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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桑婆

药庐的门在身后合上。

屋里很暗。

不是没有光。

是窗户都被厚厚的药帘遮住了,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进来几道,落在地上,像几根细细的金线。

屋里到处都是药。

墙上挂着药草,梁上吊着药包,角落里堆着药罐,连桌上都摆着几只开了口的小瓷瓶。

苦味、辛味、草木味、烟火味混在一起。

林木木刚进去,就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座会呼吸的药柜。

桑婆拄着乌木杖走在前面。

她人很瘦,背有些弯,可脚步并不慢。

每一步落下,地上的木板都会轻轻响一下。

咯吱。

咯吱。

听得林木木心里有点不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青色束带还在。

蛇咒暂时没有发作,但那股冷意一直贴在腕骨里,像一根细针,提醒她现在不是安全,只是暂时没死。

吴青站在她身侧。

进屋以后,他明显比刚才更安静了。

不是戒备。

也不是陌生。

更像是走进一个与青蘅有关的地方后,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桑婆走到桌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站着做什么?”

吴青没有说话。

桑婆指了指椅子。

“坐。”

吴青仍旧没动。

桑婆冷笑。

“怎么,长大了,翅膀硬了,连老婆子的话也不听了?”

林木木一愣。

她看向吴青。

吴青终于动了。

他垂眼,坐下。

那动作很轻。

轻得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在听一个长辈说话。

林木木心口微动。

她忽然意识到,桑婆对吴青来说,可能不是单纯的“青蘅旧识”。

这是目前为止,第一个用不害怕、不厌恶、不审判的语气和他说话的长辈。

而且还敢骂他。

桑婆又看向林木木。

“你也坐。”

林木木立刻坐下。

她现在一点都不想逞强。

赶了一路,腿已经快不是自己的了。

小青蛇默默从门缝边游进来,试图找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盘着。

桑婆头也不回。

“那条也进来。”

小青蛇僵住。

林木木看了它一眼。

“叫你呢,可移动辅助资源。”

小青蛇慢慢游到桌脚旁。

桑婆终于转头看它。

“倒是条机灵的。”

林木木:“……”

机灵?

她低头看小青蛇。

小青蛇抬了抬脑袋。

似乎有点骄傲。

林木木沉默。

看来它在外人这里评价还挺高。

桑婆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小铜炉,点了火,又往里面丢了两片薄薄的草叶。

很快,一股淡淡的清香散出来。

林木木闻到之后,脑子清醒了些。

她立刻坐直。

“这个是醒神的?”

桑婆看她一眼。

“护梦的。”

林木木心口一紧。

果然。

桑婆知道。

桑婆坐到桌前,把乌木杖放在一旁。

“把手伸出来。”

林木木迟疑了一下。

吴青看向她。

桑婆冷哼。

“怎么,怕我害你?”

林木木很诚实。

“怕。”

桑婆一顿。

林木木道:

“我现在确实谁都不太敢信。”

吴青眼睫微动。

桑婆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倒是比你这身子原来的主人有点脑子。”

林木木心口一沉。

吴青也抬眼看向桑婆。

屋里安静下来。

桑婆慢慢道:

“不必这么看我。”

“你身上两股气,一股是林家女的,一股不是。”

她看向林木木。

“你瞒得过村里那些蠢人,瞒不过药。”

林木木手指微微收紧。

她现在听见别人说自己不是原来的林木木,已经不会像最开始那么慌。

但身体还是会下意识绷紧。

吴青忽然开口:

“她是林木木。”

桑婆看向他。

吴青声音很低,却很稳。

“现在的林木木。”

桑婆静了静。

过了一会儿,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青蘅若还活着,听见你这句话,大概要说你总算没白长这么大。”

吴青眼底微动。

林木木心口也跟着轻轻一酸。

桑婆伸出手。

“现在可以给我看了?”

林木木把手伸出去。

桑婆没有直接碰她的皮肤,而是先捻起腕上的青色束带看了看。

“借息。”

她抬眼看吴青。

“谁教你的?”

吴青道:

“自己试的。”

桑婆眉头一皱。

“胡闹。”

林木木立刻解释:

“情况紧急,不试就死。”

桑婆看她。

“你倒替他说话。”

林木木道:

“我替事实说话。”

桑婆哼了一声,没有再讽刺。

她解开束带,看见林木木手腕上的黑痕时,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锁魂绳。”

林木木心里一紧。

“你知道?”

