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节,水雾连绵。
几日几夜的浇灌之后,天地一片湿润之色。
处处皆是馥郁的泥土青草之味。
带着腥气。
仲执意已经好几天没出门,闷在家里,白日赏雨景,夜晚听雨声。
只是今夜的雨声隐隐有些不一样。
夹杂在其中,似乎还有脚步声。
脚步声匆忙,渐渐近了,变成人语,凄厉地呼喊:“仲女郎,快去看看我们夫人吧——”
仲执意怀疑自己在做梦,倚在茶案上,闭着眼,稍微转了个面。
到门扉也被拍得咚咚作响。
鸾音跑进来,说道:“女郎,是碧琼姐姐……”
“这么晚,她来做什么?还冒着雨……”不等喃喃质疑完,仲执意猛地睁开眼睛,起身到门外去迎。
仲执意见到碧琼的时候,碧琼已经浑身湿透,发髻和衣摆都如注地淌下雨水。
鸾音准备了干净的布帕。
她一边为碧琼擦拭,一边见碧琼抓上自家女郎的双臂,在女郎杏色的衣袂上留下两个暗色的手掌印。
“仲女郎,我家夫人她……”碧琼的嗓音染上哭腔,言语有些混乱。
“家主,不,姑爷他在别州遇袭,人没了,夫人得知这个消息,晕了过去。一醒来,就是拼命地要去对文书。现今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我们谁都进不去。”
“仲女郎,求求你,去看看我们夫人。”
不等碧琼再说更多,仲执意当即吩咐:“鸾音,去命马夫备马。”
须臾,仲执意又道:“不必了。我直接去马厩里牵,更快。”
话罢,她已大步流星地离开。
碧琼与鸾音都怔愣着。
仲执意回首催促:“走啊——”
碧琼当即跟上,鸾音后知后觉地也随她们去了马厩。
仲执意牵过自己的枣红马,拉着碧琼便是翻身上去,又告诉鸾音:“你留在家中,若是阿爹阿娘问起我的下落,如实相告。”
不等鸾音答应,枣红的马已是奔腾出去,只留下残余的马影,恍若这一切都是在梦里。
薛大人死了,这怎么可能?
薛府内院。
主屋门前聚了好些侍女仆役,有的只远远看着,有的窃窃私语,还有的陪在另一个大丫鬟翠绮身旁,敲门规劝屋内的晏蕴婉。
“夫人,无论发生什么,你总得照顾好自己。”
“这整个薛府上下还要仰仗夫人。”
“夫人,夜深了,你吃些东西,早点安置才是。”
……仲执意去到门前,小声地问询翠绮:“蕴婉她,一直都没有出来吗?”
翠绮只是摇头。
仲执意便也去拍门:“蕴婉,是我。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很伤心,谁也不想理睬。可是,你能让我进去陪陪你吗,我保证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
然而回答仲执意的只有身后低微的人语,和淅淅沥沥的雨声。
仲执意又不肯放弃地说了小半个时辰。
到漆黑的天际再也望不见一点深蓝。
仲执意果断道:“碧琼,你去找个锤头或者斧子来。”
碧琼懵懵懂懂地应是。
等仲执意真撬起窗牖,远近旁观的侍女仆役皆是发出惊呼。
及“啪嗒”一声,窗牖破开,仲执意一边往里翻身,一边又道:“碧琼,你跟我进来。翠绮,把这院落里的闲杂人等全都请走。无论如何,这薛府的主母尚在,就还乱不了。”
很快,仲执意的身影便消失在窗牖后。
屋室内,远比外面还要伸手不见五指,若非有微弱的灯火照来,仲执意与碧琼寸步难行。
仲执意是在妆奁前找见晏蕴婉的。
晏蕴婉呆呆地坐着,目光没有焦距,瞳眸却过于湿润。
仲执意上前扶住她,唤:“蕴婉。”
晏蕴婉并没有搭理。
碧琼的嗓音更是凄厉:“夫人,不,女郎,你回头看看婢子吧。姑爷死了,可女郎你总还得活下去。”
晏蕴婉总算转眸,瞥了碧琼一眼,喷薄而出从未有过的愠怒。
“胡说八道!”
