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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不能让他落笔

祠堂里的灯火全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

是像有什么东西张开了嘴,把所有光一口吞了下去。

黑暗落下的瞬间,村民们彻底乱了。

有人尖叫。

有人往门外挤。

有人摔倒在供桌旁,撞翻了香炉,香灰洒了一地。

族老扶着拐杖,咳得直不起腰。

村长瘫在地上,嘴里一直念着“不可能,不可能”,像这几个字能把祠下的东西重新压回去。

林木木被吴青抱在怀里,手里死死攥着那块拓字布。

她的手指都在发抖。

不是怕。

是疼。

蛇咒刚才被青鳞斩断和黑简之间的牵连,可它并没有消失。那股黑冷还盘在她腕上,像一条被砍伤后更加暴躁的蛇。

吴青低头看她。

“还能撑吗?”

林木木本来想说能。

可话到嘴边,她想起刚刚才跟他说过信息透明。

于是她吸了一口气,诚实道:

“撑得不太好。”

吴青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

“先离开祠堂。”

林木木点头。

“走。”

可他们刚转身,地底忽然传来一声竹简翻动的声音。

啪。

很轻。

却清晰得像响在每个人耳边。

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第二声又响起。

啪。

像有人在黑暗深处慢慢翻开一页书。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沉。

沈照白还在下面。

黑色竹简也在下面。

他刚刚说——

命书不是要他执笔。

是要他改命。

林木木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祠堂外忽然刮起一阵冷风。

风从地底来,沿着石缝、地砖、供桌、牌位,一点一点往上爬,最后吹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有人茫然地抬起头。

“刚才……发生什么了?”

林木木瞳孔一缩。

不对。

那人明明刚才亲眼看见了祠下的石室。

看见了青蘅遗骨。

也看见了石台上的刻字。

可他现在的眼神却很空。

像刚从梦里醒来。

旁边另一个村民也怔怔道:

“我们怎么都在祠堂里?”

“刚才不是要开祠吗?”

“石龛呢?”

“沈公子呢?”

议论声一层一层浮起来。

很乱。

也越来越可怕。

林木木立刻低头看手里的拓字布。

布还在。

灰迹也还在。

可上面的字正在变淡。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把那几行证词一点点擦掉。

【吾儿吴青,非吴氏血。】

【其父沈氏。】

【沈氏取吾骨镇书。】

【以吾儿血启书。】

第一行已经开始模糊。

林木木手指一紧。

“他在改。”

吴青低头。

他也看见了。

林木木声音发冷。

“沈照白不是要先出来。”

“他要先把所有人看见的东西改掉。”

他要改记忆。

改证词。

改现场。

把刚才所有发生过的事,重新写成另一版。

祠下无门。

青蘅无骨。

石台无字。

沈家无罪。

而他们会变成夜闯祠堂、妖气惑众、盗取伪证的人。

林木木猛地挣扎了一下。

吴青低声道:

“别动。”

“放我下来。”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脸色白得吓人,声音却很清楚。

“不能走。”

吴青眼底青色微沉。

“你站不稳。”

“那你扶着我。”

吴青没有立刻松手。

林木木抬头看他。

“吴青,不能让他落笔。”

这句话一出,吴青的手终于一顿。

他把她放下来,却没有完全松开。

一只手仍旧扶在她腰侧,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替她挡住蛇咒乱窜的冷意。

林木木靠着他站稳。

她抬起那块拓字布,用尽力气喊了一声:

“都别走!”

祠堂里乱成一团的人群被她这一声震了一下。

有人回头看她。

“林家丫头?”

“她怎么还在这?”

“她手里拿的什么?”

“吴青也在!”

恐惧又开始浮上来。

林木木没给他们继续乱想的机会。

她举起拓字布。

“刚才你们亲眼看见了祠下石室。”

有人皱眉。

“什么石室?”

“什么祠下?”