桑婆道:

“青蘅当年腕上就有。”

吴青指尖微微一动。

桑婆看着黑痕,声音慢了些。

“沈家用锁魂绳穿她妖骨,镇在村祠下。你腕上这截,是从她遗骨上剪下来的。”

林木木点头。

“我们在祠下看见了。”

桑婆动作一顿。

“你们下去了?”

“下去了。”

“看见她了?”

吴青沉默。

林木木替他说:

“看见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桑婆垂下眼。

她的手指落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

可那一下,像压住了很多旧事。

过了很久,她才问:

“她还剩什么?”

林木木喉咙发紧。

“遗骨。”

“青色的。”

“被红线穿着。”

桑婆闭了闭眼。

她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

可林木木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刻薄又不好惹的老妇人,其实也很难过。

只是她年纪太大,见过太多事,连难过都像被风干过。

桑婆再睁眼时,声音已经恢复冷硬。

“她当年就不该去那个村子。”

吴青看着她。

“为什么?”

桑婆看了他一眼。

“为了你。”

这三个字落下,吴青整个人都安静了。

林木木也怔住。

桑婆没有立刻往下说。

她取出一根银针,在林木木腕上轻轻一点。

黑痕像活物一样一缩。

林木木疼得吸了一口气。

吴青立刻伸手。

桑婆冷声道:

“别碰。”

吴青动作停住。

桑婆抬眼看他。

“你现在碰她,是缓她疼,还是喂这条咒?”

吴青脸色微白。

林木木立刻道:

“他一般是借息,不用妖力。”

桑婆冷笑。

“你以为借息就没有风险?”

林木木一顿。

吴青看着桑婆。

桑婆道:

“蛇咒认息以后,借息确实比妖力稳。可借得多了,它照样会记。”

她指了指林木木腕上的黑痕。

“现在它不是不认吴青。”

“是已经开始喜欢吴青的气息了。”

林木木听得后背一凉。

“喜欢?”

桑婆道:

“咒也会贪。”

“它本来锁的是青蘅妖骨。现在剪下一截,系到你身上,又靠近吴青。”

“青蘅血脉,沈氏血线,蛇妖妖息,全都在他身上。”

“对这条咒来说,吴青就是最好吃的那口东西。”

林木木:“……”

这个形容听起来很恶心。

也很危险。

桑婆看向吴青。

“你若继续喂它,它会越来越缠你。”

吴青道:

“我不用妖力。”

“你不用妖力,它就不缠了?”

桑婆冷冷道。

“你以为蛇只吃肉,不闻味?”

吴青沉默。

桑婆继续道:

“借息可以暂缓。”

“但若有一日你入魔,妖息失控,它会立刻扑上去。”

林木木抓住重点。

“入魔?”

桑婆看她。

“你不知道?”

林木木看了吴青一眼。

吴青垂眼。

“我没入过。”

桑婆冷笑。

“那是以前没人把你逼到那一步。”

屋里气氛忽然沉下来。

桑婆把银针收回,又在香炉里加了一片草叶。

清香更重了些。

她看着吴青,声音难得严肃:

“你身上有青蘅的妖骨息,也有沈氏血线。”

“这两样东西,本就不该被硬压在同一副身体里。”

“你平日里冷,是因为你一直在压。”

“压蛇性,压妖气,压怒,压欲,压杀意。”

林木木心口微微一紧。

怒。

欲。

杀意。

这几个字从桑婆嘴里说出来,像一把一把刀,慢慢把吴青平日里的清冷外壳剥开。

吴青没有说话。

他低垂着眼,像早就习惯了把这些东西压回身体里。

桑婆道:

“可真到生死关头,你若为了护她动用妖骨深处的力量,就不是普通妖力。”

“那叫入魔。”

林木木问:

“入魔会怎么样?”

桑婆看了她一眼。

“杀意会放大。”

“护欲会放大。”

“占有欲也会放大。”

林木木指尖一紧。

桑婆继续道:

“蛇性本就冷血,也贪缠。”

“他若入魔,眼里能看见的人不会多。”

“敌人是血肉。”

“障碍是死物。”

“而你……”

桑婆停了一下。

林木木心口一紧。

“我怎么?”

桑婆看着她腕上的蛇咒。

“你是锚。”

屋里安静下来。

林木木没有立刻说话。

她觉得这个字不太妙。

“锚是什么意思?”

