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灯火全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
是像有什么东西张开了嘴,把所有光一口吞了下去。
黑暗落下的瞬间,村民们彻底乱了。
有人尖叫。
有人往门外挤。
有人摔倒在供桌旁,撞翻了香炉,香灰洒了一地。
族老扶着拐杖,咳得直不起腰。
村长瘫在地上,嘴里一直念着“不可能,不可能”,像这几个字能把祠下的东西重新压回去。
林木木被吴青抱在怀里,手里死死攥着那块拓字布。
她的手指都在发抖。
不是怕。
是疼。
蛇咒刚才被青鳞斩断和黑简之间的牵连,可它并没有消失。那股黑冷还盘在她腕上,像一条被砍伤后更加暴躁的蛇。
吴青低头看她。
“还能撑吗?”
林木木本来想说能。
可话到嘴边,她想起刚刚才跟他说过信息透明。
于是她吸了一口气,诚实道:
“撑得不太好。”
吴青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
“先离开祠堂。”
林木木点头。
“走。”
可他们刚转身,地底忽然传来一声竹简翻动的声音。
啪。
很轻。
却清晰得像响在每个人耳边。
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第二声又响起。
啪。
像有人在黑暗深处慢慢翻开一页书。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沉。
沈照白还在下面。
黑色竹简也在下面。
他刚刚说——
命书不是要他执笔。
是要他改命。
林木木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祠堂外忽然刮起一阵冷风。
风从地底来,沿着石缝、地砖、供桌、牌位,一点一点往上爬,最后吹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有人茫然地抬起头。
“刚才……发生什么了?”
林木木瞳孔一缩。
不对。
那人明明刚才亲眼看见了祠下的石室。
看见了青蘅遗骨。
也看见了石台上的刻字。
可他现在的眼神却很空。
像刚从梦里醒来。
旁边另一个村民也怔怔道:
“我们怎么都在祠堂里?”
“刚才不是要开祠吗?”
“石龛呢?”
“沈公子呢?”
议论声一层一层浮起来。
很乱。
也越来越可怕。
林木木立刻低头看手里的拓字布。
布还在。
灰迹也还在。
可上面的字正在变淡。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把那几行证词一点点擦掉。
【吾儿吴青,非吴氏血。】
【其父沈氏。】
【沈氏取吾骨镇书。】
【以吾儿血启书。】
第一行已经开始模糊。
林木木手指一紧。
“他在改。”
吴青低头。
他也看见了。
林木木声音发冷。
“沈照白不是要先出来。”
“他要先把所有人看见的东西改掉。”
他要改记忆。
改证词。
改现场。
把刚才所有发生过的事,重新写成另一版。
祠下无门。
青蘅无骨。
石台无字。
沈家无罪。
而他们会变成夜闯祠堂、妖气惑众、盗取伪证的人。
林木木猛地挣扎了一下。
吴青低声道:
“别动。”
“放我下来。”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脸色白得吓人,声音却很清楚。
“不能走。”
吴青眼底青色微沉。
“你站不稳。”
“那你扶着我。”
吴青没有立刻松手。
林木木抬头看他。
“吴青,不能让他落笔。”
这句话一出,吴青的手终于一顿。
他把她放下来,却没有完全松开。
一只手仍旧扶在她腰侧,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替她挡住蛇咒乱窜的冷意。
林木木靠着他站稳。
她抬起那块拓字布,用尽力气喊了一声:
“都别走!”
祠堂里乱成一团的人群被她这一声震了一下。
有人回头看她。
“林家丫头?”
“她怎么还在这?”
“她手里拿的什么?”
“吴青也在!”
恐惧又开始浮上来。
林木木没给他们继续乱想的机会。
她举起拓字布。
“刚才你们亲眼看见了祠下石室。”
有人皱眉。
“什么石室?”
“什么祠下?”
