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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谁在纵蛇

林木木写下“放屁”两个字后,那张纸安静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下一刻,纸面上的黑字像被激怒了一样,猛地扭动起来。

【吴青纵蛇伤人,林木木亲眼所见,心生惧意。】

那一行字的墨迹迅速变深,几乎要从纸里渗出来。林木木刚写下的“放屁”被黑气缠住,边缘一点点晕开,像是要被吞掉。

林木木立刻伸手去按。

吴青比她更快。

他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后轻轻一带。

“别碰。”

林木木被他拉得后退半步,手腕处的蛇咒又开始发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向那张纸。

“它急了。”

吴青看着纸面。

“命书之气会引动你的咒。”

“我知道。”林木木道,“但是它都把脏水泼到你头上了,我不骂它两句,我咽不下这口气。”

吴青沉默了一下。

“骂它无用。”

林木木看着那两个快被黑气吞掉的字,冷笑。

“那也不能让它写得太舒服。”

她这话说完,纸上的黑气又重了一层。

像是听懂了。

林木木忽然有点满意。

能听懂就行。

说明它不是完全没有反应。

只要有反应,就有破绽。

院外的蛇鸣越发急促。

那声音很细,却一阵紧过一阵,像是从山林深处传来的警报。

吴青抬眼看向山下,眉心微微蹙起。

林木木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山林之间仍旧雾气未散,什么都看不清。可她能感觉到,旧宅周围的空气变了。

廊下草药轻轻晃着,明明没有多大的风,却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山下卷上来。

墙根处那条原本探头探脑的小青蛇也不见了。

林木木问:

“被咬的人严重吗?”

吴青闭眼听了片刻。

“还活着。”

“谁被咬了?”

“村长家的小儿子。”

林木木心里一沉。

村长。

又是村长。

红绳是村长拿来的。

现在被蛇咬的是村长家的小儿子。

如果说这是巧合,那她就把自己刚建好的反向台账吃了。

林木木看着纸上的字。

命书已经提前把结论写好了。

吴青纵蛇伤人。

林木木亲眼所见。

心生惧意。

也就是说,接下来一定会有人想方设法让她看见吴青“伤人”的证据,让她害怕,让她怀疑吴青。

这套流程她太熟了。

先定结论,再找证据。

找不到证据,就制造证据。

证据不够,就煽动情绪。

最后所有人都说“他本来就危险”,于是有没有真相都不重要了。

林木木越想越清醒。

“我要下山。”

吴青看向她。

“不行。”

这是他第一次拒绝得这么快。

林木木一顿。

吴青道:

“你蛇咒未稳,不能离旧宅太远。”

林木木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她现在连站久一点都发虚,手腕里的蛇咒还像一块没化开的冰。离开吴青太远,她会不会当场倒下都不好说。

可她也知道,如果自己不去,命书照样会写。

它会写她害怕。

会写她躲在吴青身后。

会写她亲眼所见却无力辩驳。

甚至会写她终于发现半妖血脉危险,开始后悔留在山上。

林木木道:

“我不去,它就会替我看。”

吴青眉心微皱。

林木木指了指桌上的纸。

“它不是说我亲眼所见吗?那我就真去亲眼看看。”

她盯着那行黑字,声音慢慢冷下来。

“它要写我心生惧意,我就去看看,我到底怕什么。”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继续道:

“你一个人下山没用。村里人本来就怕你,你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沈照白再站出来说两句好听的,你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这话有些直。

可这是事实。

吴青低垂着眼,脸上看不出情绪。

林木木知道他不喜欢听这些,但她还是说了。

“我去,不是为了给你撑腰。”

吴青抬眼看她。

林木木道:

“我是为了查清楚谁要害我。蛇咒在我身上,红绳也是冲着我来的。你被泼脏水,我也在这局里。”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我还要知道,命书为什么能写我,为什么能把我拉到这里来。”

“所以我不能一直躲在山上,等别人替我把结局写好。”

吴青看了她许久。

最后,他只问:

“走得动吗?”

林木木很诚实。

“走不太动。”

吴青:“……”

林木木清了清嗓子。

“但是可以慢慢走。”

吴青沉默片刻,转身进屋,拿出一件深色披风。

那披风看起来有些旧,却很厚。布料洗得发软,边角有补过的痕迹,针脚细密,和他屋里那些被整理得很干净的旧物一样,带着一种被认真使用过的温度。

他递给她。

“山下风冷。”

林木木接过披风,披到身上。

披风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气,不浓,像晒干的药草和山间冷雾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系好带子,抬头看吴青。

“你不劝了?”