桑婆道:

“他若入魔,想杀,想毁,想把所有靠近你的东西都撕碎。”

“但他的妖息已经被你的蛇咒认了。”

“你身上又带着青蘅锁魂绳。”

“对他来说,你既是牵引,也是出口。”

林木木听懂了一点,又没有完全听懂。

桑婆说得更直白:

“他若真的失控,只有你能把他拉回来。”

吴青立刻皱眉。

“不必。”

桑婆看向他。

“你说不必就不必?”

“我不会让她冒险。”

桑婆冷笑。

“这事不是你说了算。”

吴青眼底青色微沉。

林木木立刻抬手按住他。

“等等,先听完。”

吴青看向她。

林木木低声道:

“信息透明。”

吴青沉默片刻,终于没有再打断。

桑婆看了他们一眼,继续道:

“入魔以后,他身上的妖息会失控。”

“你若离他远,他会更疯。”

“你若靠近,蛇咒会疼。”

“你若碰他,他可能会短暂清醒,也可能更失控。”

林木木听得头皮发麻。

“那怎么办?”

桑婆看她。

“看你愿不愿意。”

林木木一怔。

“愿意什么?”

桑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吴青,冷声道:

“这话本不该当着他说。”

吴青道:

“我出去。”

他刚要起身,林木木立刻抓住他的袖口。

“不用。”

吴青顿住。

林木木抬头看桑婆。

“他也听。”

桑婆眼中闪过一点意外。

林木木道:

“这个问题显然和我们两个人都有关系。”

“不能只让我一个人知道,然后等以后出事的时候,临场发挥。”

她停了一下,补充:

“临场发挥很容易出事故。”

桑婆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丫头,说话怪,脑子倒清楚。”

林木木道:

“谢谢。”

桑婆道:

“他若入魔,最稳的法子,是双息相合。”

林木木眨了一下眼。

“什么意思?”

桑婆看她这反应,皱眉。

“你听不懂?”

林木木诚实道:

“听得懂一点,但我想确认你是不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

桑婆道:

“肌肤相贴,气息相渡,心神相引。”

她顿了一下。

“更深一步,就是交合。”

屋里瞬间安静。

林木木整个人僵住。

吴青也僵住了。

小青蛇默默把脑袋缩到桌脚后面。

林木木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她怀疑自己刚才听错了。

但桑婆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只是在说一味药材怎么煎。

林木木缓缓开口:

“桑婆。”

“嗯。”

“你这话题转得有点突然。”

桑婆冷哼。

“现在嫌突然,将来出事就不突然了。”

林木木:“……”

好像也有道理。

但真的很突然。

吴青终于开口:

“不需要。”

桑婆看向他。

吴青声音很低,却很坚决。

“若有那日,我自断妖骨。”

林木木猛地看向他。

“你说什么?”

吴青没有看她。

“不会让她——”

“闭嘴。”

林木木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

吴青顿住。

桑婆也看向她。

林木木气得心口发堵。

“你是不是很喜欢替别人做决定?”

吴青看她。

林木木道:

“刚才桑婆说的是如果你入魔,有可能我能把你拉回来。”

“她还没说完,你就先安排自己自断妖骨。”

“你问过我了吗?”

吴青沉默。

林木木盯着他。

“你之前说,我的命,该由我自己选。”

“那你的命呢?”

“就可以随便你自己不要?”

吴青垂下眼。

“那件事对你危险。”

林木木脸颊发热,却还是硬着头皮说:

“危险归危险。”

“选择归选择。”

“你不能因为危险,就直接把所有选项删掉。”

她说完,自己也有点尴尬。

因为这个选项确实太尴尬。

但道理还是那个道理。

不能因为羞耻就不讲逻辑。

桑婆在旁边慢悠悠道:

“她比你明白。”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看向桑婆。

“你继续说。”

桑婆道:

“双息相合,不是随便碰一碰。”

“也不是只靠欲。”

“若只是被妖性拖着走,那不是救他,是让他更深地把你当成猎物。”

吴青的脸色白了些。

林木木心口也紧了一下。

桑婆看着她,语气很沉:

“所以我把话说在前面。”

“若真到那一步,必须是你清醒愿意。”

“不是被咒逼。”

“不是被他逼。”

“也不是被我一句话逼。”

“你若不愿,他便是死,也不能碰你。”

吴青抬眼。

“我不会。”

桑婆冷冷道:

“你清醒时不会。”

“入魔时未必。”

吴青眼底一沉。

林木木忽然觉得这个话题很沉。

不是暧昧。

不是旖旎。

而是带着血腥气的风险。

她以前确实会幻想漂亮妖娆的男生勾引自己。

可真放到这个情境里,她第一反应不是兴奋,是紧张。

因为吴青不是用来满足她幻想的人。

他是吴青。

是会问“可以吗”的人。

是会怕自己伤到她,宁可退开的人。

如果有一天他失控到连“可以吗”都问不出来,那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林木木慢慢道:

“那有没有前置方案?”

