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寄微原以为要坐在这床上等好半晌,不曾想,一会便有人来了。
“郡夫人,王爷身体不适,已回栖鹤院歇下了,您也早些安置罢。”
嬷嬷说完,也不等她回复,便躬身退下了。
“知道了,有劳嬷嬷了。”
沈寄微回完,便支着耳朵,细细听着脚步声。
待流珠进门后,小声唤了声“娘子”,她便立即一手扯下盖头,身子也往后一躺,长叹一口气。
幸好,不用应付晚上洞房,可算能放松了。
流云却不安道:“娘子,可要去请王爷过来?今晚可是新婚夜……”
“别,请他过来做什么?病秧子一个,别动两下明儿就要办丧事了,就让他好生歇着吧。”
“可是,可是……”
“哎哟,我的好流云,你就别可是了,快去问问有没有热水,累一天了,想泡个脚。”
沈寄微盘腿坐在床铺上,捧着脸,歪着头,对着流云眨巴着眼。
流云紧抿着唇,还想继续劝说,一旁的流珠用手推着她到门口,遂长叹口气,跺了跺脚,无奈地去要水了。
流珠见老成的流云走了,便一屁股坐在沈寄微旁,捡着床铺上的花生干果便往嘴里塞,囫囵道:“今儿什么都没吃,可饿死奴婢了。小姐你不饿吗?”
说着,将手中的果子捧到她面前,但那满脸地恋恋不舍,叫人也舍不得接过来,罪恶感太强。
她望着她这副小鸡崽护食的模样,噗嗤笑出声,“你吃吧,我早上往袖中塞了几块糕点,垫了垫,现在还不是很饿。”
一面说,还一面用手归拢这些果子,全都推到流珠面前。
流珠见此,两眼放光地看着她,腮帮子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好似那松鼠藏榛。
她还想张嘴说话,只是呜呜哝哝的,难以听清。
“慢点吃,别噎着了,这儿没人跟你抢。”
沈寄微说完,还摸了摸流珠毛茸茸的头,走下床去,拿了一杯茶,递给流珠后便躺下了,疲惫地阖上眼。
“娘子,快卯时二刻了,今日该行见舅姑之礼了。”
流珠轻手轻脚地掀开半边帘子,弯下腰,凑到枕边,压低声音说道。
沈寄微翻了个身,嘟囔道:“好流珠,让我再睡会。”
太早了,比高三还刻苦,不到六点就要起床,早知道就不穿越了。
“娘子,不能睡了,再睡可就来不及了。”
流珠说完,又站在床边等了会,见还没动静,便伸手轻拍沈寄微的肩。
沈寄微赌气道:“不要。”抬手拉起被子,将头蒙住,还想再赖一会。
“娘子!”
流珠轻跺了一下脚,咬咬牙,一狠心便去掀开半边被子。
这几日和娘子的相处也摸清了她的脾性,知晓娘子是个随和的人。
“嚯!”
冷气灌进被窝里,激得沈寄微浑身一哆嗦,脑子瞬间便清醒了。
掀被子这一套流珠上哪学的?简直是梦回上学时叫她起床的院长。
流珠偷偷觑着沈寄微神色,见娘子眉间并无愠色。
随即忙上前,扶着她半倚在床头,转身去绞了热帕子,给娘子擦脸。
她早已料到娘子会赖床,端进来时的水会更热些,现在温度倒是刚好合适。
漱口净面,梳头挽髻。
沈寄微全程如提线木偶,眯着眼,争分夺秒睡觉。
昨夜话聊到两点多,虽说这个时间现代的她也不会睡,但第二天不会五点多就起床啊!
真的好困,好困。
比大学时要穿越半个学校,还没有共享电动车,步行去上早八还要命。
“真的不能用了早膳再去吗?”
“是的,娘子。”
“真的真的不能吗?”
“是的,娘子,不论问多少次也不能先用膳。”
沈寄微耷拉着眉出门。
她真的很饿,昨天就吃了几块糕点,再不吃早饭她就该成盒了。
心中虽万般不愿,她仍得前往栖鹤院,去请王爷一道去。
行至半路,忽见前方一小厮,垂首躬身,伫立于路旁。
待她走进,方听他低声道:“给娘子请安,王爷打发奴小的来传话。”
“王爷说,娘子不必去见舅姑,可自行安排。”
“知道了,王爷今日身体可安好?”
“太医方才把完脉,说跟往常一样,安好,娘子只管放心。”
“好,回去告诉王爷,务必保重身体。”
小厮应了声“是”,垂手立于路旁,待沈寄微转身走远,方才离去。
不多时,苍艾便回到书房,“王爷。”
“如何?”
