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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执笔傀

“我选沈照白。”

这句话落下时,空白书页上所有风都停了一瞬。

沈照白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他看着林木木,眼神很静。

可那种静,已经不是他平日里装出来的温和。

更像一层薄薄的冰。

冰下面压着警惕。

林木木握着白笔,站在那扇写着“沈照白”的门前。

吴青站在她身侧,没有拦。

但他的目光一直停在沈照白身上。

很冷。

沈照白似乎察觉到,轻轻笑了一下。

“林姑娘终于也想改我的命了?”

林木木看着他。

“不。”

沈照白微微一顿。

林木木道:

“我想看清楚你的命,是怎么被写的。”

她抬头看向那扇门。

“命书第七页。”

“执笔傀。”

“这两个词,我不相信是凭空来的。”

沈照白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沈怀璋也看了过来。

他的眼神很冷。

林木木看见这两个人同时沉默,心里反而更稳了一点。

问对了。

沈照白怕这个。

沈怀璋也怕这个。

她抬手,推开那扇门。

门开的一瞬,墨味扑面而来。

不是新墨。

是旧纸、冷香、符灰和干涸血迹混在一起的味道。

门后是一间很深的书阁。

四面全是书架。

书架很高,几乎看不到顶。

每一层都摆着黑色竹简。

竹简上没有字。

可它们都像活着一样,微微颤动。

书阁中央,跪着一个孩子。

七八岁。

穿着一身雪白小衣。

脸很干净。

眼睛也很干净。

只是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他跪在书案前,低着头,手腕上缠着一圈黑线。

黑线另一端连着案上一卷半开的竹简。

竹简上方,悬着一支墨笔。

林木木一眼就认出来。

那是小时候的沈照白。

她忽然转头看向现在的沈照白。

沈照白站在门外,没有动。

他脸上没有表情。

像这段旧影与他无关。

可是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很轻。

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林木木看回门内。

书阁里走进来一个人。

沈怀璋。

那时的沈怀璋还没坐轮椅,身形挺拔,玄衣袖口绣着沈氏云纹。

他走到小沈照白面前,垂眼看他。

“照白。”

小沈照白抬头。

“家主。”

沈怀璋道:

“记住。”

“你不是写书的人。”

“你是替命书落笔的人。”

小沈照白点头。

“是。”

沈怀璋抬手,指尖点在他眉心。

黑色符纹像水一样慢慢渗进去。

小沈照白疼得脸色一白。

可他没有躲。

甚至没有哭。

林木木看得眉心一点点皱起来。

这孩子不是不疼。

是已经习惯不能喊疼。

沈怀璋继续道:

“你要温和。”

“要干净。”

“要让人信你。”

“命书不能亲自走到人前。”

“所以你要替它走。”

“它不能亲自说话。”

“所以你要替它说。”

小沈照白低声道:

“是。”

沈怀璋又道:

“若有人疑你,你便救他。”

“若有人恨你,你便怜他。”

“若有人不信命书,你便让他相信你。”

“只要他信了你,便等于信了命书。”

林木木后背慢慢发冷。

她终于明白,沈照白那种温和不是简单的伪装。

那是从小被训练出来的壳。

干净。

温润。

克制。

永远站在最合适的位置,说最让人愿意听的话。

他不是天生温柔。

他是被写成温柔。

被打磨成一支适合命书落字的笔。

小沈照白抬头,问:

“若我不想呢?”

这句话很轻。

轻得几乎像错觉。

沈怀璋低头看他。

书阁里的空气骤然冷下来。

沈怀璋道:

“照白。”

“沈家养你,不是为了让你想。”

小沈照白的脸白了一点。

沈怀璋抬手。

案上的墨笔忽然落下,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

【沈照白,当温良。】

小沈照白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空了。

像某种东西被强行压进去。

很快,他低下头。

声音变得平静。

“是。”

竹简继续写。

【沈照白,当可信。】

【沈照白,当救人。】

【沈照白,当执笔。】

【沈照白,当无己心。】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小沈照白的手指猛地攥紧。

指甲陷进掌心。

血珠渗出来。

可他的脸上仍旧没有表情。

林木木看着那一幕,心口发冷。

无己心。

真狠。

沈家不是培养一个人。

是培养一个没有自己心的容器。

吴青站在她身侧,也看着这段旧影。

他低声道:

“他也是被写的。”

林木木点头。

“嗯。”

吴青问:

“所以他没有错吗?”