林木木心口一沉。

记忆已经开始被改了。

她立刻道:

“祠堂供桌下有石板,石板下有地道,地道尽头有石室。”

她指向供桌。

“石板是你们亲手移开的。”

几个刚才抬石板的壮汉脸色变了变。

其中一人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

他的掌心还沾着石灰。

另一个人的袖口被石板边缘划破了一道。

林木木立刻抓住。

“看你们的手。”

“看你们袖子。”

“你们刚才抬过石板。”

几个人愣住。

他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神色越来越茫然。

记忆被改了。

但痕迹还在。

林木木继续道:

“族老,你刚才说,这是赵氏村祠,不是沈家祠堂。”

族老浑浊的眼睛猛地一动。

他扶着拐杖,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

林木木看向他。

“你说,祠下镇了什么东西,今日必须看清楚。”

族老的手开始发抖。

那句话似乎在他脑中撞了一下。

他想不起来完整的事。

但他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林木木立刻看向众人。

“你们记不清也没关系。”

“看证据。”

她把拓字布展开。

布上的字还在变淡。

林木木咬牙,直接用指甲抠破自己的指尖。

吴青脸色一变。

“林木木!”

“没事。”

她用血在布上最淡的那行字旁边重重描了一笔。

疼。

当然疼。

指尖疼,手腕更疼。

可血迹落下去的瞬间,那行快要消失的字竟然停住了。

林木木眼睛一亮。

果然。

她的血未必有法力。

但这是她作为亲眼见证者的痕迹。

她把自己的血、自己的痛、自己的确认,压在这块布上。

命书要擦,没那么容易。

吴青的脸色却很难看。

“别再伤自己。”

林木木抬头看他。

“就这一点。”

吴青抿紧唇。

显然不信。

林木木立刻改口:

“尽量就这一点。”

吴青:“……”

她低头,忍着疼,把快要散掉的四行字重新描出关键部分。

吴青扶着她的手。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冷而稳。

这一次,他没有阻止。

因为他也知道,这几行字不能消失。

血痕混着焦灰,重新把字压在布上。

林木木抬头看向众人,一字一句读出来:

“吾儿吴青,非吴氏血。”

人群一静。

吴青的手指微微一颤。

林木木继续读:

“其父沈氏。”

周围瞬间哗然。

沈氏。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不少村民下意识看向地道口。

可地道口已经被石门封死,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

林木木没有停。

“沈氏取吾骨镇书。”

“以吾儿血启书。”

读完最后一句,祠堂里彻底安静下来。

不是所有人都信了。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听见,就是第一步。

命书最怕的,不是她一个人看见。

是她让别人也听见。

她转头看向族老。

“族老,你可以说你不信。”

“但你不能说你没听见。”

族老脸色灰败,手里的拐杖几乎拿不稳。

“我听见了。”

林木木又看向昨夜那个认字的年长村民。

“你呢?”

年长村民脸色惨白。

“我……我听见了。”

林木木看向其他人。

“你们呢?”

没人敢回答。

林木木冷冷道:

“刚才不是很会喊半妖吗?”

“现在只是让你们说一句听见了,也不敢?”

人群里沉默许久。

终于,有人小声道:

“听见了。”

另一个人也低声:

“我也听见了。”

很快,第三个,第四个。

声音不大。

可一个接一个,在祠堂里慢慢响起来。

“听见了。”

“我听见了。”

“那布上确实有字。”

“写着沈氏。”

随着这些声音响起,拓字布上的字终于不再继续变淡。

林木木松了一口气。

她几乎站不稳。

吴青立刻扶住她。

“够了。”

林木木靠着他的手臂,喘了口气。

“暂时够了。”

她话音刚落,地底又响起竹简翻动声。

啪。

这一次,比刚才更重。

祠堂里的木牌位忽然齐齐震动。

那些村民刚刚说出口的“听见了”,像被一阵冷风吹过,脸上又开始露出茫然。

林木木心口一紧。

还没完。

沈照白还在下面。

他拿到了命书。

哪怕命书说他是执笔傀,他也没有放手。

他现在一定在试着改第二笔。

果然,祠堂地面上忽然慢慢浮出一行黑字。

不是写在纸上。

是写在地砖上。

墨迹从砖缝里渗出来,一点一点组成一句话。

【祠下所见,皆妖气惑心。】

村民们脸色一变。

有人立刻捂住头。

“妖气?”