桑婆看她。

林木木道:

“就是不要一上来就到最极端方案。”

她努力把尴尬压下去,恢复工作状态。

“按照风险等级来。”

“轻度失控怎么办,中度失控怎么办,重度失控怎么办。”

“总不能一入魔就直接跳到最后一步。”

桑婆看了她片刻。

“你倒会拆。”

林木木道:

“习惯了。”

桑婆点了点头。

“轻度失控,唤名。”

她看向吴青。

“叫他吴青。”

“不是半妖,不是妖物,不是沈氏血。”

“叫他的名字。”

林木木立刻拿出纸笔。

桑婆:“……”

她看着林木木。

“你还记?”

林木木认真道:

“这么重要的操作手册,当然要记。”

吴青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林木木写下:

吴青入魔风险预案:

一,轻度失控:唤名,确认身份。

桑婆继续道:

“中度失控,借息。”

“肌肤相触,压住他的妖息。”

“但不可让他反过来吞你的气。”

林木木停笔。

“怎么判断他有没有吞我的气?”

桑婆道:

“你会冷。”

林木木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我现在经常冷。”

桑婆道:

“那种不一样。”

她看着林木木。

“蛇咒的冷,是从骨头往外冷。”

“被妖息吞,是从心口往下沉。”

林木木认真记下。

二,中度失控:肌肤借息。若冷从心口下沉,立即断开。

吴青看着那行字,脸色并不好。

林木木瞥了他一眼。

“你不许删。”

吴青沉默。

桑婆道:

“重度失控,才是双息相合。”

林木木笔尖停住。

屋里空气又安静下来。

桑婆看着她。

“这一步,不写也行。”

林木木耳根红得厉害。

但她还是咬牙写下:

三,重度失控:双息相合。前提:我清醒,自愿。

写完这行,她又补了一句:

任何情况下,不得以救命为名强迫。

桑婆看见最后一句,眼神微微一动。

吴青也看着那行字。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

“不会。”

林木木抬头看他。

吴青看着她。

“我若真到那一步,你走。”

林木木皱眉。

“我们刚才是不是白说了?”

吴青没有再说。

林木木放下笔。

“吴青,我知道你怕伤我。”

吴青垂眼。

林木木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但我也怕你把自己当成随时可以牺牲的东西。”

吴青眼睫微动。

林木木声音放轻了一点。

“你不是钥匙。”

“不是妖骨。”

“不是沈氏血。”

“也不是风险源。”

她停了一下。

“你是吴青。”

桑婆安静地看着他们。

屋里的药香慢慢散开。

小青蛇盘在桌脚,难得没有乱动。

吴青看着林木木。

很久后,他低声道:

“嗯。”

林木木知道他未必真的接受了。

但至少他听见了。

听见,就是第一步。

桑婆忽然伸手,把林木木面前那张纸抽过去看了看。

“字倒清楚。”

林木木心里莫名有点紧张。

像上班交了份表格给领导审。

桑婆拿起笔,在最下面又添了一行。

四,若吴青入魔且不识人,林木木不可单独靠近。

林木木看着那行字,点头。

“合理。”

桑婆又写:

五,若林木木梦门被开,吴青不可强闯。

吴青皱眉。

林木木也看向桑婆。

“为什么?”

桑婆道:

“梦是她的地界。”

“他若强闯,你梦里多一个他,沈照白就多一个可以拿来写的人。”

林木木心口一紧。

对。

昨夜吴青没有真正进入她的梦。

他只是站在门外叫她。

这反而让她把梦门打开,把自己拉回来。

如果吴青也进去了,沈照白也许会利用梦里的吴青,让她误判。

林木木点头。

“那护梦怎么做?”