林木木心口一沉。
记忆已经开始被改了。
她立刻道:
“祠堂供桌下有石板,石板下有地道,地道尽头有石室。”
她指向供桌。
“石板是你们亲手移开的。”
几个刚才抬石板的壮汉脸色变了变。
其中一人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
他的掌心还沾着石灰。
另一个人的袖口被石板边缘划破了一道。
林木木立刻抓住。
“看你们的手。”
“看你们袖子。”
“你们刚才抬过石板。”
几个人愣住。
他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神色越来越茫然。
记忆被改了。
但痕迹还在。
林木木继续道:
“族老,你刚才说,这是赵氏村祠,不是沈家祠堂。”
族老浑浊的眼睛猛地一动。
他扶着拐杖,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
林木木看向他。
“你说,祠下镇了什么东西,今日必须看清楚。”
族老的手开始发抖。
那句话似乎在他脑中撞了一下。
他想不起来完整的事。
但他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林木木立刻看向众人。
“你们记不清也没关系。”
“看证据。”
她把拓字布展开。
布上的字还在变淡。
林木木咬牙,直接用指甲抠破自己的指尖。
吴青脸色一变。
“林木木!”
“没事。”
她用血在布上最淡的那行字旁边重重描了一笔。
疼。
当然疼。
指尖疼,手腕更疼。
可血迹落下去的瞬间,那行快要消失的字竟然停住了。
林木木眼睛一亮。
果然。
她的血未必有法力。
但这是她作为亲眼见证者的痕迹。
她把自己的血、自己的痛、自己的确认,压在这块布上。
命书要擦,没那么容易。
吴青的脸色却很难看。
“别再伤自己。”
林木木抬头看他。
“就这一点。”
吴青抿紧唇。
显然不信。
林木木立刻改口:
“尽量就这一点。”
吴青:“……”
她低头,忍着疼,把快要散掉的四行字重新描出关键部分。
吴青扶着她的手。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冷而稳。
这一次,他没有阻止。
因为他也知道,这几行字不能消失。
血痕混着焦灰,重新把字压在布上。
林木木抬头看向众人,一字一句读出来:
“吾儿吴青,非吴氏血。”
人群一静。
吴青的手指微微一颤。
林木木继续读:
“其父沈氏。”
周围瞬间哗然。
沈氏。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不少村民下意识看向地道口。
可地道口已经被石门封死,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
林木木没有停。
“沈氏取吾骨镇书。”
“以吾儿血启书。”
读完最后一句,祠堂里彻底安静下来。
不是所有人都信了。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听见,就是第一步。
命书最怕的,不是她一个人看见。
是她让别人也听见。
她转头看向族老。
“族老,你可以说你不信。”
“但你不能说你没听见。”
族老脸色灰败,手里的拐杖几乎拿不稳。
“我听见了。”
林木木又看向昨夜那个认字的年长村民。
“你呢?”
年长村民脸色惨白。
“我……我听见了。”
林木木看向其他人。
“你们呢?”
没人敢回答。
林木木冷冷道:
“刚才不是很会喊半妖吗?”
“现在只是让你们说一句听见了,也不敢?”
人群里沉默许久。
终于,有人小声道:
“听见了。”
另一个人也低声:
“我也听见了。”
很快,第三个,第四个。
声音不大。
可一个接一个,在祠堂里慢慢响起来。
“听见了。”
“我听见了。”
“那布上确实有字。”
“写着沈氏。”
随着这些声音响起,拓字布上的字终于不再继续变淡。
林木木松了一口气。
她几乎站不稳。
吴青立刻扶住她。
“够了。”
林木木靠着他的手臂,喘了口气。
“暂时够了。”
她话音刚落,地底又响起竹简翻动声。
啪。
这一次,比刚才更重。
祠堂里的木牌位忽然齐齐震动。
那些村民刚刚说出口的“听见了”,像被一阵冷风吹过,脸上又开始露出茫然。
林木木心口一紧。
还没完。
沈照白还在下面。
他拿到了命书。
哪怕命书说他是执笔傀,他也没有放手。
他现在一定在试着改第二笔。
果然,祠堂地面上忽然慢慢浮出一行黑字。
不是写在纸上。
是写在地砖上。
墨迹从砖缝里渗出来,一点一点组成一句话。
【祠下所见,皆妖气惑心。】
村民们脸色一变。
有人立刻捂住头。
“妖气?”
