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山，摘星峰。
在星月的光辉下，一道身影奔跑至山峰上唯一的房屋前。
他喘息了两秒，然后扯开嗓子朝紧闭的屋门哭喊：“师娘，师父快不行了！”
“师娘，您去看看师父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任凭这少年怎么喊，紧闭的屋门都没有打开过。
许是知道自己再怎么叫，屋门都不会打开，于是低头丧气地转身离开了。
冼之燕静坐在桌前，正拿着一支簪子挑灯芯，手却一抖，烛芯噼里啪啦炸开，手背迅速出现几个小红点。
奇怪，刚才外面陈雨归撕心裂肺哭嚎的时候，她的手都稳稳当当的。怎么屋外的声音平息了，她的手就乱了呢。
冼之燕将此归咎为喜悦。
是的，喜悦。
毕竟刚才陈雨归在门外说段翎要死了。仇人要死了，不应该高兴吗？
所以现在的心跳得才这么快。
冼之燕扬起一抹笑，用半夜的时间来平息自己这颗因为高兴而跳得乱七八糟的心，在天即将破晓的时候出了门。
段翎要死了，这么大快人心的事情当然要亲眼见证了，应当去送他一程，补个刀。
·
前山药庐。
天光破晓时分，药庐笼罩着一层朦胧的云雾，仿佛置身于云海。
未见药师和弟子们的身影，四周静得有些可怕。
冼之燕走进了门，鼻尖闻到一股苦到发腻，令人头昏的浓郁的药味。
在这能熏死人的药味中，还参杂着难以忽视掉的血腥味。
屋内光线昏暗，冼之燕却一眼就看见了依靠在床头上的那个人。
段翎头发散落在床头，穿着雪白中衣，正睁着一双眼睛盯着前方黯然神伤。
朦胧天光透过窗隙映射在他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神性的光辉。
冼之燕：“……”
听见了细微的动静，段翎缓慢地移动脖子，将视线移到了冼之燕的身上。
下一秒，冼之燕就看见原本看起来有些颓废的人调动了脸上每一个五官，震惊中混杂着兴奋，道：“小芳！太好了，你也在！”
“……”
小芳是谁？
冼之燕拧眉，心下大怒，想：“段翎竟然将她认错成了别人。”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的！
冼之燕重重一甩袖，转身想离开。
段翎却一骨碌从床上爬了下来，连滚带爬地抱住了冼之燕的腿。
冼之燕震惊住了，低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段翎。
段翎顶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热情似火地看着她，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小芳，你去哪里？小芳，你别走啊！”
“……”冼之燕被气的头晕，她从段翎的铁手里挣脱不得，咬牙切齿道，“段翎，松手。”
段翎说：“我不。”
冼之燕闭了闭眼，被气笑了，低头看他道：“段翎，你怎么就是不死呢？”
该死的陈雨归在她屋门外哭得如此伤心难过，令她真的信了段翎伤重要死了，结果白高兴一场。
段翎皱眉，有些不高兴：“小芳，我是小明啊。你怎么认不出我来了？”
冼之燕脸色霎时间冷下来，冷冷道：“段翎，你看清楚我是谁。”
“我不管小芳是你在何处认识的人，但若你敢将我认错成她，我杀了你。”
段翎也一下子急了：“你就是小芳，小芳就是你啊！”
“……”
这绝不是段翎。
是有心之人易容还是……夺舍？
冼之燕用微弱灵力召来一把药庐剁药材的刀抵在段翎的脖颈，森冷道：“你不是段翎。你究竟是谁？”
段翎的瞳孔缩了缩，喃喃自语：“这是怎么回事？一定是哪里出了错。”
冼之燕将刀往前送了一下，顿时将段翎脖颈的皮肉划破，滲出血珠。
“回答我的问题。”
段翎松开了握着冼之燕腿的手，盘腿坐在了地上，微微低着头，看起来有些落寞。
蓦然，段翎抬起头仰望她，道：“我叫小明，你叫小芳，你是我的未婚妻。我们来自大虚国，你是威远将军的独生女，而我是太傅幼子，我们自幼订了娃娃亲，一同长大。待你明年及笄，我们就成亲。我们约着在三月三那日外出踏青，结果马车翻滚掉落了悬崖。等我再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进入了这名叫段翎的身体内。”
冼之燕难以置信道：“你说你是异世界之人？”
小明点了点头。
冼之燕有些飘忽，问：“你要如何证实你所言非虚？”
小明认真想了想，说：“这个世界都修仙了。你们应该有能判断我说的话真假的法宝或者咒术之类的东西吧？”
“……”
冼之燕又问：“你为什么将我认成小芳？”
小明盯着她，执着道：“不是认成，你就是小芳。”
冼之燕冷着脸：“我不是。”
“你就是。我不会认不出我自己的未婚妻。”小明解释，“马车失事的时候你我在一起。我来到了这里，没道理你不会来。况且我和这个身体的主人长得一模一样，你也和小芳长得一模一样。”
顿了顿，小明猜测道：“或许是灵魂入体的时候出现了某些差错，导致我保留了自己的记忆，而你保留的却是你那具身体主人的记忆。”
说着说着，小明又苦恼地叹了口气，道：“唉，你都忘记我了，我好难过。”
冼之燕暗暗翻了个白眼。
或许段翎是真的被这个叫小明的异世之人夺舍了，但是她却知道自己绝无可能被夺舍。
但段翎怎么可能会被夺舍，他又为何受了伤，这二者之间有没有联系？
小明莫名进入段翎体内，那属于段翎的神魂又去哪里了？
冼之燕觉得事情变得棘手，甚至有些匪夷所思。