桑婆放下笔。

“这就要看你从梦里带出来的东西了。”

林木木立刻把那页原书残页拿出来。

桑婆看见那张雪白的纸时,眼神终于变了。

她伸出手,却没有碰。

“书外纸。”

林木木道:

“从梦里撕出来的。”

桑婆看了她一眼。

“你胆子不小。”

林木木道:

“当时没想太多。”

“没想太多还能活,算你命硬。”

林木木:“……”

谢谢。

这夸奖听起来也不太像夸奖。

桑婆取出一只空瓷碗,又拿出三味草药。

一味青色。

一味白色。

一味灰黑色。

林木木立刻警觉。

“灰黑色这个是什么?”

桑婆道:

“梦灰。”

林木木更警觉了。

“听起来不像好东西。”

桑婆道:

“好东西也看谁用。”

她将三味药碾碎,又把药粉撒在原书残页四角。

雪白纸页微微一震。

上面的书名忽然变淡了一点。

【夫君日日宠幸我】

林木木看着那几个字。

忽然觉得有点尴尬。

这名字真的每次出现都让她想把纸翻过去。

桑婆看了眼书名。

沉默片刻。

“这就是命书原名?”

林木木:“……”

吴青也看过来。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

“不是我取的。”

桑婆道:

“名字俗。”

林木木立刻点头。

“我也觉得。”

吴青问:

“什么意思?”

林木木身体一僵。

桑婆看向她。

林木木看向那张纸。

然后又看向吴青。

她真诚道:

“这是一个不重要的信息。”

吴青看着她。

“哦。”

林木木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这个“哦”有点不太相信。

桑婆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她把药粉按进纸页四角,又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线。

林木木立刻后退半步。

桑婆皱眉。

“怕什么?”

林木木道:

“现在看到红线有点应激。”

桑婆一顿,随即道:

“这不是锁魂绳。”

她把红线放到灯火下。

那线颜色很浅,不像血红,更像晒过的朱砂。

“这是引梦线。”

林木木没有立刻放心。

桑婆道:

“你若不信,可以不做。”

林木木想了想。

“做。”

桑婆看她。

“不怕?”

“怕。”

林木木道。

“但现在不做更危险。”

桑婆这次没有笑她。

她把红线绕在原书残页上,打了一个很小的结。

“今晚你还是要睡。”

林木木脸色一变。

“还睡?”

“你不睡,梦门不会关,只会一直悬着。”

桑婆道。

“你越怕睡,沈照白越容易在门外等你力竭。”

林木木:“……”

也就是说,不睡不是长期方案。

她就知道。

人类不睡觉真的不行。

桑婆把缠好红线的残页递给她。

“把它放在枕下。”

“若沈照白再入梦,你不要跟他争书。”

林木木问:

“那争什么?”

桑婆看着她。

“争门。”

林木木一顿。

桑婆道:

“梦里见到门,就记住一件事。”

“门是你的。”

“让谁进,让谁出去,都该你说了算。”

林木木慢慢握紧原书残页。

梦门是她的。

沈照白昨夜能进来,是因为她先被现实世界的执念勾住了。

手机。

妈妈的生日消息。

那本原书。

她一动摇,门就开了。

但后来,她也把沈照白赶出去了。

不是靠吴青闯进来。

是靠吴青在门外叫她。

靠她自己写下那句:

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林木木忽然觉得心里稳了一点。

桑婆看向吴青。

“至于你。”

吴青抬眼。

桑婆道:

“今晚你守门。”

吴青道:

“梦门?”

“不是。”

桑婆指了指药庐的门。

“这扇门。”

吴青一怔。

林木木也愣了。

桑婆道:

“梦里她自己守。”

“梦外你守。”

“别什么都想替她做。”

吴青沉默下来。

林木木看着他。

这句话其实说得很准。

吴青总想把危险拦在自己身上。

可梦里的事,只有她自己能守住。

他可以叫她。

可以守在外面。

但不能替她做梦。

桑婆把药庐西侧的小屋指给他们。

“今晚住那里。”

林木木一愣。

“我们?”

桑婆看她。

“你们两个现在能分开睡?”

林木木:“……”

她看向吴青。

吴青也看向她。

林木木立刻解释:

“她说的是蛇咒距离问题。”

吴青:“嗯。”

桑婆冷笑。

“不然你以为我说什么?”

