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澜坐在马车上,兀自思索着,瞥见旁边的青杏几次欲言又止,索性开口,“没错,爹的病是我下药的。”
青杏急了:“姑娘,你怎么做这种冒险的事,老爷要是知道了怪罪怎么办?况且去京城应官府传唤这事,应该由老爷出面呀。”
季澜眼里平静无波,“傻青杏,京城的生意本就是用我的嫁妆置办的,表面上是季家的生意,实际上这两年一直是我打理,爹当初也是听我劝说了几番才放手让我去做,退亲之事已经让他不喜了,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还让他忧心,只怕爹以后更不会放我经手生意。”
那方子只是几味相克的寒凉药材,季平每日晚饭后必定饮酒,一时体内寒热相冲,状似风寒急症,休养个七八天就会好。
“放心,官府之事我已有应对之策,何况我们借此机会上京城游玩不好吗?上次去京城还是两年前,那里的桃花醉我还念念不忘呢。”
青杏这才放松下来,姑娘从小就是有主意的,说不定就是想顺路来京城玩了。
季澜不想让青杏和紫衣过分担忧,故而没有提及季平想要把季澜许给林老爷填房的事,林夫人要是真病重离世,不日季澜就会被季平强嫁给那个无耻恶霸。季澜上京,既是处理酒楼官司一事,也是破釜沉舟,要是能在京城寻到家世尚可、品貌端正的定亲对象,就不用回扬州担心被强娶,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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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急踏惊落路边丛草露珠,穿过午后树影静谧的桦树林,须臾平原开阔,暮色四合,马车已行至京城。
到了聚贤酒楼,不等休憩片刻,季澜就把马管事叫来了问话。
听完马管事回忆了一遍当日的情形,季澜思索了片刻道:“马管事,那吏部尚书的杜公子来订房时,你有无告知那间东厢房已有人住?还是你看他出手阔绰,便答应腾出来?”
马管事腿一软,心知瞒不住了,季澜虽生得花容月貌,不过二八年华,做起生意来可不是好糊弄的,账面的疏漏也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他赶紧说了实话。
当日杜世昌来订房时,马管事确有告知房间有人住下,那杜公子满脸不耐烦,当即甩出了十倍的房钱,马管事也是被银子冲昏了头脑,又不想得罪这京城出了名的纨绔,便应下。收了钱后马管事几次想找住东厢房的举子齐子毅商量换房,谁知那举子整日不在,翌日早饭后才回来,马管事还没来得及跟举子说明,杜公子便带着相好的来了。
马管事赶忙把举子拉到一旁解释,怕那举子不识时务,也想撇清责任,偏讲那杜世昌势大,他们做生意的不得不答应换厢房,请齐公子体谅。可他不知读书人一腔热血,最恨权势压人的做派,何况是一个沉迷酒色的纨绔,齐子毅当即愤然,当面和杜世昌表示不愿换,言辞稍带激烈,杜世昌佳人在侧,顿觉脸上无光,说不过读书人,就叫手下打了齐子毅一顿。
聚贤楼本就住了不少准备参加春闱的举子,听得东厢房的动静,纷纷出来为齐子毅抱不平,一人吆喝:“天子脚下,仗势欺人,王法何在?”举子们便加入了混战,打得杜世昌脸上也挂了彩,官府来了才平息。
季澜扶额,虽然她来之前也猜到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这是什么天大的热闹,现在京城的人估计都在谈笑此事,为博佳人一笑的纨绔和一腔热血的举子,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可这事发生在季家酒楼,两方能打起来,马管事也起到了添火加柴的作用,季澜可笑不出来,“马管事,你真不该为了钱就犯糊涂,这件事要是追究起来,已经不只是纨绔和举子打架这么简单了,往大了说,就是惊动圣上都有可能。”
马管事已是被吓得六神无主,慌了神:“东家姑娘,我知道错了,这下可怎么办?明日午后就要去公堂了,我们不会要下狱吧。”
季澜心中有了主意,只说:“明日上公堂,如果大人传唤你就如实讲,只往惧怕杜公子威势方面说,但不要讲你收了杜公子十倍房钱和如何劝齐子毅换房的事,记住了吗?”