吴青道:

“劝不动。”

林木木有点尴尬。

她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固执。

至少比公司里那些早上改一遍、中午改一遍、晚上又说回第一版的领导好沟通多了。

吴青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

“下山后,不要离我太远。”

林木木立刻警觉。

“是因为蛇咒?”

“嗯。”

“不是因为你想控制我?”

吴青看她一眼。

“不是。”

林木木点头。

“那可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旧宅。

山路比林木木想象中更难走。

昨夜她坐在花轿里,只知道轿子晃,却不知道这条路又窄又陡。青苔覆在石阶上,湿滑得厉害,两侧树枝横斜,偶尔有水珠落在她脸上,冷得她一激灵。

吴青走得不快。

他每走几步,都会停一下。

不是催她。

是在等她。

林木木扶着树干慢慢往下走,走了一段,已经有点喘。

她现在这具身体太弱了。

原主大概长期吃不好,又被折腾了一路,上山后还中了蛇咒,能站着已经算坚强。

林木木忍不住在心里骂林家。

卖女儿也就算了,还不给饭吃。

缺德都缺得很有层次。

走到半山腰时,她忽然听见草丛里传来沙沙声。

她立刻僵住。

吴青回头。

“是它。”

林木木低头一看,那条小青蛇不知什么时候又跟了上来,正顺着路边石头游动。

小青蛇察觉到她看过来,立刻停住。

林木木和它对视片刻,艰难道:

“你们山里的蛇,都这么热情吗?”

吴青道:

“它胆子小。”

林木木看着那条敢三番两次靠近她的小蛇。

“这叫胆子小?”

吴青想了想。

“比别的蛇小。”

林木木不想问“别的蛇”是什么样了。

她怕自己听完以后连下山的勇气都没有。

小青蛇一路跟着他们,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林木木一开始浑身僵硬,后来见它确实没有靠近,才勉强适应。

她觉得自己这适应能力也挺可怕。

昨天还在现代出租屋里熬夜看小说,今天已经能和一条青蛇保持三米安全社交距离共同下山。

人的潜力果然都是被逼出来的。

快到村口时,远处的人声越来越清晰。

哭声,骂声,惊呼声,还有几句夹杂着恐惧的议论。

“我就说不能把那东西留在山上!”

“昨夜刚送了新娘,今日就咬人,这分明是不满意!”

“那林家女儿是不是已经死了?”

“死了也不奇怪,谁送去谁倒霉。”

林木木脚步一顿。

她脸色慢慢冷下来。

吴青也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

林木木走到他身侧。

“你平时都这么听他们说你?”

吴青道:

“听得多了,就不记得了。”

林木木看了他一眼。

她想说,这种话怎么可能听得多了就不记得。

人又不是石头。

可她最后没说。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吴青不是不记得。

他只是不能每一句都记得。

如果每一句都记,他大概早就被这些声音压垮了。

两人走进村口时,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先看吴青。

再看林木木。

看见林木木还活着,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讶。

那种惊讶很刺眼。

不像看见一个新嫁娘平安无事的庆幸。

更像看见一件本该坏掉的东西居然还完好。

林木木把这些神情一一记下。

她现在越来越觉得,原来那个林木木以前在村里恐怕过得很糟。

没人真正把她当人。

她只是林家的女儿,卖出去的债,献上山的祭品,甚至是别人嘴里一句“死了也不奇怪”。

林木木跟在吴青身边往前走。

人群下意识往两边退开。

退得很快。

像吴青身上带着什么会传染的东西。

吴青对此习以为常。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人。

他今日仍穿着那件旧青衣,衣摆被山路上的雾气沾湿一点,眉眼清冷,肤色白得近乎冷玉。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就和四周惊慌粗粝的人群格格不入。

林木木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村民那么怕他。

不只是因为蛇。

也因为他太不像他们。

太干净,太冷,也太美。

人面对自己理解不了的东西,有时候不会先想了解,只会先想定罪。

村长家在村子中央。

还没进院,林木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院子里围满了人,村长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屋里传来妇人压抑的哭声。

沈照白也在。

他站在屋檐下,依旧是一身白衣,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帕子,神情凝重,却不慌乱。

这人不管出现在什么地方,都像刚从一幅画里走出来。

衣摆不沾灰,眉眼温润,连担忧都恰到好处。

可林木木现在看他,只觉得这人像一把擦得很亮的刀。

越亮,越危险。

看见吴青和林木木一起进来,沈照白眼神轻轻一动。

“林姑娘?”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披风上。

林木木注意到了。

她没有解释。

反而把披风往身上拢了拢。

沈照白很快移开视线,看向吴青。

“吴公子也来了。”

这句话一出,周围村民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

恐惧,愤怒,猜疑。

有人小声道:

“他当然要来看看自己做的好事。”

林木木转头。

“谁说的?”