林木木看着门内那个孩子。

又看向门外如今的沈照白。

“不是。”

她声音很轻。

“被写过,不等于以后做的事都无罪。”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继续看下去。

旧影跳转。

小沈照白长大了一些。

十二三岁。

他站在沈家药堂前,替一个受伤的村民包扎。

动作很轻。

声音也温和。

那村民感激涕零,说:

“沈公子真是好人。”

少年沈照白微微一笑。

“举手之劳。”

可等村民走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刚替人止血。

也曾在命书里写下别人的判词。

他看了很久。

低声问身后的沈家弟子:

“若我救了他,后来又写他该死。”

“他会信哪一个我?”

沈家弟子没有回答。

少年沈照白自己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他会信救他的那个。”

林木木心口一沉。

从这里开始,他已经明白了。

他知道“救人”可以变成让别人相信他的工具。

他知道自己温和的样子最有用。

他不是完全无知的傀。

他开始学会利用那个被写出来的壳。

旧影再次跳转。

这一次,是沈家书阁深处。

少年沈照白跪在命书前,手腕上的黑线已经长进皮肉里。

他脸色苍白,额头有冷汗。

竹简上浮出一行字:

【命书第七页,执笔傀。】

少年沈照白猛地抬头。

“执笔傀?”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我不是执笔人?”

竹简无声翻动。

第二行字浮出:

【傀代笔,笔代书,书代命。】

少年沈照白怔怔看着那几行字。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不是温和的笑。

也不是后来那种冷笑。

是很轻、很短、像被什么东西从骨头里逼出来的笑。

“原来我也在书里。”

林木木心口一沉。

这句话她听过。

石室里,命书也曾写:

【执书者,亦在书中。】

那时沈照白才第一次当众失态。

可现在看旧影,他很早以前就已经隐约知道。

只是他一直不承认。

或者说,他知道一部分。

却以为自己能挣脱。

少年沈照白伸出手,想去碰命书。

黑线立刻勒进他的腕骨。

血从袖口渗出来。

他却没有收手。

他看着命书,低声道:

“我不做傀。”

命书没有回答。

书阁里只剩下竹简翻动的声音。

旧影中的少年沈照白抬头,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若我不是执笔人。”

“那我就成为执笔人。”

林木木闭了闭眼。

这里就是分界。

这不是沈怀璋逼他说的。

也不是命书替他写的。

这是沈照白自己说的。

他可以恨沈家。

可以恨命书。

可以恨自己被写成傀。

可是他选择的路,是成为真正执笔的人。

也就是从这里开始,他不只是不想做工具。

他也开始把别人当工具。

旧影再跳。

沈照白成年。

白衣。

温和。

站在青石村山下。

远处旧宅隐在山雾里。

一名沈家弟子问:

“沈公子,要不要直接取吴青血?”

沈照白看着旧宅方向。

“不急。”

“他还不够像命书要的样子。”

沈家弟子不懂。

沈照白温声道:

“半妖若一开始就被杀,只是半妖。”

“要让众人怕他。”

“让他自己也疑心自己。”

“让他救人被写成害人。”

“让他护人被写成囚禁。”

“等他终于信了自己本该是怪物。”

“命书才好落笔。”

林木木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看向沈照白。

这一次,她心里的那点复杂终于冷下来。

是。

沈照白也被写过。

也被沈家和命书操控过。

也曾经是那个跪在书阁里的孩子。

可后来,他知道被写是什么滋味。

却仍然选择去写别人。

这就是他的罪。

吴青看着旧影,眼底青色沉得很深。

他没有说话。

林木木握住他的手。

“别替他找理由。”

吴青低声道:

“没有。”

林木木看着他。

吴青道:

“我只是想起,他也怕过。”

林木木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吴青继续道:

“可他后来把怕给了别人。”

林木木点头。

“对。”

她抬头看向旧影里的沈照白。

“这就是区别。”

旧影终于散去。

沈照白的门前,只剩下现在的沈照白。

他站在那儿,白衣如雪,神情很淡。

仿佛刚才那些旧影从未发生过。

可是他眼底那点冷已经藏不住。

“林姑娘看完了?”

林木木看着他。

“看完了。”

“那你要怎么改我?”

沈照白轻声问。

“让我不入沈家?”

“让我不做执笔傀?”

“还是让我小时候,就死在书阁里?”