她说完,正回身形,取了手边的梳篦来,对着铜镜理妆:“奉惜他马上就要回来了,我一定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去门首迎他。从前他说最喜我穿绿色的衣裳。碧琼,你快去将我那件绣梨花若草色曲裾拿来。”
“还有奉惜他送我的双蝶钗……”晏蕴婉垂眸开始在桌案上寻找。
眼瞧面前没有,近处的木屉里也没有。
晏蕴婉先还是一件一件地翻出来,而后一把一把,到末了,几乎把整张妆奁掀翻。
“双蝶钗,我的双蝶钗呢?”泪水无声无息地流淌而出。
仲执意和碧琼也都慌张起来。
仲执意在晏蕴婉最先寻找的几个木屉里,瞥见那支躺在角落的双蝶钗,赶忙拿起,递给晏蕴婉。
“蕴婉,你别着急,双蝶钗在这里。”
晏蕴婉一把夺过,极其宝贝地放在怀里:“还好,奉惜,还好我没有将你送我的双蝶钗弄丢。”
“我这就来梳妆打扮。”晏蕴婉扯出一个极难看的温和笑容。
她将双蝶钗在发间插好,又打开胭脂水粉,往面前扑去。
由于泪水不断,胭脂一直被冲刷成浆。
到最后晏蕴婉的脸上斑驳一片。
她不停地拍打自己的面颊,力气越来越大,直至“啪啪”作响。
“我没用……”晏蕴婉倏地站起来,抬手向妆奁上残余的物什,“我为什么这么没用!连妆都理不好。一定是因为我没用,奉惜你才不愿归家,不想再见到我的。”
双臂猛挥,扫尽了桌案上的一切。
碧琼泣不成声地喊:“女郎——”
仲执意也在忍不住,任由泪水蜿蜒而下。
她本来不及思考薛济薛奉惜死了这件事。
可是瞧见晏蕴婉悲痛欲绝,想起自己从前见过的他们恩爱模样。
因为晏蕴婉的缘故,薛奉惜对自己也颇为和气,忍耐自己对他抢走晏蕴婉的假意埋怨。
那样好的一个人,死了。
晏蕴婉更没有了夫婿。
仲执意更近一步,拼命将晏蕴婉抱在怀里,无论晏蕴婉怎样挣扎、拳打脚踢,也不放开。
“蕴婉。”仲执意的嗓音轻轻的,带着纵容和哀伤,“你想发泄是好的,砸东西、掀桌子,这些都不要紧。可是蕴婉,痛苦过后,你还要好好地活下去。这世上或许没有人比薛奉惜更期望你离开他,依旧过得好。”
“她们说得其实都是对的。”仲执意闭了闭眼,本不想让泪水再流得更多,但根本无法控制,“如今整个薛府都需要你,乃至已经不在的薛奉惜。除了你,再没有人有资格让他的遗骨,入土为安。”
听到这一句,晏蕴婉扭动的身躯总算渐渐恢复平静。
她倚靠在仲执意怀中,嗓音悲诀:“执意,奉惜他不在了……”
“他把我丢下了。”
“他,不要我了。”
仲执意只能尽力抱紧晏蕴婉,让她在自己怀里哭成泪人。
这一夜过去,连绵的雨天总算暂时停歇。
翌日一早,薛府门首便挂出素白灯笼。
朝廷内外前来祭拜薛奉惜的人,不绝于缕。
薛奉惜本是平宁郡主与郡马之后,奈何郡主与郡马早逝。
薛奉惜本名薛济,受教于当朝太傅晏胤。
博学多识,年少早成,一朝科举及第,成为朝廷栋梁,又因陛下思及郡主、郡马,对他也颇为荣宠。年仅二十又八,便位居吏部侍郎。
此番受圣命巡视别州,故于任上,陛下更是下旨悼念,封其遗孀为安乡君,受朝廷敬重、颐养。
失去自己喜爱的门生,晏老太傅亦是沧桑、颓唐。
于灵堂之上失态恸哭之后,晏老太傅更注意到自己年轻孀居的孙女。
晏老太傅希望晏蕴婉可以随自己回家,待经年之后,定会另寻一位出色的郎君与晏蕴婉相配。
晏蕴婉却是决绝道:“祖父总是如此一意孤行,从前觉得我嫁给薛济是最圆满的,如今又不愿我留在与薛济的宅中。下一个郎君又是谁呢?方氏、刘氏、陈氏……?祖父,我如今是薛济的亡妻,薛氏的主母,我不想走了,这里才是我的家。”
晏老太傅满目惊愕,既是气极又是痛极。
“好好好,原来你一直在怪祖父。怪祖父当初拆散了你与那姓郗的穷书生。”
晏蕴婉便不再说话。
最后,晏老太傅拂袖而走。
丧礼三日,到第二日的傍晚,其实该来的吊噎者,已差不多都来了。
这两日,晏蕴婉没有吃过一口饭,喝过一口水,樱唇干裂、美眸猩红。
仲执意劝她:“明日,薛奉惜的衣冠冢便要下葬。若是你在此时病倒,谁还能送他最后一程?蕴婉,纵然不吃东西,总也要喝些水。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晏蕴婉内心五味杂陈,狐疑地看向仲执意,正缓缓颔首。
忽地,门房传来高呼:“工部侍郎郗虑郗大人前来吊噎——”
仲执意不可思议:“他来做什么?”
紧接着又是一声:“襄侯世子桓谌桓世子前来吊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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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她夫亡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