我干啥。”曲云氏挺了挺肚子。

“都说了,那是配种的兔子。”曲调面上无奈,“抓这么只肥兔子可不容易。”他用筷子指了指鸡窝,“这个体格才好配种呢。”

曲老太婆敲了敲碗:“我说老二家的,你这肚子是不是长得有点太快了。”

曲云氏强笑。

“怎么了奶奶。”

“才五个月,咋像扣了个筐儿。”

“您孙子长得壮实还不好啊。”

曲母是生过的,看着那肥硕的肚子也有些担忧:“又不是双棒儿,还是太大了,我瞧你之前还围着院子走,现在也不走了,一坐就是一天,孩子太大了可不好生。”

“娘可是嫌我吃得多了?”

“你看你说的啥话!”曲母把筷子重重一放,除了曲父和曲老太婆,其他人把碗都放下了,“啥叫我嫌你吃得多?上次那大夫来,咋说的,是不是也叫你多走走。我生了四个,比你有经验,孩子太大,生的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痛苦!”

“娘别咒我哩!”

曲云氏往曲调那边挪,还拿着帕子擦眼睛。

“要叫你亲娘瞧见,她也是要这么说的!又不是叫你做活,只叫你走一走。从今以后我不多说了,你爱怎么吃怎么吃,不动就不动。”

曲调知道曲母的脾气,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话不好听,但绝对是真话。

他训斥媳妇:“你跟娘咋说话的,让你多走走还不是为你好吗,不用织布不用洗衣,只是走走,怎么还和娘较上劲了呢。”

曲云氏知道是这个道理,但她不知道怎么了,心里总像包着团火,这会子倒叫曲调冷淡的眼神扑灭了。

“娘别跟我计较,是做媳妇的不对,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哩,我一定多走走。”

“我是不计较,计较来计较去气死的都是自己。”

曲母重新拾起筷子吃饭,曲云氏讪笑了两下,曲风、曲调和王析这才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睡到半夜,王析起身小解,躺下时一直想着那只灰兔子,他起身,走到鸡圈旁,看兔子正贴着栅栏,嘴里嚼着一根稻草,他去戳兔子,戳一下兔子躲开一步。

一人一兔玩了起来。

兔子找准机会,在王析的手指上咬了一口,小小的一口,只留下了一个牙印。

王析吃痛,手指一甩,碰到栅栏,惊醒了一只趴窝的母鸡,那母鸡气急,在兔子头上狠狠啄了一下,他忙去抱兔子,翻开毛皮看,一点儿油皮都没破,才放下心。

兔子不禁逗,要是逗急了,自己能把自己气死,它拿屁股对着王析。

“噗嗤。你叫小灰。”王析轻轻笑,露出一点小儿女情态,“他也喜欢穿灰色,就是捉你的那个人。不过你更好看,你灰得发亮,他灰扑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