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算何日请我吃饭?”李长卿目视前方,不知与谁说话。
一群身着官服的人陆陆续续走进文华殿,在巨大的皇宫面前,手握民生大计的官吏就像一只只渺小的红绿蚂蚁。
程诀头戴官帽,一身红色补子官衣,走在人群中,与李长卿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昨日,程诀让严山传信于他,让李长卿设法将韩建文支走。
李长卿是礼部员外郎同时也是庄国公的世子,韩建文有意和庄国公交好。
也正因此,韩建文昨日才匆匆离府。
“七日之后,请你喝喜酒。”
李长卿震惊,以为是程诀在说笑。“喜酒,你的?”
又觉得程诀不像会拿这种事说笑的人,于是问道:“哪家的姑娘?”
看着李长卿有靠近的趋势,程诀向侧边走,与他保持距离。
“一会你就知道了。”
还非要卖个关子。
要不是顾及着在外面,李长卿非要立马知道不可。
韩建文从东边走来,与身边的人谈论着新得来的名家书画。
路过程诀时,略显惊讶:“这不是探花郎吗!”韩建文向同行的人颔首,留下独自与程诀寒暄。
程诀瞥了韩建文一眼,神色颇为冷淡,懒懒地抬起手问候。
韩建文脸色有些恼火,但碍于人前忍住没发火。
有骨气是吧。
看你今日上朝回来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韩建文心里啐了一口,抬手扫去袖子上莫须有的灰尘,大步进了文华殿。
今日是皇帝赐官的日子。
韩建文早已打点好,就等着程诀悔不当初,到时候,可就不似现在那么轻易放过他了。
韩建文心中得意,面上不自觉流露出笑容。
可这笑容还未舒展几秒就僵在了脸上。
不可能!
怎么可能!
皇上怎会封程诀为翰林院编修?
他明明打点好了。
看着程诀谢恩领命,韩建文像是要将他盯穿。
“程探花风华正茂,可有心仪的人家?”贞元帝居高临下的看着程诀,面上带着笑,“朕听闻韩侍郎千金有意于你,可有此事,韩爱卿?”
韩建文还在愤懑程诀任命翰林院编修一事,突然听到贞元帝叫他,道:“回陛下,小女年少不懂事,失了礼节。是臣管教不利,臣这就让她闭门反省。”
欲扬先抑被韩建文用得炉火纯青。
“婉怡何错之有?程探花一表人才,与婉怡可谓是郎才女貌。”贞元帝眼神打量韩建文。
韩建文听贞元帝的口风,像是有意指婚与两人,心里不免一喜,刚才的愤懑转眼烟消云散。
程诀有济世之才,留在朝中若不为己用,恐有祸患。
皇命难违,现如今程诀留在京都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若他真与怡儿成婚,倒也算是自家人。
过程虽与韩建文设想的有出入,但结果终究是他想要的。
“程诀,你有什么想法?”
贞元帝将视线落到程诀身上,瞧程诀一副为难的模样。
“无碍,你大可以放心说。”
“回陛下,小人能得中探花,多亏一人相助。去年冬日小人险些冻死街头,是她救了小人,幸得女公子悉心照料才可顺利参加春闱。她不但是小人的恩人,也是小人的心爱之人。”
程诀说完,叩首:“小人身无分文,只得将随身玉玦当作信物赠予女公子。韩侍郎千金金闺玉质,小人出身贫困,自当不敢肖想。”
程诀一番话说完,大殿一片安静。
不少大臣心中捏了一口气,唯恐圣上震怒,殃及无辜,心里暗骂这个探花郎不识时务。
良久贞元帝问道:“是哪家的姑娘?”
“回陛下,是广和楼的掌柜容汐。”
“容汐。”贞元帝觉得这个名字十分耳熟。
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乘道:“那日的那道蟹黄盅就是出自广和楼,容掌柜亲自特意交到奴才手上的。”
贞元帝想起来了,之前听冯乘提过一嘴。
那道蟹黄盅的味道十分鲜美,他原以为是尚食局哪个新来的女官做的,没成想竟是出自宫外。
“既如此,那朕便成人之美,准许你和容汐的婚事。”
程诀起身谢礼。
“行了,改日冯乘替朕送一份贺礼到广和楼。”
韩建文抬起头,大大的脸上写满小小的疑惑。
不是?
事态怎么发展成这样了?
不是在商议怡儿的婚事吗,怎么到头来没怡儿的事了。
韩建文看向贞元帝,希望事情还能有转换的余地。
“婉怡年岁还太小,爱卿家中又独这一个女儿,过两年再寻人家也好多陪陪爱卿。”
皇上体恤,做臣子的哪有不应的。
韩建文只得叩谢道:“谢陛下体恤。”
走出大殿,外头的日头正晒,将程诀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程诀的步子迈着平稳方正,沿着大道一路往前。
韩建文的马车放慢速度跟在程诀身边,车窗推开一道缝隙,露出韩建文半张晦涩不明的脸,他端着架子,斜睨着程诀道:“想不到程编修的本事还挺大。”
程诀目不斜视,走到街边:“还得多亏韩侍郎成全。”
韩建文:“翰林院是个好地方,离陛下近,但也危险,程编修万事还得小心,毕竟有些时候杀人不一定要见血。”
程诀扯了下嘴角:“小人如何,就不牢韩侍郎费心了。”
看着程诀这幅清高孤高的嘴脸,韩建文气不打一处来,明明什么都不懂,却还不肯听前人的教训。
韩建文不想承认是因为自己惧怕程诀。
惧怕程诀将这平稳的潮水搅得天翻地覆。
坐在韩建文身旁的幕僚看出韩建文的思虑,宽慰道:“大人大可放心,程诀一介布衣,背后无权势无背景,又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随即王屏降低声音:“大人放他留在京都,也好随时打点一二。”
韩建文听出王屏的弦外之音,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
是了,偌大的京城,他还治不了程诀这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吗!
