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的门在身后合上。
屋里很暗。
不是没有光。
是窗户都被厚厚的药帘遮住了,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进来几道,落在地上,像几根细细的金线。
屋里到处都是药。
墙上挂着药草,梁上吊着药包,角落里堆着药罐,连桌上都摆着几只开了口的小瓷瓶。
苦味、辛味、草木味、烟火味混在一起。
林木木刚进去,就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座会呼吸的药柜。
桑婆拄着乌木杖走在前面。
她人很瘦,背有些弯,可脚步并不慢。
每一步落下,地上的木板都会轻轻响一下。
咯吱。
咯吱。
听得林木木心里有点不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青色束带还在。
蛇咒暂时没有发作,但那股冷意一直贴在腕骨里,像一根细针,提醒她现在不是安全,只是暂时没死。
吴青站在她身侧。
进屋以后,他明显比刚才更安静了。
不是戒备。
也不是陌生。
更像是走进一个与青蘅有关的地方后,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桑婆走到桌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站着做什么?”
吴青没有说话。
桑婆指了指椅子。
“坐。”
吴青仍旧没动。
桑婆冷笑。
“怎么,长大了,翅膀硬了,连老婆子的话也不听了?”
林木木一愣。
她看向吴青。
吴青终于动了。
他垂眼,坐下。
那动作很轻。
轻得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在听一个长辈说话。
林木木心口微动。
她忽然意识到,桑婆对吴青来说,可能不是单纯的“青蘅旧识”。
这是目前为止,第一个用不害怕、不厌恶、不审判的语气和他说话的长辈。
而且还敢骂他。
桑婆又看向林木木。
“你也坐。”
林木木立刻坐下。
她现在一点都不想逞强。
赶了一路,腿已经快不是自己的了。
小青蛇默默从门缝边游进来,试图找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盘着。
桑婆头也不回。
“那条也进来。”
小青蛇僵住。
林木木看了它一眼。
“叫你呢,可移动辅助资源。”
小青蛇慢慢游到桌脚旁。
桑婆终于转头看它。
“倒是条机灵的。”
林木木:“……”
机灵?
她低头看小青蛇。
小青蛇抬了抬脑袋。
似乎有点骄傲。
林木木沉默。
看来它在外人这里评价还挺高。
桑婆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小铜炉,点了火,又往里面丢了两片薄薄的草叶。
很快,一股淡淡的清香散出来。
林木木闻到之后,脑子清醒了些。
她立刻坐直。
“这个是醒神的?”
桑婆看她一眼。
“护梦的。”
林木木心口一紧。
果然。
桑婆知道。
桑婆坐到桌前,把乌木杖放在一旁。
“把手伸出来。”
林木木迟疑了一下。
吴青看向她。
桑婆冷哼。
“怎么,怕我害你?”
林木木很诚实。
“怕。”
桑婆一顿。
林木木道:
“我现在确实谁都不太敢信。”
吴青眼睫微动。
桑婆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倒是比你这身子原来的主人有点脑子。”
林木木心口一沉。
吴青也抬眼看向桑婆。
屋里安静下来。
桑婆慢慢道:
“不必这么看我。”
“你身上两股气,一股是林家女的,一股不是。”
她看向林木木。
“你瞒得过村里那些蠢人,瞒不过药。”
林木木手指微微收紧。
她现在听见别人说自己不是原来的林木木,已经不会像最开始那么慌。
但身体还是会下意识绷紧。
吴青忽然开口:
“她是林木木。”
桑婆看向他。
吴青声音很低,却很稳。
“现在的林木木。”
桑婆静了静。
过了一会儿,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青蘅若还活着,听见你这句话,大概要说你总算没白长这么大。”
吴青眼底微动。
林木木心口也跟着轻轻一酸。
桑婆伸出手。
“现在可以给我看了?”
林木木把手伸出去。
桑婆没有直接碰她的皮肤,而是先捻起腕上的青色束带看了看。
“借息。”
她抬眼看吴青。
“谁教你的?”
吴青道:
“自己试的。”
桑婆眉头一皱。
“胡闹。”
林木木立刻解释:
“情况紧急,不试就死。”
桑婆看她。
“你倒替他说话。”
林木木道:
“我替事实说话。”
桑婆哼了一声,没有再讽刺。
她解开束带,看见林木木手腕上的黑痕时,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锁魂绳。”
林木木心里一紧。
“你知道?”