“我就说,我刚才怎么像做梦一样。”

“是不是半妖让我们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林木木气得笑了。

真行。

沈照白真是学得太快了。

既然证据不能直接擦掉,就把看见证据的人说成被妖气迷惑。

和他之前的说法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是命书替他写在地上。

吴青的妖息冷了下来。

林木木察觉到,立刻抓住他的手。

“别。”

吴青看向地上的字,眼底青色翻涌。

“它在写你。”

“我知道。”

“也在写我。”

“我也知道。”

林木木喘着气,看向那行黑字。

“所以我们也写。”

吴青皱眉。

“你不能再流血。”

“我不写血。”

林木木抬头看向族老。

“族老。”

族老被她叫得一怔。

林木木道:

“让人拿笔墨来。”

族老还没说话,村长忽然尖声道:

“不许拿!”

林木木立刻看向他。

“为什么不许?”

村长脸色扭曲。

“你这个妖女!你和半妖一起,想毁了村祠!”

“又来了。”

林木木声音很冷。

“说不过,就骂妖女。”

她看向周围村民。

“你们看见了没有?”

“我让拿笔墨,他不许。”

“我让看祠下,他不许。”

“我让读旧契,他不许。”

“我每一次要把事情写清楚、看清楚、说清楚,他都不许。”

她看着村长,一字一句道:

“赵村长,你到底怕我毁村祠,还是怕我写下来?”

村长脸色惨白。

族老终于开口:

“拿笔墨。”

有村民犹豫了一下,匆匆跑去拿。

不多时,笔墨和一卷粗纸被送来。

林木木接过笔时,手还在抖。

吴青伸手扶住她的手腕。

“我扶着你。”

林木木看了他一眼。

“嗯。”

这一次,她没有说医疗行为。

吴青也没有问可不可以。

他们已经在生死和真相之间站了太多次。

有些触碰,已经不需要每一次都解释。

吴青的手覆着她的手腕。

妖息很轻地压住蛇咒,不喂它,也不激它,只让她能稳住笔。

林木木蘸墨,在粗纸上写下第一行:

今日众人亲见,祠下有石室。

地砖上的黑字猛地震了一下。

林木木继续写:

石室中有青蘅遗骨,以红线锁于石台。

村民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青蘅?”

“那是谁?”

林木木没有抬头。

她继续写:

石台刻字:吾儿吴青,非吴氏血。其父沈氏。

写到这里时,她手腕疼得几乎握不住笔。

吴青扶紧她。

“停一下。”

林木木摇头。

“还差关键。”

她咬牙,又写:

沈氏取青蘅遗骨镇书,以吴青血启书。

最后一笔落下,祠堂地上的黑字猛地爆开。

像墨被火烫了一下。

那句【祠下所见,皆妖气惑心】被从中间撕裂。

墨迹四散。

人群惊叫着后退。

林木木也被震得往后倒。

吴青一把接住她。

“林木木!”

她靠在他怀里,疼得眼前发白,却低头看那张纸。

字还在。

她写的字还在。

不只她手里的拓字布。

现在又多了一份当众记录。

她喘着气,把那张纸递给族老。

“盖村祠印。”

族老怔住。

“什么?”

林木木道:

“你们祠堂总有印吧?”

族老愣愣地点头。

“有。”

“盖上。”

村长猛地扑过来。

“不许盖!”

吴青没有用妖力。

只是抬眼看向他。

小青蛇不知何时从门槛旁探出头,冷冷地看着村长。

其实它一点都不冷。

它甚至还有点呆。

但村长已经被吓破了胆。

他脚下一软,直接跌坐回去。

林木木看都没看他。

她只盯着族老。

“盖。”

族老颤抖着手,终于让人取来村祠印。

红印落下的一瞬间,整座祠堂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地底震。

是那些牌位在震。

像被压了很多年的名字,忽然听见有人把真相写进了祠堂的纸上。

林木木看着那枚红印,终于松了一口气。

有了印。

这就不是她一个人的证词了。

这是村祠承认曾经写下过的记录。

哪怕明日有人再说妖气惑心,至少今晚这份纸不是她私写的。

沈照白想改,就得连村祠印一起改。

而那不是一句命书就能轻易抹掉的。

地底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重重撞上石门。

所有人同时看向供桌下方。

第二声响起。

轰。

尘土从地缝里震出来。

族老脸色一变。

“下面的人要出来了?”