吴青眼神一冷。

林木木却没有被他带着走。

她握着白笔,站在沈照白的门前。

她知道,命书在等。

等她像沈怀璋那样,替别人改一个看似更好的命。

也等她像沈照白那样,用对方的痛处下笔。

可是她不想这么写。

林木木抬笔。

她没有写“沈照白不做傀”。

也没有写“沈照白无罪”。

她写:

【沈照白幼时被写作执笔傀,属实。】

门板震动。

她继续写:

【沈照白知己为傀,属实。】

沈照白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点。

林木木没有停。

【沈照白欲脱傀身,属实。】

【沈照白后来以他人为笔,亦属实。】

这最后一行落下时,沈照白的门猛地震了一下。

墨气疯狂翻涌。

沈照白冷冷看着她。

“你这算改命?”

“不算吗?”

林木木抬眼。

“命书写你是执笔傀。”

“沈家写你是可信的沈公子。”

“你自己写你不做傀,要做执笔人。”

“我现在把三件事放在一起。”

她一字一句道:

“沈照白,你不是单纯的傀。”

“也不是干净的执笔人。”

“你是一个被写过,也继续写别人的人。”

沈照白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林木木继续写最后一句:

【沈照白可选择。】

这句话落下时,整片空白书页忽然安静了。

沈照白看着那五个字。

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

林木木道:

“我不替你洗白。”

“也不替你定死。”

“你以前被写成傀,这是真的。”

“可你后来选择操控别人,也是真的。”

她看着沈照白。

“所以我改你的命,不是把你改成好人。”

“是把你从‘只能做傀’这条命里拽出来。”

“你可以选。”

“但选择之后,就要承担。”

沈照白沉默。

他的眼神像被那句“可选择”刺了一下。

很轻。

却很深。

命书上方浮出判词。

【林木木改沈照白命。】

【沈照白为傀,属实。】

【沈照白有己选,属实。】

【改成。】

【得一笔。】

白光落进林木木掌心。

她得了一笔。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沈照白忽然笑了。

这笑声很轻。

没有温和。

也没有怒意。

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林姑娘。”

“你真残忍。”

林木木看着他。

沈照白道:

“你给了我选择。”

“也就让我再也不能说,是命书写我。”

林木木没有躲。

“是。”

沈照白看着她。

“那我若继续选执笔呢?”

林木木道:

“那就是你的罪。”

沈照白笑意更深。

“好。”

他低声道。

“那我选。”

他抬手。

被他门上“可选择”震散的墨气忽然重新聚拢。

沈照白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我选执笔。”

“我选改命。”

“我选不再做任何人的傀。”

“哪怕要把你们都写进去。”

空白书页骤然一黑。

沈照白门上的字疯狂震动。

命书上方浮出新判词:

【沈照白承己选。】

【执笔意成。】

【得一逆笔。】

林木木脸色骤变。

逆笔?

下一瞬,沈照白手中裂开的墨笔忽然重组。

笔身不再是纯黑。

而是黑中带红。

像用某种活物的血重新黏合过。

沈怀璋脸色也变了。

“沈照白。”

沈照白看向他。

“老家主。”

他微微一笑。

“你失了一笔。”

“我得了一逆笔。”

“看来命书比沈家公平。”

沈怀璋眼神阴沉。

吴青站到林木木身前。

他低声道:

“你给了他机会。”

林木木看着沈照白手中的逆笔,心口沉得厉害。

“嗯。”

“他选了。”

“嗯。”

吴青道:

“那接下来,是他的罪。”

林木木抬头看他。

吴青看着沈照白,眼底青色冷而清醒。

“你刚才说的。”

“选择之后,就要承担。”

林木木心里一震。

是。

她不能因为沈照白选了更坏的一条路,就后悔给他“选择”二字。

真正的自由不是保证对方一定变好。

而是让他不能再用“我只是傀”替自己脱罪。

空白书页上方,第一局终于缓缓合上。

新的判词浮现:

【第一局终。】

【沈怀璋失一笔。】

【沈照白失一笔,得逆笔。】

【吴青得一笔。】

【林木木得一笔。】

【第二局开启。】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沉。

还有第二局。

空白书页忽然裂开四道长长的墨痕。

墨痕交错,像棋盘。

上方浮出新的规则。

【第二局:各写一人死。】

【所写成真者,得命书主笔。】

【所写被驳者,反噬己身。】

林木木瞳孔一缩。

各写一人死。

沈照白握着逆笔,缓缓抬眼。

他的目光没有看吴青。

也没有看沈怀璋。

而是落在林木木身上。

吴青身上的妖息骤然冷到极点。

他挡在林木木面前。

那一瞬间,他眼底青色深得近乎妖异。

沈照白轻轻笑了。

“第二局。”

“倒是简单许多。”

林木木握紧白笔,心跳沉到谷底。

命书终于不再诱他们改命。

它开始诱他们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