桑婆道:
“青蘅当年腕上就有。”
吴青指尖微微一动。
桑婆看着黑痕,声音慢了些。
“沈家用锁魂绳穿她妖骨,镇在村祠下。你腕上这截,是从她遗骨上剪下来的。”
林木木点头。
“我们在祠下看见了。”
桑婆动作一顿。
“你们下去了?”
“下去了。”
“看见她了?”
吴青沉默。
林木木替他说:
“看见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桑婆垂下眼。
她的手指落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
可那一下,像压住了很多旧事。
过了很久,她才问:
“她还剩什么?”
林木木喉咙发紧。
“遗骨。”
“青色的。”
“被红线穿着。”
桑婆闭了闭眼。
她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
可林木木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刻薄又不好惹的老妇人,其实也很难过。
只是她年纪太大,见过太多事,连难过都像被风干过。
桑婆再睁眼时,声音已经恢复冷硬。
“她当年就不该去那个村子。”
吴青看着她。
“为什么?”
桑婆看了他一眼。
“为了你。”
这三个字落下,吴青整个人都安静了。
林木木也怔住。
桑婆没有立刻往下说。
她取出一根银针,在林木木腕上轻轻一点。
黑痕像活物一样一缩。
林木木疼得吸了一口气。
吴青立刻伸手。
桑婆冷声道:
“别碰。”
吴青动作停住。
桑婆抬眼看他。
“你现在碰她,是缓她疼,还是喂这条咒?”
吴青脸色微白。
林木木立刻道:
“他一般是借息,不用妖力。”
桑婆冷笑。
“你以为借息就没有风险?”
林木木一顿。
吴青看着桑婆。
桑婆道:
“蛇咒认息以后,借息确实比妖力稳。可借得多了,它照样会记。”
她指了指林木木腕上的黑痕。
“现在它不是不认吴青。”
“是已经开始喜欢吴青的气息了。”
林木木听得后背一凉。
“喜欢?”
桑婆道:
“咒也会贪。”
“它本来锁的是青蘅妖骨。现在剪下一截,系到你身上,又靠近吴青。”
“青蘅血脉,沈氏血线,蛇妖妖息,全都在他身上。”
“对这条咒来说,吴青就是最好吃的那口东西。”
林木木:“……”
这个形容听起来很恶心。
也很危险。
桑婆看向吴青。
“你若继续喂它,它会越来越缠你。”
吴青道:
“我不用妖力。”
“你不用妖力,它就不缠了?”
桑婆冷冷道。
“你以为蛇只吃肉,不闻味?”
吴青沉默。
桑婆继续道:
“借息可以暂缓。”
“但若有一日你入魔,妖息失控,它会立刻扑上去。”
林木木抓住重点。
“入魔?”
桑婆看她。
“你不知道?”
林木木看了吴青一眼。
吴青垂眼。
“我没入过。”
桑婆冷笑。
“那是以前没人把你逼到那一步。”
屋里气氛忽然沉下来。
桑婆把银针收回,又在香炉里加了一片草叶。
清香更重了些。
她看着吴青,声音难得严肃:
“你身上有青蘅的妖骨息,也有沈氏血线。”
“这两样东西,本就不该被硬压在同一副身体里。”
“你平日里冷,是因为你一直在压。”
“压蛇性,压妖气,压怒,压欲,压杀意。”
林木木心口微微一紧。
怒。
欲。
杀意。
这几个字从桑婆嘴里说出来,像一把一把刀,慢慢把吴青平日里的清冷外壳剥开。
吴青没有说话。
他低垂着眼,像早就习惯了把这些东西压回身体里。
桑婆道:
“可真到生死关头,你若为了护她动用妖骨深处的力量,就不是普通妖力。”
“那叫入魔。”
林木木问:
“入魔会怎么样?”
桑婆看了她一眼。
“杀意会放大。”
“护欲会放大。”
“占有欲也会放大。”
林木木指尖一紧。
桑婆继续道:
“蛇性本就冷血,也贪缠。”
“他若入魔,眼里能看见的人不会多。”
“敌人是血肉。”
“障碍是死物。”
“而你……”
桑婆停了一下。
林木木心口一紧。
“我怎么?”
桑婆看着她腕上的蛇咒。
“你是锚。”
屋里安静下来。
林木木没有立刻说话。
她觉得这个字不太妙。
“锚是什么意思?”