林木木心口一沉。

不。

不是下面的人要出来。

是沈照白要出来。

而且他现在不是刚才那个沈照白了。

他知道自己是执笔傀。

知道命书也写了他。

也知道“改命”这条路。

这样的人,比之前更危险。

因为他不再只是按命书的规则走。

他想抢规则。

吴青低声道:

“走。”

林木木点头。

她现在确实不能再留。

证据已经拓了。

证词已经写了。

村祠印也盖了。

接下来,不是他们能在祠堂里硬扛的局。

吴青弯身要抱她。

林木木下意识想说自己能走。

可一动,蛇咒就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立刻改口:

“抱吧。”

吴青动作一顿。

林木木闭了闭眼。

“现在不算逞强的时候。”

吴青低声“嗯”了一声,把她稳稳抱起。

这一次,林木木没有别扭。

她一手攥着拓字布,一手攥着盖了村祠印的记录纸。

两份证据贴在她心口。

像两块还带着余温的火。

吴青抱着她往祠堂外走。

人群下意识让开。

这一次,他们看吴青的眼神已经不只是恐惧。

有人眼里有愧。

有人眼里有惊疑。

还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林木木靠在吴青怀里,声音很轻:

“看见没?”

吴青低头看她。

林木木道:

“他们开始不敢乱说了。”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继续道:

“这也是进步。”

吴青垂眼。

“嗯。”

他抱着她走出祠堂。

外面的天已经阴了。

明明是白日,却像傍晚一样沉。

山风吹过村口,远处林子里传来蛇群不安的细响。

吴青停了一瞬。

林木木察觉到。

“蛇群怎么了?”

吴青看向山上方向。

“命书动了。”

“什么意思?”

吴青道:

“山里的蛇,都听见了。”

林木木心口一紧。

听见什么?

命书翻页?

沈照白改命?

还是青蘅遗骨松动?

她还没问出口,身后祠堂里忽然传来第三声巨响。

轰。

供桌猛地裂开。

牌位纷纷倒下。

村民尖叫着往外逃。

吴青抱着林木木飞快后退。

下一刻,祠堂地面从中间裂开一道长缝。

黑色雾气从缝里涌出。

雾气里,有竹简翻动的声音。

一页。

又一页。

林木木死死盯着那道黑雾。

黑雾中,缓缓浮出一行字。

不是写在地上。

而是直接浮在半空。

【第七页已改。】

林木木呼吸一滞。

第七页。

沈照白是命书第七页,执笔傀。

他说命书不是要他执笔,是要他改命。

现在第七页已改。

也就是说,沈照白先改的不是吴青。

不是青蘅。

也不是林木木。

他先改了自己。

黑雾翻涌。

一道人影缓缓从裂缝下走出来。

白衣染了尘,却没有半分狼狈。

沈照白从黑雾里抬起头。

他的手里,握着那卷黑色竹简。

手背上的眼形烙印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新的墨色纹路。

从他的手背一路蔓延到腕骨。

像一支笔。

林木木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沈照白看向她和吴青。

他重新笑了。

温和。

干净。

像之前那个沈公子又回来了。

可林木木只觉得后背发冷。

沈照白轻声道:

“林姑娘,多谢。”

林木木盯着他。

“谢我什么?”

沈照白抬起手里的黑色竹简。

“若不是你问我在命书里是什么,我还不知道。”

“原来傀儡,也是可以断线的。”

吴青眼底青色骤然沉下。

沈照白却没有看他。

他只看着林木木,笑意温和得可怕。

“现在,我不是执笔傀了。”

“我是执笔人。”

他话音落下,黑色竹简缓缓翻开。

第一行墨字浮出。

林木木看清那行字时,手脚瞬间发冷。

【林木木,并非此世之人。】

吴青抱着她的手一紧。

林木木耳边嗡的一声。

周围所有村民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沈照白看着她。

笑得温柔极了。

“这一句,林姑娘打算怎么写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