“郡夫人不曾说什么,问了句王爷安好,又道王爷保重身体。”
李玄禔轻笑声,“她倒是好心。”
顿了顿,“爹爹和娘亲……现下可出城了?”
“估摸着时间,应当到城门下了。王爷放心,有菘蓝和释青一路护送,不会有事的。”
“嗯,你先下去吧。”
临行前,娘亲满脸泪痕,泪珠大颗滚落,落至他手背,也灼烫着他的心;
素来内敛的爹爹也红了眼眶,鬓边又生了几缕白发,皱纹也爬上脸颊,老了。
这叫他如何怨下去,恨下去?
刹那间,多年才积攒的那一点怨恨便化成烟雾,随风飘走。
八岁时,一纸诏书便将父母调到边疆,自己也入宫,养在了太后膝下。
十二年了……
因着婚事,得以见父母一面。
可才不到一日,便又离我而去,四个多月的来回颠簸,他们身子如何受得住?
叫他如何不忧心。
李玄禔将手从毛毯下伸出,按了按眼眶,齿尖死死地咬住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松。
胸中那阵酸涩,总算压了下去,起身,踱至书房外,抬头望着墙头那边,久久未回神。
而此刻前厅院中,忽传来一声高呼。
“哎!大夫大夫!”
沈寄微本是想找一找厨房,垫垫肚子,不曾想,看见一个背着木匣穿着长卦的老者,一副太医的模样。
听见呼声,对方也停下脚步,疑惑道:“不知郡夫人有何事?”
“无事无事,”沈寄微一只手摆了摆,另一只手撑着膝盖,俯身喘匀气息后,道:
“王爷现下的身体如何?可否有需小心的?比如,忌口这些。”
齐仲甫心下了然,抚了抚胡须,“娘子放心,王爷脉象暂时稳住了。只是身子畏寒,需仔细将养着,切莫让王爷吹了风;汤药按时喝,还请娘子劝着些,别再由着倒掉了。”
她点点头,沉默片刻,又轻声问道:“还望先生如实告知我,王爷这病……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齐仲甫没立刻答话,半晌才叹了口气,缓缓摇头,“娘子……且好生照顾着点吧,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多陪陪王爷。”
沈寄微虽早已料到,当面听见还是怔愣住了。
她嫁过来固然是为了继承遗产,可想到有一条人命将在她眼下消逝,心中依旧甚不是滋味。
算了算了,那我便好生照顾着吧,就当临终关怀了。
齐仲甫见她听后,垂着眸不再言语,便以为她心中不舍,感叹这小娘子倒是对王爷情深,这般关怀。
便出声安慰道:“一两月还是没问题的,娘子好生陪着王爷便是,不要过于伤怀,也仔细着自己身子。”
见她听后更是偏头不言,还用衣袖掩面,不禁又叹一口气。
也是个命苦的小娘子,年纪轻轻便守了寡,遂拱手告辞。
沈寄微福身道:“有劳太医了。”
好险,万一被他看见自己笑了,那就糟糕了。
不过,幸好我机智,一两个月吗?
那岂不是最迟三个月,我就成富婆了?还有这么大的一个宅子,都是我的了,爽哉,刚才嘴角的笑意差点压不下来。
让我想想,还有什么遗产呢?
店铺这些应当有个十几二十家吧,到时用上现代的思维去经营,这不是降维打击吗?
金银珠宝应当也是不少的。
哎,钱太多了,该怎么花呢?真是愁呐。
她哼着歌背着手,悠哉游哉大步向前走,两旁的树植都顺眼了许多,天气甚好,空气也是甜丝丝的。
身后的流珠对着流云努了努嘴,歪着头疑惑。
流云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娘子为何如此高兴。
历经多人指路,三人终于到厨房,却听见里面的婆子们,吵吵嚷嚷的,像集市一般。
“可不是,昨儿大婚,王爷拜堂都是强撑着身子,拜完就躺回院里了,一碗又一碗汤药往里送。”
“王爷这身子,莫说掌家了,能熬过这个冬都算好的了。”
“依我看,就算王爷身子好着,也是个空架子,掌家的还是上头那位。”
“这新娘子一个八品小官家的女儿,以为攀上高枝了,也不瞧瞧这高枝上是何光景?”
“也是个可怜见的,往后这府里,就她这出身能压得住谁?管事娘子这些哪个不是上头的人。”
“估摸着账本都拿不到,更别提管家了……”
圆脸婆子说得正起劲,一旁的烧火婆子用胳膊撞了一下她,看见门口的人也噤了声。
沈寄微听后也没恼,这些婆子说的这番话,也给自己提供了消息。
而且,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她站在厨房门口若有所思,心中思忖到:
账本……这种东西是在书房这种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