桑婆道:
“他若入魔,想杀,想毁,想把所有靠近你的东西都撕碎。”
“但他的妖息已经被你的蛇咒认了。”
“你身上又带着青蘅锁魂绳。”
“对他来说,你既是牵引,也是出口。”
林木木听懂了一点,又没有完全听懂。
桑婆说得更直白:
“他若真的失控,只有你能把他拉回来。”
吴青立刻皱眉。
“不必。”
桑婆看向他。
“你说不必就不必?”
“我不会让她冒险。”
桑婆冷笑。
“这事不是你说了算。”
吴青眼底青色微沉。
林木木立刻抬手按住他。
“等等,先听完。”
吴青看向她。
林木木低声道:
“信息透明。”
吴青沉默片刻,终于没有再打断。
桑婆看了他们一眼,继续道:
“入魔以后,他身上的妖息会失控。”
“你若离他远,他会更疯。”
“你若靠近,蛇咒会疼。”
“你若碰他,他可能会短暂清醒,也可能更失控。”
林木木听得头皮发麻。
“那怎么办?”
桑婆看她。
“看你愿不愿意。”
林木木一怔。
“愿意什么?”
桑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吴青,冷声道:
“这话本不该当着他说。”
吴青道:
“我出去。”
他刚要起身,林木木立刻抓住他的袖口。
“不用。”
吴青顿住。
林木木抬头看桑婆。
“他也听。”
桑婆眼中闪过一点意外。
林木木道:
“这个问题显然和我们两个人都有关系。”
“不能只让我一个人知道,然后等以后出事的时候,临场发挥。”
她停了一下,补充:
“临场发挥很容易出事故。”
桑婆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丫头,说话怪,脑子倒清楚。”
林木木道:
“谢谢。”
桑婆道:
“他若入魔,最稳的法子,是双息相合。”
林木木眨了一下眼。
“什么意思?”
桑婆看她这反应,皱眉。
“你听不懂?”
林木木诚实道:
“听得懂一点,但我想确认你是不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
桑婆道:
“肌肤相贴,气息相渡,心神相引。”
她顿了一下。
“更深一步,就是交合。”
屋里瞬间安静。
林木木整个人僵住。
吴青也僵住了。
小青蛇默默把脑袋缩到桌脚后面。
林木木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她怀疑自己刚才听错了。
但桑婆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只是在说一味药材怎么煎。
林木木缓缓开口:
“桑婆。”
“嗯。”
“你这话题转得有点突然。”
桑婆冷哼。
“现在嫌突然,将来出事就不突然了。”
林木木:“……”
好像也有道理。
但真的很突然。
吴青终于开口:
“不需要。”
桑婆看向他。
吴青声音很低,却很坚决。
“若有那日,我自断妖骨。”
林木木猛地看向他。
“你说什么?”
吴青没有看她。
“不会让她——”
“闭嘴。”
林木木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
吴青顿住。
桑婆也看向她。
林木木气得心口发堵。
“你是不是很喜欢替别人做决定?”
吴青看她。
林木木道:
“刚才桑婆说的是如果你入魔,有可能我能把你拉回来。”
“她还没说完,你就先安排自己自断妖骨。”
“你问过我了吗?”
吴青沉默。
林木木盯着他。
“你之前说,我的命,该由我自己选。”
“那你的命呢?”
“就可以随便你自己不要?”
吴青垂下眼。
“那件事对你危险。”
林木木脸颊发热,却还是硬着头皮说:
“危险归危险。”
“选择归选择。”
“你不能因为危险,就直接把所有选项删掉。”
她说完,自己也有点尴尬。
因为这个选项确实太尴尬。
但道理还是那个道理。
不能因为羞耻就不讲逻辑。
桑婆在旁边慢悠悠道:
“她比你明白。”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看向桑婆。
“你继续说。”
桑婆道:
“双息相合,不是随便碰一碰。”
“也不是只靠欲。”
“若只是被妖性拖着走,那不是救他,是让他更深地把你当成猎物。”
吴青的脸色白了些。
林木木心口也紧了一下。
桑婆看着她,语气很沉:
“所以我把话说在前面。”
“若真到那一步,必须是你清醒愿意。”
“不是被咒逼。”
“不是被他逼。”
“也不是被我一句话逼。”
“你若不愿,他便是死,也不能碰你。”
吴青抬眼。
“我不会。”
桑婆冷冷道:
“你清醒时不会。”
“入魔时未必。”
吴青眼底一沉。
林木木忽然觉得这个话题很沉。
不是暧昧。
不是旖旎。
而是带着血腥气的风险。
她以前确实会幻想漂亮妖娆的男生勾引自己。
可真放到这个情境里,她第一反应不是兴奋,是紧张。
因为吴青不是用来满足她幻想的人。
他是吴青。
是会问“可以吗”的人。
是会怕自己伤到她,宁可退开的人。
如果有一天他失控到连“可以吗”都问不出来,那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林木木慢慢道:
“那有没有前置方案?”