要想弄清楚这些问题，得先确定小明说的是真的。
他并不是主动夺舍，而是因某些缘由才进入了段翎体内。
冼之燕问：“你醒来后有没有见过其他人？有没有和其他人说过刚才那些话？”
小明点头又摇头：“我见过其他人，没有和别人说过我的事情。”
冼之燕皱眉：“他们没发现你的异样？”
“没有啊。”小明自得道，“我不仅没让他们发现我的异样，我还从段翎那个弟子的嘴里套出了关键信息。不然我也不能这么快就接受自己来到了一个异世界啊。”
“……”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陈雨归。
冼之燕警告他：“你和我说的话要烂在肚子里。夺舍为仙门禁术，若被人知晓你非段翎，族中长老必定会将你打得神魂俱散，到时候谁都保不了你。”
小明忙不迭点头：“小芳你放心，我会听你的话。”
冼之燕不耐道：“我说了，我不是小芳。别叫我小芳。”
被凶了，小明委屈道：“那……那我应该叫你什么呢？”
“我叫冼之燕。”
小明眼睛一亮，夸赞道：“原来你就是冼之燕，很好听的名字。那我唤你燕燕，可好？”
“不许。”冼之燕冷着脸，“燕燕也是你能叫的？”
“可你不是和段翎成亲了吗？”小明试探道，“我这个身份，喊你燕燕应该是合适的吧？”
听到成亲二字，冼之燕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冷声道：“陈雨归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小明察觉到她生气了，还是很严重的程度，立马改了口：“你别生气。你不愿意我这样喊你，我就不这样叫你了。”
冼之燕问：“陈雨归究竟和你说了些什么？”
小明磨磨蹭蹭说：“我叫段翎，这里是天枢山，我是冼氏的家主，妻子是冼氏嫡女之燕。没了……就这些了。”
冼之燕弯腰，俯视他，冷笑：“那他有没有和你说过段翎这个家主之位是如何得来的，我又是如何和他成的亲？”
没等小明回答，冼之燕道：“他杀了我的父亲他的师父从而得到了家主之位。在我大婚前夜，杀了我的未婚夫，给我下了傀儡咒迫使我和他拜堂成亲。”
小明瞳孔骤缩，本就因伤重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色眼下又白了几分。
“对不起。”
他慌张地在替段翎道歉。
冼之燕觉得荒谬可笑。眼前的人是段翎的脸，内里却不是段翎的魂。
他一个异世魂道个什么歉。
况且，段翎对她做的那些事，远不是道歉就可以解决的。
他怎么可以让别人顶着他的一张脸向她道歉？
怎么能在她还没有亲手报仇之前，就这么消失不见呢？
冼之燕不允。
“你老实在这呆着。”冼之燕转身离开前说，“哪里都不许去。”
·
冼之燕离开药庐，刚走没多远，迎面就见陈雨归像只青蚂蚱一样蹦哒了过来。
看见了她，猛地一停脚步，差点迎面栽倒。
“师师师师娘！”
冼之燕训斥：“蹦蹦跳跳的像什么样子，说话都不利索可以考虑把舌头割了。”
陈雨归瑟瑟缩缩道：“是是是是，师娘教训的是！”
说完话，又胆子大的朝冼之燕身后不远的药庐看了一眼，隐忍着笑意说：“师娘，您去看师父了吧。师父真是吉人天相，那么严重的伤都能醒过来，可见我们师父有多么得天眷怜。”
“……”冼之燕忍不住打断，“我有话问你。”
陈雨归说：“师娘，您问。”
“段翎如何受的伤？”
陈雨归轻轻啊了一声，挠了挠自己的脸，说：“我也不知道。”
“师父下山之前只和我说要去一趟拂晓天碧落崖，也没和我说是去做什么。”陈雨归想了想道，“不过，师父和我说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
冼之燕皱眉，拂晓天碧落崖是地处东境的一个秘境，每年只会在七月初开放一个月。
但现在才六月初，段翎去那里做什么？
陈雨归觑着冼之燕的脸色，添油加醋地说：“昨日师父晕倒在山门前，我去的时候他如从血海里捞出来一般，血迹一直蜿蜒到了山下。他全身多处伤痕，挑不出一块好地方。他的灵力都耗尽了，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爬回天枢山。我想，他是想回到师娘您的身边。”
冼之燕神色一僵，随机冷笑一声。
如果段翎真的拼着最后一口气来到她身边，她不介意真的送他一程。
冼之燕摇摇头不再想。一抬眼就见陈雨归滴溜溜转着眼珠子，看起来灵活却又讨打。
冼之燕说：“陈雨归，你去把小舟叫来。”
“啊？”陈雨归的脸顿时皱起来，那股子灵活劲消失了，看起来有点苦大仇深，他不太情愿地说，“我能不能不去啊？”
冼之燕微笑道：“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了，是吗？”
陈雨归委屈巴巴道：“师娘，小舟师姐不喜欢师父，连带着不喜欢我。恨屋及乌，每次见了我都要揍我一顿，我实在害怕见她。”
冼之燕继续微笑，道：“如果你不去的话，我现在就会揍你一顿。”
陈雨归熟练地抱头，识时务地说了一句：“我立马去！”
然后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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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在下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