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鹅毛般的大雪簌簌而下,正值除夕夜,本应阖家团圆、爆竹声喧,是家家户户团圆庆祝的热闹日子,可京都城内却家家大门紧闭,悄无人声。
城外,御林军铁甲森然,固若金汤。
人群之中,一落冠少年被人押于朱雀城门之下,两把锋利而厚重的长刀就抵在少年的脖颈之上,已清晰可见的两道血痕正不住地往外渗出血珠,跪在地上的少年发髻凌乱,衣衫上也尽是污秽的泥土,可他那双眸却依旧透着狠厉而坚定的光。
随着细碎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众人纷纷向后退了一步让开一条道,这时一身穿银色铠甲的男子扬鞭骑马而来。踏至少年跟前,男子下马后手握长剑,冷声质问道,“陛下口谕,凡谋逆者,斩立决!”
话音方落,只见寒光一闪,刹那间,皑皑白雪之上绽出朵朵红梅。
“啊——!”
盛桓茵猛地从床上惊坐起来。
听到声音,睡在外间的丫鬟石榴忙起身点了灯小跑进来,见盛桓茵面色苍白,额上还冒着豆大的汗珠,不由摘了帕子替她拭汗,担心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怎地出了这么多汗?”
摇曳烛光之下,盛桓茵面色惨白,额上豆大的汗珠不住往外冒,鬓边碎发尽数被打湿。
听到石榴真切的声音,感受到从她手心传来的温度,盛桓茵才终于恍然,方才那可怕的画面不过是一个梦。
盛桓茵仍心有余悸,声音略微发抖,“没,没什么……就是做了个噩梦。”
正值春日,窗外大大雨滂沱,不时还有惊雷划破长空,轰隆隆的听着极为骇人。
盛桓茵又想起了梦中的场景。
刀光闪烁,落雪殷红,少年头颅滚落,嵌在雪地里,泥土污秽糊了一脸,可那双含着盛怒的眼睛却睁得极大,像是瞪着她一般,死不瞑目。
盛桓茵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刚过及笄之年,除参加祖父的丧仪之外,哪里还见过什么死人,心里不觉地开始后怕,总觉得这个梦不是什么好兆头。
石榴见自家小姐脸色苍白,便蹲下身握住盛桓茵的手,轻声安抚道,“姑娘别怕,石榴就守在这里哪也不去。”
盛桓茵点了点头,重新躺下,握着石榴的手才勉强睡了过去。
·
春雨下了整整一夜,翌日清晨,倒是云开雾散,阳光大好。
因着昨夜噩梦缠身,盛桓茵睡得极不安稳,醒来也晚了些,人还浑浑噩噩的。
“姑娘,快起来梳妆!花轿巳时便到,再迟就来不及了!”
甫一睁眼,她便见石榴满面喜色地捧着铜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手中托着大红的嫁衣与凤冠。
盛桓茵怔了一瞬,这才想起今日是她出阁的日子。
她要嫁的,是谢家那位名声狼藉的浪荡子——谢衍峥。
这门亲事,来得既仓促,更是荒唐至极!
盛桓茵未能多想,人便被石榴拉扯着坐起来净面梳妆。喜婆还在旁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大婚流程,以及各类注意事项。
可盛桓茵困得眼皮直打架,那些繁琐的流程不过是左耳方进、右耳便出,压根没能将喜婆说的听得入脑去。
直到面颊上传来细微刺痛,盛桓茵才疼得睁开了眼睛。
暗黄的铜镜上印着一张略微苍白的面容,眼下两方乌青,嘴唇毫无血色,直到石榴在她面颊和唇间点了胭脂和口脂这才方显出些气色来。
“茵姑娘且先忍忍,这开脸绞面是必不可少的流程,预示着您将开始新的生活。”喜婆笑着宽慰道,“来,婆子再给您梳发髻,俗话说礼前有三梳,可谓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待发髻完成,盛桓茵在石榴的服侍下,换上了厚重的大红喜服。
“姑娘真好看!”石榴真心实意地夸赞着,就连喜婆也在旁说着吉祥话。
盛桓茵不由再次看向铜镜。
只见少女眉目精致,妆容精美,可眉眼间却无半分喜色。
盛桓茵暗自叹了口气,但对上一旁石榴笑盈盈的双眸,她还是勉强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丝笑容。
“茵姑娘,要准备盖上喜帕了。”
喜婆话音方落,盛桓茵视线便被一片殷红掩盖,她只能瞧见自个儿脚下,红色的盖头将她的脑袋团团包住,亦像是困住了她今后的自由。
在石榴和喜婆的搀扶下,盛桓茵跨过门槛,走出闺房。
外头已经聚了一堆人,盛桓茵谁也瞧不见,只耳边传来父亲和祖母的训诫声,以及嫡母装模作样的啼哭声。
待吉时的锣鼓声响起,盛桓茵拜别各位长辈,被搀着坐入花轿中,手中不知被谁塞了一颗圆润饱满的林檎果。
不多时,花轿晃晃悠悠地抬起,外头唢呐声鞭炮声震耳如雷,她心里也如惴了一只兔子般狂跳不止。
盛桓茵终是认命般地闭上了眼,思绪也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半年前。
彼时她刚从乡下被接回盛家恰巧一年,嫡姐盛桓薇要相看人家,嫡母王氏便命她陪同前往。
“带你同去,不过是做个陪衬。”马车上,盛桓薇斜睨她一眼,语气轻蔑,“乡下来的丫头,莫要丢了盛家的脸面。”
盛桓茵垂首不语,默默看向马车窗外。
自回了汴京城,她就被困在盛家黑瓦青砖的四方天地里,像是一只笼中鸟,日日不得出,此次终于能到外面,她只求能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别的她并未多想。
相看之地在城郊的桃花潭,正值春日,两岸桃花灼灼,落英缤纷,景色极好。
盛桓薇与相看人家的公子约在潭中凉亭处,却偏要盛桓茵作陪,谁料途中青苔湿滑,盛桓薇一个踉跄,整个人竟朝潭水中栽去,可怜盛环茵作为离盛桓薇最近的人,一同被拽了进去。
岸上顿时乱成一团,嫡姐的尖叫声、婆子们的惊呼声混成一片。
“救命!”