“我就说,我刚才怎么像做梦一样。”
“是不是半妖让我们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林木木气得笑了。
真行。
沈照白真是学得太快了。
既然证据不能直接擦掉,就把看见证据的人说成被妖气迷惑。
和他之前的说法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是命书替他写在地上。
吴青的妖息冷了下来。
林木木察觉到,立刻抓住他的手。
“别。”
吴青看向地上的字,眼底青色翻涌。
“它在写你。”
“我知道。”
“也在写我。”
“我也知道。”
林木木喘着气,看向那行黑字。
“所以我们也写。”
吴青皱眉。
“你不能再流血。”
“我不写血。”
林木木抬头看向族老。
“族老。”
族老被她叫得一怔。
林木木道:
“让人拿笔墨来。”
族老还没说话,村长忽然尖声道:
“不许拿!”
林木木立刻看向他。
“为什么不许?”
村长脸色扭曲。
“你这个妖女!你和半妖一起,想毁了村祠!”
“又来了。”
林木木声音很冷。
“说不过,就骂妖女。”
她看向周围村民。
“你们看见了没有?”
“我让拿笔墨,他不许。”
“我让看祠下,他不许。”
“我让读旧契,他不许。”
“我每一次要把事情写清楚、看清楚、说清楚,他都不许。”
她看着村长,一字一句道:
“赵村长,你到底怕我毁村祠,还是怕我写下来?”
村长脸色惨白。
族老终于开口:
“拿笔墨。”
有村民犹豫了一下,匆匆跑去拿。
不多时,笔墨和一卷粗纸被送来。
林木木接过笔时,手还在抖。
吴青伸手扶住她的手腕。
“我扶着你。”
林木木看了他一眼。
“嗯。”
这一次,她没有说医疗行为。
吴青也没有问可不可以。
他们已经在生死和真相之间站了太多次。
有些触碰,已经不需要每一次都解释。
吴青的手覆着她的手腕。
妖息很轻地压住蛇咒,不喂它,也不激它,只让她能稳住笔。
林木木蘸墨,在粗纸上写下第一行:
今日众人亲见,祠下有石室。
地砖上的黑字猛地震了一下。
林木木继续写:
石室中有青蘅遗骨,以红线锁于石台。
村民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青蘅?”
“那是谁?”
林木木没有抬头。
她继续写:
石台刻字:吾儿吴青,非吴氏血。其父沈氏。
写到这里时,她手腕疼得几乎握不住笔。
吴青扶紧她。
“停一下。”
林木木摇头。
“还差关键。”
她咬牙,又写:
沈氏取青蘅遗骨镇书,以吴青血启书。
最后一笔落下,祠堂地上的黑字猛地爆开。
像墨被火烫了一下。
那句【祠下所见,皆妖气惑心】被从中间撕裂。
墨迹四散。
人群惊叫着后退。
林木木也被震得往后倒。
吴青一把接住她。
“林木木!”
她靠在他怀里,疼得眼前发白,却低头看那张纸。
字还在。
她写的字还在。
不只她手里的拓字布。
现在又多了一份当众记录。
她喘着气,把那张纸递给族老。
“盖村祠印。”
族老怔住。
“什么?”
林木木道:
“你们祠堂总有印吧?”
族老愣愣地点头。
“有。”
“盖上。”
村长猛地扑过来。
“不许盖!”
吴青没有用妖力。
只是抬眼看向他。
小青蛇不知何时从门槛旁探出头,冷冷地看着村长。
其实它一点都不冷。
它甚至还有点呆。
但村长已经被吓破了胆。
他脚下一软,直接跌坐回去。
林木木看都没看他。
她只盯着族老。
“盖。”
族老颤抖着手,终于让人取来村祠印。
红印落下的一瞬间,整座祠堂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地底震。
是那些牌位在震。
像被压了很多年的名字,忽然听见有人把真相写进了祠堂的纸上。
林木木看着那枚红印,终于松了一口气。
有了印。
这就不是她一个人的证词了。
这是村祠承认曾经写下过的记录。
哪怕明日有人再说妖气惑心,至少今晚这份纸不是她私写的。
沈照白想改,就得连村祠印一起改。
而那不是一句命书就能轻易抹掉的。
地底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重重撞上石门。
所有人同时看向供桌下方。
第二声响起。
轰。
尘土从地缝里震出来。
族老脸色一变。
“下面的人要出来了?”