……
连翘推开房门,环视一圈没见到容汐,几处地方找了个遍,直到跑到库房才见到容汐。
连翘喘着粗气,道:“姑娘,李泽兵废了。”
她今日上街采买,听到两件事情。
其一便是平日耀武扬威,流连烟花巷柳的李泽兵成了精神涣散的疯子,口齿说话还不及五岁的孩童。
李泽兵失踪已久,李通平曾派人私下寻找,却一直没有消息。
容汐也曾派人寻找,虽然她一项看不惯李泽兵,但狡兔死走狗烹,李泽兵但凡落到敌人之手,说出点什么,事情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废了?”
连翘点头,今日李府的马车正巧经过,突然停在马路中间。
李泽兵从马车上跳下来,一颠一颠地走着,时不时痴笑一声,眼神涣散,目光呆滞。
容汐将连翘叫置身前,耳语几句。
连翘点头应道。
容汐又低头整理起账册,见连翘迟迟未离开,道:“还有别的事?”
连翘点头:“除了这件事外,今日上街我还听闻一事。关于……程公子的。”
“什么事?”
街上的人说探花郎命好,贞元帝亲自给他定了婚事,眼瞧着就要攀龙附凤了。
连翘组织语言:“圣上给程公子定了婚事。”说完,连翘便骂道:“这个程诀,嘴上说着要娶姑娘,却不敢在朝堂上站出来替姑娘说情,真真是一副攀高结贵的嘴脸。”
容汐若有所思:“圣上封了什么职务给程诀?”
“好像是什么翰林院……修什么。”
“翰林院编修?”
“对!”连翘点头,“就是这个。”
看来程诀并没有因为韩建文被派离京都。
现下已过了晌午,程诀却还未回来,当真如连翘所说,攀上新的高枝了?
想什么来什么,迎春敲门道:“姑娘,程公子在院中,说是有事找你。”
容汐与连翘对望了一眼,拿起还未看完的账册道:“我现下有事要忙。”
迎春不知其中缘由,疑惑的看向连翘。
连翘摇摇头。
迎春和连翘从屋内出来,迎春小声问道:“姑娘怎么了?”
连翘将刚才在街上的听闻告诉迎春。
迎春脸上的亲和变得寡淡,不冷不热地告知程诀:“我家姑娘现下有事,来不了。”
程诀点点头:“那她几时能忙完。”
迎春:“少则一个时辰,多则半天,姑娘一忙起来就没头了,程公子早些休息吧。”
赶紧走,办了这等卑鄙事还想见姑娘,门都没有。
迎春说完便转身离开,不给程诀多问的时间。
程诀自问没有哪里得罪容汐,也没有哪里怠慢她的侍女迎春。
索性他下午无事,等她一等也无妨。
程诀坐在院中的亭子里下棋观书,旁边置上了香。
一炷燃完便换上新的一炷,如此往复。
迎春说的话不假。
容汐忙起来便没了时间,抬头时屋内的日光已然不足,需要点上油灯照明。
容汐点燃火折子,将烛火引亮,随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想着一鼓作气,将最后一点账册看完。偏偏屋里的油灯一闪一闪,晃得容汐眼晕。
算了。
剩下的这点放到明日再看吧。
暮色四合,粉橘色的晚霞映在天边。容汐走到院子中央,才看见坐在亭子里的程诀。
蓦然想起,程诀似乎有事找她。
像是听到了声音,程诀也抬起头来,灿烂的晚霞在他身后晕染。
“忙完了?”
程诀还在院中。
她移步到亭子,瞧见一旁烟灰坛里散出去的不少烟灰,都已经渐渐堆成了小山,现下这炷香也快要燃尽。
容汐没想到程诀一直在院中等她。
容汐按下心里的波动,开门见山:“程公子有何事找我?”
又是程公子。
看来他是真得罪容汐了。
“圣上赐了口谕,为你我二人指婚。”言外之意是这件事不会再有变动了,否则就是抗旨。
容汐:“既如此,我倒是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连翘走后,容汐细细琢磨了一下。
程诀的身份绝不似看上去简单。
从他对韩建文的态度,对留在京都十拿九稳的口味,以及对婚事无恙的承诺。
成婚这件事,程诀绝不会让其他人替他决定。
哪怕这个人是当今的圣上。
现如今从程诀口中得到的确切答案印证了她的猜想。
容汐看着程诀那双清亮透澈的眼睛,心中浮满疑惑。
程诀。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