盛桓薇因着借了力,落在潭水边缘,很快就被丫鬟婆子合力救了上来,但盛桓茵就没这么好运了,她被拽出去好远,没人敢下水救她。
深秋的潭水冰冷彻骨,盛环茵扑腾着喊了两声,水便没过了头顶,冻得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意识模糊之际,她感到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从水中拖了出来。
盛桓茵咳出几口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一个青年正蹲在她身前,浑身湿透,发丝贴在面颊上,一双漆黑的眼睛正定定地望着她。
“无碍,别怕。”
这是他与她说的第一句话。
可未待盛桓茵看清他的面容,她便被丫鬟婆子用披风裹住,匆匆带回了马车上。
盛桓薇的相看也就此作罢,二人匆匆回了盛府。
盛桓茵本以为不过是个插曲,可事后才知,救她之人名叫谢衍峥,乃是骠骑侯府谢家谢二爷的庶长子,亦是汴京城中出了名的浪荡子。
事后她才知道,救她之人名叫谢衍峥,乃是谢家的庶长子,亦是汴京城中出了名的浪荡子。
更要命的是,嫡母王氏以落水之时二人有了肌肤之亲为由,将她“许”给了谢衍峥——左右她不过是个庶女,嫁个浪荡子也算不得辱没门楣,更何况以谢家的门第,她还算是上嫁了。
盛桓茵自是觉得委屈,却也无力反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的婚事,她自己说了竟算不得数。
像是被命运安排好了一般,在谢盛两家定下结亲后,后续纳彩、定期等一切事宜都以最快速度铺展开来,进程快得有些不可思议。
花轿猛地一颠,将盛桓茵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落轿——!”
随着外头一声高唱,花轿稳稳落地,盛桓茵被喜婆搀扶着跨过火盆,踏入谢家大门。
耳畔是嘈杂的贺喜声,她如同木偶一般,僵硬地完成了拜堂的诸般仪程,最终被送入洞房。
按照俗礼,郎君还要在前周全客人,喜婆丫鬟们也都退了出去,只有石榴作为盛桓茵的贴身婢女仍在外间候着。
此刻,耳旁终是静了下来。
盛桓茵独坐于床沿之上,手里仍攥着那枚丹红林檎果,指尖微微泛白,脑海里不时闪过行礼时的各种细节。
谢衍峥似乎很高,行礼时候他的袖口轻轻拂过她的手背,带着一抹淡淡的沉水香。
其实这半年来,她时常会在想,她未来的夫君到底会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旁人都说谢家那个庶长子谢衍峥,乃汴京第一浪荡子,不学无术不说,还时常流连花街柳巷,风流成性,是个彻彻底底的败家子。
是以,这些年来,都未曾有媒人敢踏入谢家大门,汴京的适龄小娘子更是早早定下婚事,生怕被这位浪荡子看上。
身边的人都是这样说的,可盛桓茵却不这样想。
他能冒着生命危险救下落水的她,应该会是个很好的人吧?
盛桓茵不由现在就想掀开红盖头,去外头看看她的夫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
石榴就守在外间,时不时探头望一眼,压低声音道:“姑娘莫急,姑爷应酬完了便来。”
盛桓茵低低应了一声:“嗯”。
屋内红烛高照,烛光熠熠。
本该是热闹喜庆的氛围,她却觉得屋子里闷热得紧,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从上午到现在,她一口吃食都未下肚,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房内无人,盛桓茵索性掀了盖头,带着满身珠串饰品,叮呤当啷地走到桌边坐下。
听到动静,石榴探头看了一眼,瞧见盛桓茵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前吃东西,不由怪嗔道:“姑娘,您怎么出来了?一会儿被发现了怎么办?”
盛环茵摆摆手,又顺手塞了几个给石榴:“没事,不会被发现的。快吃,别饿着了。”
她特地挑了几样好入口的点心,吃完后又特地重新布置了一下摆盘,以防有人看出她动过了桌上的点心。
等胃中的不适感终于消散,盛环茵这才终于坐回床边,重新盖上盖头,耐心地等待那位“姑爷”的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沉沉的脚步声,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盛桓茵屏住呼吸,红盖头下只能看见一双黑靴停在了她面前。
她听见他挥退了丫鬟,听见房门被轻轻阖上。
然后,是一杆秤缓缓伸来,轻轻挑起了她头上的红盖头。
烛光涌入视线。
盛桓茵抬起头,终于看清了面前这人的面容——
剑眉星目,面若华冠。
一双漆黑的眸子正定定地望着她,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
这张脸,竟与她梦中所见,那个在雪地里被斩首的少年一模一样!
盛桓茵瞳孔骤缩,手中漆红的林檎果“啪”地坠落于地,骨碌碌滚了两圈,撞到他的靴尖方才停住。
谢衍峥微微挑眉,对她的反应有几分意外,俯身拾起那枚林檎果,在袖上轻轻拭了拭,又重新放回她手中。
“夫人这是怎的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莫非是嫌为夫生得丑陋不堪?”盛桓茵张了张嘴,却发觉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浑身僵硬地坐在那里,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
他就是梦中那个谋反被杀的少年。
她要嫁的人,竟是反贼!
不行,她要和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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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封和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