林木木心口一沉。
不。
不是下面的人要出来。
是沈照白要出来。
而且他现在不是刚才那个沈照白了。
他知道自己是执笔傀。
知道命书也写了他。
也知道“改命”这条路。
这样的人,比之前更危险。
因为他不再只是按命书的规则走。
他想抢规则。
吴青低声道:
“走。”
林木木点头。
她现在确实不能再留。
证据已经拓了。
证词已经写了。
村祠印也盖了。
接下来,不是他们能在祠堂里硬扛的局。
吴青弯身要抱她。
林木木下意识想说自己能走。
可一动,蛇咒就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立刻改口:
“抱吧。”
吴青动作一顿。
林木木闭了闭眼。
“现在不算逞强的时候。”
吴青低声“嗯”了一声,把她稳稳抱起。
这一次,林木木没有别扭。
她一手攥着拓字布,一手攥着盖了村祠印的记录纸。
两份证据贴在她心口。
像两块还带着余温的火。
吴青抱着她往祠堂外走。
人群下意识让开。
这一次,他们看吴青的眼神已经不只是恐惧。
有人眼里有愧。
有人眼里有惊疑。
还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林木木靠在吴青怀里,声音很轻:
“看见没?”
吴青低头看她。
林木木道:
“他们开始不敢乱说了。”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继续道:
“这也是进步。”
吴青垂眼。
“嗯。”
他抱着她走出祠堂。
外面的天已经阴了。
明明是白日,却像傍晚一样沉。
山风吹过村口,远处林子里传来蛇群不安的细响。
吴青停了一瞬。
林木木察觉到。
“蛇群怎么了?”
吴青看向山上方向。
“命书动了。”
“什么意思?”
吴青道:
“山里的蛇,都听见了。”
林木木心口一紧。
听见什么?
命书翻页?
沈照白改命?
还是青蘅遗骨松动?
她还没问出口,身后祠堂里忽然传来第三声巨响。
轰。
供桌猛地裂开。
牌位纷纷倒下。
村民尖叫着往外逃。
吴青抱着林木木飞快后退。
下一刻,祠堂地面从中间裂开一道长缝。
黑色雾气从缝里涌出。
雾气里,有竹简翻动的声音。
一页。
又一页。
林木木死死盯着那道黑雾。
黑雾中,缓缓浮出一行字。
不是写在地上。
而是直接浮在半空。
【第七页已改。】
林木木呼吸一滞。
第七页。
沈照白是命书第七页,执笔傀。
他说命书不是要他执笔,是要他改命。
现在第七页已改。
也就是说,沈照白先改的不是吴青。
不是青蘅。
也不是林木木。
他先改了自己。
黑雾翻涌。
一道人影缓缓从裂缝下走出来。
白衣染了尘,却没有半分狼狈。
沈照白从黑雾里抬起头。
他的手里,握着那卷黑色竹简。
手背上的眼形烙印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新的墨色纹路。
从他的手背一路蔓延到腕骨。
像一支笔。
林木木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沈照白看向她和吴青。
他重新笑了。
温和。
干净。
像之前那个沈公子又回来了。
可林木木只觉得后背发冷。
沈照白轻声道:
“林姑娘,多谢。”
林木木盯着他。
“谢我什么?”
沈照白抬起手里的黑色竹简。
“若不是你问我在命书里是什么,我还不知道。”
“原来傀儡,也是可以断线的。”
吴青眼底青色骤然沉下。
沈照白却没有看他。
他只看着林木木,笑意温和得可怕。
“现在,我不是执笔傀了。”
“我是执笔人。”
他话音落下,黑色竹简缓缓翻开。
第一行墨字浮出。
林木木看清那行字时,手脚瞬间发冷。
【林木木,并非此世之人。】
吴青抱着她的手一紧。
林木木耳边嗡的一声。
周围所有村民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沈照白看着她。
笑得温柔极了。
“这一句,林姑娘打算怎么写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