马管事连连应下。
季澜回了客房,从包袱里提了笔墨,书毕叫了紫衣过来,低声吩咐几句。紫衣听完应下,当即出了酒楼。
聚贤楼闹了这事,东厢房门被撞烂了,现下酒楼仅剩少数几个胆大的食客,空荡荡的。季澜住在二楼的东厢房,打开窗可以看见汴京夜市灯火通明,摩肩接踵,一派烟火景象。她平了心绪,这局想保全聚贤楼,就不得不冒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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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京城民间突然传起了一首童谣,“朱门赫,倚势嗔”“读书子,意消沉”,一声声稚子吟唱,飘过京城的市巷坊区。
季澜、青杏和马管事早早就在公堂下候着,眼见着聚集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为看热闹者以及读书人。季澜生得出众,时不时有人瞥向她这边。
突然人群一阵退让,季澜隔着人群看不仔细,只瞧见一男一女到了前面,男女都衣着不凡,女子戴着帷帽。
听得旁边有人低声说:“齐国公世子居然也过来了。”
“这有什么奇怪,和那杜公子臭味相投,平日估计没少在一块玩乐。”
“世子长得可跟画里的神仙一样,可惜是个风流多情的,不知要伤多少姑娘的心。”
时辰已到,吴县令走出来,端坐公堂之上,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杜世昌被人搀扶着上来,半边脸包着纱布,面部肿胀如猪头,已看不清五官,堂下好事者见状发出一阵不合时宜的笑声,吴县令敲了敲惊堂木,“肃静!”
此事已经提审过一轮,吴县令想起一早收到的传话,心想怎倒霉摊上这事,这黑脸是非他来唱了,还有这莫名其妙的童谣究竟是谁传出来的,顿时头疼,只想快点结案。
吴县令问杜世昌:“杜公子,是你想要齐子毅住的厢房,且先出手打齐子毅的,你可认?”
杜世昌嘴巴含糊着说不出话,最后只能点了下头。
随后齐子毅和六个参与打人的举子也被带上前,吴县令发问:“齐子毅,你不肯让房间,被杜公子叫人殴打,本是有理,可你后来联合宋章等六位举子殴打杜公子,将事态闹得不可收拾,你们可知错?”
齐子毅和其他举子纷纷跪下认错,都闹到官府了,几人早已没了当日的气性。
吴县令点了点头:“传聚贤楼管事的上来。”
季澜和马管事连忙上前,行了跪拜,季澜正色道:“参见大人,小女子是聚贤楼的东家季平之女季澜,家父生了急病,无法前来,故由我代为上堂。”
吴县令看季澜生得脱俗,心中惊异,商贾之家竟有如此清丽姿容女子,问道:“出事之时,你可在场?”
“回大人,我家在扬州,京中酒楼由马管事代管,出事之时季家人不在当场。”季澜看向马管事。
马管事连忙应声:“大人,聚贤楼是我管事的。”
吴县令问马管事:“杜公子没有事先跟你说要东厢房吗?”
马管事颤声道:“回大人,杜公子事发前一天确实来订房,坚持要那件东厢房,小的只是一个小管事的,不敢忤逆,便想着找齐公子商量,谁知齐公子第二天才回,刚好撞上了杜公子,我来不及解释,二人就起了争执。”
齐子毅和杜市昌闻言,都看了马管事一眼,但都没有说话。
季澜低了头,马管事这么一说,便是把酒楼摘干净了,没有说杜世昌给了他十倍房钱的事,当日确实是杜世昌明知东厢房有人非要入住,他本就理亏,也不敢反驳马管事的证词,否则更是应了那句“朱门赫,倚势嗔”的童谣。
头疼的吴县令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当庭结了案:“杜世昌,仗势欺人,殴打无辜,按照律法,理应杖责三十,念及伤势较重,一月后行罚。齐子毅等七人,报复殴打致杜公子受伤,念及为杜公子无理在先,且春闱在即,特设无罪,但需时时自省,叩念皇恩。聚贤楼东家和管事的,开门做生意本应讲究先来后到,念其惧怕得罪官家子弟,夹于其中,也属无辜,判无罪。退堂!”