桑婆看她。
林木木道:
“就是不要一上来就到最极端方案。”
她努力把尴尬压下去,恢复工作状态。
“按照风险等级来。”
“轻度失控怎么办,中度失控怎么办,重度失控怎么办。”
“总不能一入魔就直接跳到最后一步。”
桑婆看了她片刻。
“你倒会拆。”
林木木道:
“习惯了。”
桑婆点了点头。
“轻度失控,唤名。”
她看向吴青。
“叫他吴青。”
“不是半妖,不是妖物,不是沈氏血。”
“叫他的名字。”
林木木立刻拿出纸笔。
桑婆:“……”
她看着林木木。
“你还记?”
林木木认真道:
“这么重要的操作手册,当然要记。”
吴青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林木木写下:
吴青入魔风险预案:
一,轻度失控:唤名,确认身份。
桑婆继续道:
“中度失控,借息。”
“肌肤相触,压住他的妖息。”
“但不可让他反过来吞你的气。”
林木木停笔。
“怎么判断他有没有吞我的气?”
桑婆道:
“你会冷。”
林木木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我现在经常冷。”
桑婆道:
“那种不一样。”
她看着林木木。
“蛇咒的冷,是从骨头往外冷。”
“被妖息吞,是从心口往下沉。”
林木木认真记下。
二,中度失控:肌肤借息。若冷从心口下沉,立即断开。
吴青看着那行字,脸色并不好。
林木木瞥了他一眼。
“你不许删。”
吴青沉默。
桑婆道:
“重度失控,才是双息相合。”
林木木笔尖停住。
屋里空气又安静下来。
桑婆看着她。
“这一步,不写也行。”
林木木耳根红得厉害。
但她还是咬牙写下:
三,重度失控:双息相合。前提:我清醒,自愿。
写完这行,她又补了一句:
任何情况下,不得以救命为名强迫。
桑婆看见最后一句,眼神微微一动。
吴青也看着那行字。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
“不会。”
林木木抬头看他。
吴青看着她。
“我若真到那一步,你走。”
林木木皱眉。
“我们刚才是不是白说了?”
吴青没有再说。
林木木放下笔。
“吴青,我知道你怕伤我。”
吴青垂眼。
林木木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但我也怕你把自己当成随时可以牺牲的东西。”
吴青眼睫微动。
林木木声音放轻了一点。
“你不是钥匙。”
“不是妖骨。”
“不是沈氏血。”
“也不是风险源。”
她停了一下。
“你是吴青。”
桑婆安静地看着他们。
屋里的药香慢慢散开。
小青蛇盘在桌脚,难得没有乱动。
吴青看着林木木。
很久后,他低声道:
“嗯。”
林木木知道他未必真的接受了。
但至少他听见了。
听见,就是第一步。
桑婆忽然伸手,把林木木面前那张纸抽过去看了看。
“字倒清楚。”
林木木心里莫名有点紧张。
像上班交了份表格给领导审。
桑婆拿起笔,在最下面又添了一行。
四,若吴青入魔且不识人,林木木不可单独靠近。
林木木看着那行字,点头。
“合理。”
桑婆又写:
五,若林木木梦门被开,吴青不可强闯。
吴青皱眉。
林木木也看向桑婆。
“为什么?”
桑婆道:
“梦是她的地界。”
“他若强闯,你梦里多一个他,沈照白就多一个可以拿来写的人。”
林木木心口一紧。
对。
昨夜吴青没有真正进入她的梦。
他只是站在门外叫她。
这反而让她把梦门打开,把自己拉回来。
如果吴青也进去了,沈照白也许会利用梦里的吴青,让她误判。
林木木点头。
“那护梦怎么做?”