人群一静。

没有人承认。

林木木看着他们。

“刚才不是很敢说吗?怎么现在不敢站出来?”

村长皱眉。

“林木木,这里不是你闹事的地方。”

林木木看向村长。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村长。

男人五十来岁,脸方,眉重,看人时习惯微微抬着下巴,像是做惯了发号施令的人。

林木木平静道:

“我不是闹事,我是来问清楚。”

村长冷笑一声。

“问清楚?我儿子被蛇咬了,还有什么不清楚?”

“被蛇咬,不等于被吴青的蛇咬。”林木木道,“更不等于吴青纵蛇伤人。”

村长脸色一沉。

“你才嫁过去一夜,就替他说话?”

林木木道:

“我替证据说话。”

院里再次安静。

吴青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睫微动。

这一次,换成了林木木站在前面。

沈照白轻声道:

“林姑娘,村长爱子心切,话重了些。只是蛇伤不等人,眼下还是先救人要紧。”

林木木看向他。

“那沈公子救了吗?”

沈照白一顿。

“我已经替他封住毒脉。”

“人现在怎么样?”

“暂时无性命之忧。”

林木木点头。

“既然暂时死不了,那就能问几句。”

这话一出,村长夫人从屋里冲出来。

“你还有没有心?我儿子都这样了,你还要问东问西!”

林木木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声音没有软下去。

“正因为他这样了,才要问清楚。是谁咬的,在哪里咬的,什么时候咬的,咬完有没有看见蛇。问清楚,才知道怎么救,也才知道该找谁算账。”

村长夫人愣住。

林木木转向沈照白。

“沈公子是懂医理的,对吧?”

沈照白道:

“略通。”

“那你应该知道,不同蛇毒症状不同。问清楚被什么蛇咬的,很重要。”

沈照白看着她,眼底探究更深。

“林姑娘说得不错。”

林木木心里冷笑。

不错就好。

她现在倒要看看,他怎么继续把这件事往吴青头上扣。

她走到屋门口。

吴青忽然低声道:

“别进去太久。”

林木木回头看他。

吴青道:

“里面药味重,会引咒。”

沈照白听见这话,眸色微动。

很轻。

轻到若不是林木木一直防着他,几乎察觉不到。

她没有拆穿,只点头。

“我问几句就出来。”

她进屋后,第一眼看见床上躺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少年脸色发青,嘴唇发白,右腿小腿处缠着布,布上渗出一点暗红色血迹。

床边放着一盆水,水里泡着染血的帕子。

药味确实很重。

林木木刚进去,手腕的蛇咒就凉了一下。

她忍住不适,走到床边。

少年半睁着眼,神志还算清醒。

林木木问:

“你叫什么?”

少年看了她一眼,有些害怕。

“赵满。”

村长姓赵。

林木木点头。

“赵满,我问你几件事。你如实说,说清楚了,才能知道什么咬了你。”

赵满咽了咽口水。

林木木问:

“什么时候被咬的?”

“辰时后。”

“在哪里?”

“村后柴房。”

“你去柴房做什么?”

赵满眼神闪了一下。

林木木立刻捕捉到了。

“说实话。”

赵满小声道:

“我爹让我去拿一捆旧柴。”

“旧柴做什么?”

门口村长立刻道:

“这与蛇咬有什么关系?”

林木木没有回头。

“有没有关系,要问了才知道。”

赵满被吓得不敢说。

林木木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些。

“你不说,别人就会替你说。到时候真相是什么,就不是你能决定的了。”

赵满眼圈红了。

“是、是要烧旧纸。”

屋里静了一瞬。

林木木心里一动。

旧纸。

“什么旧纸?”

赵满摇头。

“我不知道。我爹让我别问。”

村长怒道:

“赵满!”

少年吓得一抖。

林木木终于回头看向村长。

“你急什么?”

村长脸色难看。

“我儿子中毒昏沉,胡言乱语,你还当真?”