林木木耳根发热。

“我什么都没以为。”

桑婆懒得理她。

她拄着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

林木木抬头。

桑婆看着吴青。

“你若真有入魔那日,记住。”

吴青神色微沉。

桑婆道:

“最先想杀的人,未必是你最恨的人。”

“也可能是你最怕伤到的人。”

林木木心口一紧。

吴青垂下眼。

桑婆继续道:

“所以,别以为远离她就是护她。”

“有时候你越退,妖性越追。”

说完,她不再停留,掀帘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药香还在。

桌上的记录纸摊开着。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吴青入魔风险预案。

林木木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荒唐。

昨天她还在祠堂拓证据。

今天她已经在记录未来怎么处理男主入魔失控。

而且还涉及非常尴尬的双息相合。

这工作内容跨得也太大了。

吴青低声道:

“那一条可以划掉。”

林木木回神。

“哪一条?”

吴青没有说话。

但目光落在第三条。

三,重度失控:双息相合。前提:我清醒,自愿。

林木木脸又热了。

但她还是把纸往自己这边挪了一下。

“不划。”

吴青看她。

林木木强作镇定。

“记录就是记录。”

“写了不代表一定执行。”

“但如果真的发生,至少我们提前知道有这个风险和规则。”

吴青沉默片刻。

“我不想让你怕我。”

林木木心口一软。

她看着吴青。

他垂着眼,脸色苍白,明明刚才听到那样危险又暧昧的设定,第一反应不是欲,也不是期待。

是怕她怕他。

林木木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不适合被写成疯批。

哪怕他以后真的入魔,真的失控,真的嗜血又危险。

那也不是他的本性。

那是被逼到绝路后的反噬。

她低声道:

“我现在不怕你。”

吴青抬眼。

林木木想了想,补充:

“怕蛇,怕咒,怕你入魔以后认不出我。”

“但不是怕你这个人。”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道:

“而且你如果真的入魔,我会先叫你名字。”

她低头看记录纸。

“第一条就写了。”

吴青眼底微动。

林木木抬头,认真道:

“吴青。”

他一怔。

林木木道:

“你听见了吗?”

吴青静了很久。

“听见了。”

“那就先记住。”

林木木声音放轻。

“万一哪天你真的听不见别的了,至少记得这个。”

吴青看着她。

屋外风吹过药庐,檐下破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叮。

很轻。

像什么东西落进了心口。

吴青低声道:

“好。”

林木木低头,把那张记录纸折起来。

她折得很认真。

折好后,放进怀里,和原书残页放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自己身上揣的东西越来越奇怪。

拓字布。

村祠盖印纸。

原书残页。

护梦线。

入魔预案。

这简直不像穿书女主的包袱。

像一个高危项目资料夹。

她忍不住低声道:

“这游戏也太难了。”

吴青看她。

“什么?”

林木木摇头。

“没什么。”

她看向窗外。

竹林外,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

今天晚上,她还是要睡。

沈照白可能还会入梦。

吴青可能有入魔的风险。

桑婆到底站在哪边,也还不能完全确定。

可她心里反而比昨天稳了一点。

因为他们终于不再只是在旧宅里被动挨打。

他们有了新的地方。

新的线索。

新的规则。

还有一个愿意骂吴青、认识青蘅、知道怎么护梦的桑婆。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

“先睡?”

吴青看她。

“你怕吗?”

林木木很诚实。

“怕。”

吴青道:

“我在门外。”

林木木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扇出租屋的门。

门外不是楼道。

是旧宅的院子。

吴青站在那里,叫她回来。

现在,他们换了地方。

可好像也没有完全变。

梦外的门,还是他守着。

林木木点头。

“好。”

她起身往西侧小屋走。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他。

吴青站在药香里,手里还拿着那只布包,冷白的脸被昏黄灯火照得柔和了一点。

林木木忽然道:

“吴青。”

他抬眼。

林木木说:

“晚上如果我真的做噩梦,你还是叫我名字。”

吴青道:

“林木木。”

林木木一愣。

她只是让他晚上叫。

没让他现在叫。

可他已经叫了。

她心口轻轻一跳,立刻移开视线。

“嗯。”

她推门进屋。

小屋里很暗,床边放着桑婆准备好的护梦香。

林木木把原书残页放到枕下,又把记录纸压在旁边。

躺下之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束带。

青色很安静。

像一小段被她带在身上的山风。

她闭上眼。

屋外,吴青在门边坐下。

剑没有出鞘。

蛇没有靠近。

他只是安静地守在那里。

夜风掠过竹林。

远处,似乎有一声很轻的笑。

不知道是风。

还是梦门外的人。

林木木握紧被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门是我的。

让谁进,让谁出去,都该我说了算。

下一刻,护梦香轻轻一晃。

她坠入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