桑婆放下笔。
“这就要看你从梦里带出来的东西了。”
林木木立刻把那页原书残页拿出来。
桑婆看见那张雪白的纸时,眼神终于变了。
她伸出手,却没有碰。
“书外纸。”
林木木道:
“从梦里撕出来的。”
桑婆看了她一眼。
“你胆子不小。”
林木木道:
“当时没想太多。”
“没想太多还能活,算你命硬。”
林木木:“……”
谢谢。
这夸奖听起来也不太像夸奖。
桑婆取出一只空瓷碗,又拿出三味草药。
一味青色。
一味白色。
一味灰黑色。
林木木立刻警觉。
“灰黑色这个是什么?”
桑婆道:
“梦灰。”
林木木更警觉了。
“听起来不像好东西。”
桑婆道:
“好东西也看谁用。”
她将三味药碾碎,又把药粉撒在原书残页四角。
雪白纸页微微一震。
上面的书名忽然变淡了一点。
【夫君日日宠幸我】
林木木看着那几个字。
忽然觉得有点尴尬。
这名字真的每次出现都让她想把纸翻过去。
桑婆看了眼书名。
沉默片刻。
“这就是命书原名?”
林木木:“……”
吴青也看过来。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
“不是我取的。”
桑婆道:
“名字俗。”
林木木立刻点头。
“我也觉得。”
吴青问:
“什么意思?”
林木木身体一僵。
桑婆看向她。
林木木看向那张纸。
然后又看向吴青。
她真诚道:
“这是一个不重要的信息。”
吴青看着她。
“哦。”
林木木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这个“哦”有点不太相信。
桑婆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她把药粉按进纸页四角,又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线。
林木木立刻后退半步。
桑婆皱眉。
“怕什么?”
林木木道:
“现在看到红线有点应激。”
桑婆一顿,随即道:
“这不是锁魂绳。”
她把红线放到灯火下。
那线颜色很浅,不像血红,更像晒过的朱砂。
“这是引梦线。”
林木木没有立刻放心。
桑婆道:
“你若不信,可以不做。”
林木木想了想。
“做。”
桑婆看她。
“不怕?”
“怕。”
林木木道。
“但现在不做更危险。”
桑婆这次没有笑她。
她把红线绕在原书残页上,打了一个很小的结。
“今晚你还是要睡。”
林木木脸色一变。
“还睡?”
“你不睡,梦门不会关,只会一直悬着。”
桑婆道。
“你越怕睡,沈照白越容易在门外等你力竭。”
林木木:“……”
也就是说,不睡不是长期方案。
她就知道。
人类不睡觉真的不行。
桑婆把缠好红线的残页递给她。
“把它放在枕下。”
“若沈照白再入梦,你不要跟他争书。”
林木木问:
“那争什么?”
桑婆看着她。
“争门。”
林木木一顿。
桑婆道:
“梦里见到门,就记住一件事。”
“门是你的。”
“让谁进,让谁出去,都该你说了算。”
林木木慢慢握紧原书残页。
梦门是她的。
沈照白昨夜能进来,是因为她先被现实世界的执念勾住了。
手机。
妈妈的生日消息。
那本原书。
她一动摇,门就开了。
但后来,她也把沈照白赶出去了。
不是靠吴青闯进来。
是靠吴青在门外叫她。
靠她自己写下那句:
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林木木忽然觉得心里稳了一点。
桑婆看向吴青。
“至于你。”
吴青抬眼。
桑婆道:
“今晚你守门。”
吴青道:
“梦门?”
“不是。”
桑婆指了指药庐的门。
“这扇门。”
吴青一怔。
林木木也愣了。
桑婆道:
“梦里她自己守。”
“梦外你守。”
“别什么都想替她做。”
吴青沉默下来。
林木木看着他。
这句话其实说得很准。
吴青总想把危险拦在自己身上。
可梦里的事,只有她自己能守住。
他可以叫她。
可以守在外面。
但不能替她做梦。
桑婆把药庐西侧的小屋指给他们。
“今晚住那里。”
林木木一愣。
“我们?”
桑婆看她。
“你们两个现在能分开睡?”
林木木:“……”
她看向吴青。
吴青也看向她。
林木木立刻解释:
“她说的是蛇咒距离问题。”
吴青:“嗯。”
桑婆冷笑。
“不然你以为我说什么?”