林木木道:

“他刚才回答得挺清楚。”

沈照白适时开口:

“林姑娘,孩童受惊,话未必作准。眼下还是先看伤口吧。”

林木木看他一眼。

他在转移话题。

她没有继续追问旧纸,而是顺着他的意思低头看伤。

“伤口能看吗?”

村长夫人犹豫地看向沈照白。

沈照白点头。

“可以。”

布被解开。

林木木看见赵满小腿上有两个血洞。

乍一看,确实像蛇咬。

但她看着看着,眉头慢慢皱起来。

两个血洞太整齐了。

距离也太规整。

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按上去的。

她不是专业医生,也不懂蛇伤,但她有基本常识。

活蛇咬人,伤口很难这么干净。

尤其赵满说是在柴房被咬,人在惊慌中一定会挣扎,伤口周围应该有摩擦和撕扯痕迹。

可他腿上的两个洞,圆得近乎刻意。

林木木问:

“你被咬的时候,看见蛇了吗?”

赵满摇头。

“没看清。”

“是没看清,还是没看见?”

赵满嘴唇抖了抖。

“没、没看见。”

院里一片哗然。

林木木继续问:

“那你怎么知道是蛇咬的?”

赵满看向沈照白。

沈照白神色不变。

赵满小声道:

“沈公子说,这伤口像蛇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沈照白身上。

沈照白依旧从容。

“伤口双孔,毒入血脉,确似蛇伤。”

林木木道:

“似,不等于是。”

沈照白看着她。

“林姑娘难道另有见解?”

林木木很坦然。

“我没有见解,我只是觉得证据不够。”

她转头看向吴青。

“你能看出来吗?”

吴青站在门口,没有进屋。

他看了一眼赵满腿上的伤,眸色冷了冷。

“不是山里的蛇。”

村长立刻怒道:

“你当然这么说!”

吴青没有理他。

林木木问:

“为什么?”

吴青道:

“没有蛇息。”

村民听不懂这话。

沈照白却轻轻笑了一下。

“吴公子这话,旁人怕是难以验证。”

林木木点头。

“确实。”

吴青看向她。

林木木继续道:

“所以我们先看能验证的。”

她指向赵满腿上的伤口。

“第一,赵满没看见蛇。”

“第二,伤口太整齐,不像慌乱中被活蛇咬出来的。”

“第三,他被咬前去柴房拿旧柴,是为了烧旧纸。”

“第四,红绳也是村长拿来的。”

村长脸色骤变。

林木木看向他。

“赵村长,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那些旧纸是什么?”

村长怒极。

“你一个刚嫁出去的林家女,有什么资格审我?”

林木木道:

“我不是审你,我是在问你。”

她顿了顿,又道:

“当然,你也可以不答。但你不答,我就只能合理怀疑,那些旧纸和我手上的蛇咒有关。”

村长瞳孔一缩。

这一瞬间,林木木确认了。

他知道蛇咒。

至少知道红绳不是普通红绳。

沈照白忽然轻叹一声。

“林姑娘,你如今受蛇咒影响,心绪不稳,难免多疑。赵村长爱子受伤,你又何必句句相逼?”

又来了。

林木木转头看他。

“沈公子,你每次打断我,都很及时。”

沈照白微微一顿。

林木木道:

“我问红绳,你让我保重身体。我问旧纸,你说我心绪不稳。你这么关心我,怎么就不能关心一下真相?”

沈照白脸上的笑意淡了。

院中静得落针可闻。

林木木其实也有点紧张。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在把话挑明。

可她必须挑。

因为沈照白太会用温和的话把一切绕回他想要的方向。

她不把这层皮撕开一点,所有人都会顺着他的语气走。

沈照白看着她,忽然道:

“林姑娘似乎对我有敌意。”

林木木摇头。

“不是敌意。”

沈照白目光温和。

“那是什么?”

林木木认真道:

“职业敏感。”

沈照白:“……”

吴青垂下眼。

他似乎又想笑。

但他忍住了。

林木木没有看他。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那盆洗伤口的水。

水里有淡淡的药味。

也有一丝熟悉的气息。

她想起上午沈照白留下的那瓶安神散。

吴青说,里面有蛇涎,能引咒。

林木木抬头看吴青。

“这水里有什么?”

吴青看了一眼,眼底青色沉下去。

“蛇涎。”

村民一片哗然。

沈照白神色终于变了。

但他很快道:

“蛇伤用蛇涎入药,本就是常法。”

林木木看着他。

“是吗?”