判决一出,人群哗然,一众书生围着齐子毅等人欢呼雀跃。
季澜如释重负地笑了,事情如她所料,吴县令那句叩念皇恩可不就是说明宫里的意思,此次严惩杜世昌,放过齐子毅等人,就是在跟权贵世家摆明了态度。
季澜自知是马掌柜的话给齐子毅添了火才起冲突,也觉心虚,于是走到齐子毅等举子面前,“各位公子,此事总归是我们酒楼招待不妥引起,各位若是不嫌弃,几位可继续住在原厢房,春闱之前的吃住钱全免。”
齐子毅、宋章等人自是欢喜,谢了季澜。宋章望着季澜,眼前女子未施粉黛,额前碎发轻垂,日光笼罩下的肌肤莹白如雪,举止娴静柔和,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子。
宋章看向季澜:“季姑娘,你此次来京城,会待多久?”
季澜正欲告辞,闻言讶异地看向宋章,宋章说的话对于第一次见面的他们来说并不太合适,但见宋章眉目温润,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些羞涩,便知晓了大概。
季澜只道:“应该会待些时日处理酒楼事务,也要听家父的意思。”
宋章正欲搭话,旁边戴帷帽的女子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出声催促道:“宋哥哥,还不走吗?”
宋章只得跟季澜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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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澜和青杏、马管事回到聚贤酒楼时,发现热闹非凡,一个小二见她们回来,忙上前说:“东家姑娘,马管事,你们可算回来了,听他们说,酒楼闹事结案了,齐公子和酒楼都没事,这下很多人慕名来酒楼,我们都快忙不过来了!”
季澜笑道:“也算是因祸得福,不要慌,今日人多,所有人加一倍工钱,吩咐厨房赶紧采买食材。”
“是,东家姑娘。”小二听完,喜滋滋地退下了。
季澜吩咐马管事尽快叫来工匠修缮东边厢房破损的房门及过廊,转头看见宋章和戴帷帽的女子也进来了,旁边还有一男一女。
宋章看到季澜,上前贺道:“季姑娘,看来酒楼生意不错。”
季澜笑了笑,“几位都要入座吗?”
宋章正欲介绍旁边三人,帷帽女子立马嘟囔道:“谁要同戏子同座!”
宋章尴尬地介绍:“齐国公府的小姐裴翎,”看向旁边的男子,“这位是国公府世子裴衡,裴翎的兄长,”宋章停顿了一下,“这位姑娘是醉红楼的兰嫣。”
季澜听说过裴衡,和杜世昌一样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在今日之前,她心中浮现的裴衡样子是整日花天酒地、眼底青黑、稍年轻一些的林老爷样貌,可裴衡却完全没有这些特质,眼前之人风姿卓然,气质出尘,实在奇怪。
裴衡淡笑,对季澜道:“季姑娘,要一间最好的雅间。”
而后对裴翎道:“你再不回去,今后都不能出门别怪别人。”
裴翎气急跺脚,“大哥,你自己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还不准我出门了?”
旁边的兰嫣听完面色通红,裴翎说的不三不四的人,任谁都听得出来说的是自己。
裴衡收起了笑:“裴翎,你可以试试。”
裴翎泄了气,转头就走,宋章追了上去:“阿翎,我送你。”
马管事引着裴衡和兰嫣进了西厢房,因昨日未想到今日还会来这么多人,安排季澜住的是最好的东厢房位置,刚好挨着裴衡的雅间。
聚贤楼共三层,一楼中间是大堂,设有高台,楼内四面长廊相连,二三层雅间的食客出来走近过廊,往下看可以欣赏高台上的各类杂耍歌舞表演。雅间门口设有隔帘,一般挂起,食客可以在一边在里面饮酒娱乐,一边欣赏外面的歌舞。
折腾了一天,季澜走回厢房想休息,刚走到门口,后面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阿澜,真的是你?”
季澜回头,一身青色长衫,清瘦修长,是方时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