林木木耳根发热。
“我什么都没以为。”
桑婆懒得理她。
她拄着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
林木木抬头。
桑婆看着吴青。
“你若真有入魔那日,记住。”
吴青神色微沉。
桑婆道:
“最先想杀的人,未必是你最恨的人。”
“也可能是你最怕伤到的人。”
林木木心口一紧。
吴青垂下眼。
桑婆继续道:
“所以,别以为远离她就是护她。”
“有时候你越退,妖性越追。”
说完,她不再停留,掀帘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药香还在。
桌上的记录纸摊开着。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吴青入魔风险预案。
林木木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荒唐。
昨天她还在祠堂拓证据。
今天她已经在记录未来怎么处理男主入魔失控。
而且还涉及非常尴尬的双息相合。
这工作内容跨得也太大了。
吴青低声道:
“那一条可以划掉。”
林木木回神。
“哪一条?”
吴青没有说话。
但目光落在第三条。
三,重度失控:双息相合。前提:我清醒,自愿。
林木木脸又热了。
但她还是把纸往自己这边挪了一下。
“不划。”
吴青看她。
林木木强作镇定。
“记录就是记录。”
“写了不代表一定执行。”
“但如果真的发生,至少我们提前知道有这个风险和规则。”
吴青沉默片刻。
“我不想让你怕我。”
林木木心口一软。
她看着吴青。
他垂着眼,脸色苍白,明明刚才听到那样危险又暧昧的设定,第一反应不是欲,也不是期待。
是怕她怕他。
林木木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不适合被写成疯批。
哪怕他以后真的入魔,真的失控,真的嗜血又危险。
那也不是他的本性。
那是被逼到绝路后的反噬。
她低声道:
“我现在不怕你。”
吴青抬眼。
林木木想了想,补充:
“怕蛇,怕咒,怕你入魔以后认不出我。”
“但不是怕你这个人。”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道:
“而且你如果真的入魔,我会先叫你名字。”
她低头看记录纸。
“第一条就写了。”
吴青眼底微动。
林木木抬头,认真道:
“吴青。”
他一怔。
林木木道:
“你听见了吗?”
吴青静了很久。
“听见了。”
“那就先记住。”
林木木声音放轻。
“万一哪天你真的听不见别的了,至少记得这个。”
吴青看着她。
屋外风吹过药庐,檐下破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叮。
很轻。
像什么东西落进了心口。
吴青低声道:
“好。”
林木木低头,把那张记录纸折起来。
她折得很认真。
折好后,放进怀里,和原书残页放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自己身上揣的东西越来越奇怪。
拓字布。
村祠盖印纸。
原书残页。
护梦线。
入魔预案。
这简直不像穿书女主的包袱。
像一个高危项目资料夹。
她忍不住低声道:
“这游戏也太难了。”
吴青看她。
“什么?”
林木木摇头。
“没什么。”
她看向窗外。
竹林外,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
今天晚上,她还是要睡。
沈照白可能还会入梦。
吴青可能有入魔的风险。
桑婆到底站在哪边,也还不能完全确定。
可她心里反而比昨天稳了一点。
因为他们终于不再只是在旧宅里被动挨打。
他们有了新的地方。
新的线索。
新的规则。
还有一个愿意骂吴青、认识青蘅、知道怎么护梦的桑婆。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
“先睡?”
吴青看她。
“你怕吗?”
林木木很诚实。
“怕。”
吴青道:
“我在门外。”
林木木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扇出租屋的门。
门外不是楼道。
是旧宅的院子。
吴青站在那里,叫她回来。
现在,他们换了地方。
可好像也没有完全变。
梦外的门,还是他守着。
林木木点头。
“好。”
她起身往西侧小屋走。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他。
吴青站在药香里,手里还拿着那只布包,冷白的脸被昏黄灯火照得柔和了一点。
林木木忽然道:
“吴青。”
他抬眼。
林木木说:
“晚上如果我真的做噩梦,你还是叫我名字。”
吴青道:
“林木木。”
林木木一愣。
她只是让他晚上叫。
没让他现在叫。
可他已经叫了。
她心口轻轻一跳,立刻移开视线。
“嗯。”
她推门进屋。
小屋里很暗,床边放着桑婆准备好的护梦香。
林木木把原书残页放到枕下,又把记录纸压在旁边。
躺下之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束带。
青色很安静。
像一小段被她带在身上的山风。
她闭上眼。
屋外,吴青在门边坐下。
剑没有出鞘。
蛇没有靠近。
他只是安静地守在那里。
夜风掠过竹林。
远处,似乎有一声很轻的笑。
不知道是风。
还是梦门外的人。
林木木握紧被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门是我的。
让谁进,让谁出去,都该我说了算。
下一刻,护梦香轻轻一晃。
她坠入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