她问吴青。

“蛇涎能引咒,也能引蛇,对吧?”

吴青道:

“嗯。”

林木木点头。

“所以这水能不能证明赵满是被蛇咬的不好说,但能证明,有人在他伤口附近用了蛇涎。”

沈照白没有说话。

林木木转身看向村长。

“赵村长,你儿子到底是先被蛇咬,再用了蛇涎药,还是先有人用了蛇涎,再制造蛇咬伤口?”

村长脸色铁青。

“你血口喷人!”

林木木道:

“我只是提问。”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蛇!”

“有蛇!”

人群慌乱散开。

林木木回头,看见那条一路跟来的小青蛇正从门槛旁探出头。

它嘴里叼着一小块灰黑色的纸片。

村民吓得纷纷后退。

吴青抬手。

小青蛇游到他脚边,把那块纸片放下。

林木木低头看去。

那纸片边缘有烧过的痕迹,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上面残留着半个字。

咒。

林木木心口一沉。

旧纸。

村长要烧的旧纸。

蛇咒。

这些东西果然连在一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块纸片上。

村长脸色惨白。

沈照白眼神微冷。

那一点冷意很快消失,却还是被林木木看见了。

像是棋局被人推偏了一步。

不是慌。

是不悦。

林木木慢慢弯腰,想捡起纸片。

吴青伸手拦住。

“我来。”

这一次,林木木没有逞强。

吴青用一片树叶包住纸片,递到她面前。

他的手指修长冷白,指尖还有之前命书留下的细小焦痕。那焦痕在他过分好看的手上显得格外刺眼。

林木木看了一眼,心里那股火又往上冒了一点。

纸片上的焦痕很重,只有那半个“咒”字还勉强看得清。

林木木盯着那半个字,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

是气到极点后的笑。

她抬头看向众人。

“现在,谁还要说是吴青纵蛇伤人?”

没有人回答。

村民们面面相觑。

刚才那些愤怒的、恐惧的、笃定的声音,忽然都被这半张烧焦的纸片堵了回去。

沈照白却在这时轻轻叹息。

“林姑娘聪慧,确实问出了疑点。”

他语气平静,仿佛刚才被质疑的人不是他。

“只是疑点归疑点,蛇伤也是真。村中百姓惧怕吴公子,并非全无缘由。”

林木木看向他。

沈照白继续道:

“吴公子能号令蛇群,此事众人皆知。无论今日是否有人设局,蛇群不安也与他妖力有关。”

这话一出,村民们的眼神又变了。

林木木心里冷下来。

沈照白果然厉害。

一计不成,就换另一套说法。

他不再咬死吴青纵蛇伤人。

他开始说吴青的存在本身就是危险。

哪怕这次有人设局,哪怕赵满的伤有疑点,哪怕蛇涎和旧纸都指向阴谋。

可吴青能号令蛇。

吴青妖力会影响蛇群。

所以吴青仍然有罪。

这就是最恶心的地方。

证据证明不了他害人,就说他天生危险。

林木木刚要开口,手腕的蛇咒忽然一阵剧痛。

她脸色一白。

命书的黑气在她袖下翻涌。

她几乎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形中写下一行新的字。

【林木木见蛇群听令,终知半妖非我族类。】

林木木疼得眼前发黑。

吴青立刻扶住她。

可他的手刚碰到她,周围村民的眼神立刻变得更加惊恐。

沈照白轻声道:

“林姑娘,你看,你已经受他牵制了。”

林木木咬紧牙关。

她疼得几乎站不稳,却硬是抓住吴青的袖子,没有让自己倒下。

吴青低声道:

“别说了。”

林木木偏偏抬起头。

她看着沈照白,一字一句道:

“受他牵制?”

她疼得声音都在发抖,却还是笑了一下。

“沈公子,你这话说得真好听。”

“我被蛇咒折磨,是吴青牵制我。”

“赵满伤口有蛇涎,是吴青危险。”

“村长烧旧纸,是吴青可疑。”

“怎么所有人的错,最后都能绕到他身上?”

沈照白眸色微沉。

林木木扶着吴青的手臂,慢慢站直。

“吴青能号令蛇群,所以你们怕他。”

“可蛇群刚刚叼来了证据,你们又不敢信了。”

“到底是蛇可怕,还是你们只想看见自己想看的东西?”

