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
不是为了谈判，是为了看。看苏宸和他身边那群人的日常，看这个我敌对了三年的国家，到底是靠什么撑起来的。手里的酒凉透了两巡，侍从换了两次烛火，我都没察觉。三年来压在心底的恨意与不甘，在这几日的亲眼所见里，像被温水泡软的坚冰，一点点消融殆尽。
我终于明白，我从来不是输给了苏宸一个人。我是输给了一群和他一起长大、一起扛事、彼此兜底的人。
方绪是苏宸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敢在苏宸面前直来直去的人。但他从来不会当众怼苏宸，更不会拍桌子吵架。他提建议永远是“苏宸，我觉得这事这么办不行”，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茶有点烫。
林屿是四个人里性格最好的，永远笑眯眯的，说话轻声细语。他管后勤和粮草，从来没出过一次差错。苏宸最放心他，什么杂事都扔给他，他也从来没有怨言。
那天傍晚，我和他们四个一起在帐外喝酒。夕阳落在山头上，暖融融的。周牧在啃烤羊腿，方绪在和沈节下棋，林屿坐在我旁边，给我倒了一杯酒。
他忽然问我：“萧太子，你们林国的宗室，和你同辈的有多少人？”
我愣了一下，说：“没几个。大多都不成器，担不起事。”
他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那就是只有你一个人啊。那你压力挺大的吧？”
我手里的酒杯猛地晃了一下，酒液溅在了手背上。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活了二十八年，我是林国太子，是未来的国君。所有人都对我说“你要担起江山”“你要做个完美的储君”“你不能犯错”。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你压力挺大的吧”。
他们只看见我头顶的皇冠，只看见我手里的权力，从来没有人看见我深夜里批不完的奏折，看见我为了平衡朝堂熬白的头发，看见我孤身一人站在大殿上，身后空无一人的样子。
林屿看见我愣住了，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随便问问，不好意思。我想告诉您：苏宸是一个很好的领导，他很宽容，很温柔，很会识人，非常聪明，他能成就别人，能托举别人。他是我们当年选出来的大比断层第一，是我们这一批人的核心，也是中转站。你不要因为梁将军那件事对他有偏见，那只是一个误会。人都有疯狂的时候，人都有漏洞。他实际上没有对梁砚做什么。您以后有什么人才可以推荐给他，他擅长干这种事情。其他事情也可以多联系他。”
我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正在和方绪抢棋子的苏宸。他笑得前仰后合，一点亲王的架子都没有。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苏宸为什么能那么从容、那么有底气。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身后有一群和他一起长大的人，帮他查漏补缺，帮他扛事兜底。他就算做错了，也有人帮他收拾烂摊子。
而我没有。我永远只能一个人扛。
周牧是四个人里唯一一个会给苏宸脸色看的。但他从来不会当众顶撞苏宸，只会在私下里翻个白眼，小声嘟囔一句。
比如苏宸又为了陪梁砚耽误了开会，周牧就会抱着胳膊站在帐外，等苏宸过来的时候，翻一个大大的白眼，小声说：“知道的是你谈恋爱，不知道的以为你罢工了。”
苏宸听见了，也不生气，只是瞪他一眼：“就你话多。”然后该干嘛干嘛。
沈节是四个人里话最少的。一天到晚也说不了三句话，永远在低头写东西、算数据、整理卷宗。苏宸说什么，他都只说一个“好”，然后转身就去办，从来不会问为什么，也从来不会出错。
有一次开会，苏宸随口提了一句：“要是能把鹰嘴峡的路修通就好了，运粮能省一半时间。”其他人都没当回事，只有沈节默默记了下来。三天后，他把一份完整的修路方案放在了苏宸桌上，连需要多少人力、多少银两、多长时间能完工，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羡慕苏宸。不是羡慕他的亲王爵位，不是羡慕他手里的兵权，也不是羡慕他和梁砚的爱情。我羡慕他有一群可以并肩作战的朋友，羡慕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