院子里无人说话。

吴青侧头看着她。

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袖子,指尖因为疼痛微微发白。

可她没有松开。

也没有后退。

这一刻,吴青忽然觉得山下那些吵杂的声音远了。

他只听见林木木的心跳。

很快。

很乱。

但很坚定。

沈照白看着他们,脸上的温和终于淡到几乎没有。

片刻后,他重新笑了。

“林姑娘言重了。”

林木木没有再理他。

她已经快撑不住了。

吴青低声道:

“回去。”

这次林木木没有逞强。

她点头。

“回。”

吴青扶着她转身。

村民下意识让开路。

这一次,他们看吴青的眼神依旧恐惧,却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怀疑。

也许是动摇。

也许只是因为那条小青蛇叼来的半张纸片,让他们终于意识到,事情没有他们想得那么简单。

林木木走出院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村长。

“赵村长。”

村长脸色难看地看着她。

林木木道:

“旧纸的事,我还会再问。”

说完,她不再停留。

吴青扶着她走出村长家。

小青蛇跟在他们身后,昂着脑袋,像一个立了功却没人敢夸的小护卫。

林木木走到村口时,终于撑不住,脚下一软。

吴青扶住她。

“林木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木木靠着他手臂,疼得冷汗直冒,却还有力气开玩笑。

“别慌,暂时死不了。”

吴青看着她。

“你每次说暂时,都不像好话。”

林木木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吴青居然会接这种话。

她抬头看他。

吴青还是那副清冷模样,眉眼淡淡的,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可山风从他侧脸掠过去,吹动他鬓边一缕碎发,林木木忽然发现,他这张脸真的很过分。

就算脸色白成这样,就算眉眼冷淡到像不近人情,还是好看。

不是沈照白那种刻意端出来的温润好看。

吴青的美更冷,也更干净。

像一片落在山水里的月光。

林木木忽然笑了一声。

笑完又疼得吸气。

“你还挺会现学现用。”

吴青没说话,只把她扶得更稳了一点。

两人沿着山路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时,林木木忽然回头,看见沈照白仍站在村口。

白衣如雪,远远望着他们。

隔着山雾,他的神情看不真切。

但林木木知道,这一次交锋,他们没有赢。

只是没有输得太难看。

沈照白还在。

命书也还在。

村长烧掉的旧纸只剩半张,真正的证据恐怕早就被毁了。

可至少今天,命书想写的“心生惧意”,没有成真。

她确实亲眼看见了蛇。

可她怕的不是吴青。

她怕的是那些比蛇更会咬人的嘴。

回到旧宅时,林木木几乎是被吴青半扶半拖着进门的。

她坐到石凳上,第一件事就是去掀木盒。

吴青皱眉。

“先休息。”

林木木摇头。

“先看它怎么写。”

木盒被打开。

那张纸静静躺着。

原本的黑字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墨迹。

【林木木亲眼见蛇,仍不肯惧。】

林木木愣住。

这句话没有被改成她心生惧意。

虽然语气依旧冷冰冰的,但它承认了。

承认她没有怕吴青。

林木木忽然松了一口气。

她拿起笔,在下面慢慢写了一行字。

【今日,吴青没有纵蛇。】

这一次,纸面颤了很久。

黑气翻涌,像是不甘心。

吴青站在她身侧,妖力护住纸边,没有让黑气碰到她。

最终,那行字留了下来。

吴青站在她身后,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林木木回头看他。

“看见没?”

她脸色苍白,声音却很轻快。

“能改。”

吴青垂眼看她。

“会疼。”

林木木把笔放下。

“疼也比被乱写强。”

吴青沉默。

片刻后,他低声问:

“为什么?”

林木木知道他问的不是命书。

他是在问,她为什么要为了他做到这个地步。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因为我讨厌冤案。”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又补了一句:

“也讨厌别人欺负老实蛇。”

吴青:“……”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墙角的小青蛇悄悄探头。

林木木看见它,犹豫了一下,终于对它竖起大拇指。

“今天你表现不错。”

小青蛇歪了歪脑袋。

林木木立刻补充:

“但不许靠近。”

吴青看着她,眼底那点很淡的笑意终于没有完全藏住。

虽然只是一瞬。

可林木木这次看清了。

她忽然觉得,蛇咒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只是下一刻,旧宅外的风骤然沉下去。

院门无风自开。

木盒里的纸猛地翻动。

一行新的黑字,缓缓浮现。

【夜半,蛇咒入梦。】

【林木木将见吴青之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