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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明君忠臣,父子相托

出征前夜,梁砚从兵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台阶上抻了抻僵硬的肩膀,心想回去还能睡两个时辰。明天卯时点兵,他打算寅时起来再检查一遍粮草名册,虽然已经对了三遍,但多对一遍总没错。他走下台阶,准备牵马回营。

然后他看见了萧珩。

萧珩站在兵部门廊的灯笼底下,穿了一身玄色便服,外面披了件半旧的墨青大氅。他没带随从,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风里,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罐,罐口盖着油布,底部的热气透过陶壁氤氲出一层白雾,在他指间袅袅散开。

梁砚的脚步顿住了。他快步走过去,在台阶下行礼:"殿下。"

萧珩低头看着他,脸上是那种惯常的、不紧不慢的笑:"起来。这里不是朝堂,不必跪。"

梁砚站起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陶罐。萧珩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语气很随意:"路过东市,老魏头那家铺子还开着。你上次说好喝,我就要了一罐。想着你明天出征,大概没空吃晚饭。"

梁砚记得那家铺子。去年冬天随萧珩出宫办事,路过东市,萧珩说"这家的牛肉汤不错",拉他进去坐了一刻钟。他喝完一碗,确实好喝,但说出口的只是规规矩矩的一句"谢殿下赏"。他自己都快忘了,萧珩却记得。

"殿下,"梁砚说,"您在这儿站了多久?"

"没多久。"

梁砚没信。陶罐底部的热气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点余温。他伸手去接的时候,指尖擦过萧珩的手背,凉的。萧珩在风里至少站了一盏茶的工夫。

梁砚垂下眼,把陶罐稳稳接过来,低声说:"谢殿下。"

萧珩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他拢了拢大氅,转身往街口走了两步。梁砚抱着陶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殿下。"

萧珩回头。

"臣——"梁砚顿了一下,把后半句"臣一定早些回来"咽回去,换了一句更稳妥的,"臣明日点兵前,会再去确认一遍粮草数目。"

萧珩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在灯笼光底下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平复。"你哪次出征前不确认三遍?"

梁砚没答话。他确实每次都要确认三遍以上,萧珩全都知道。

萧珩又说:"粮草的事,户部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沿途驿站不会卡你的补给。"

梁砚愣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要这道旨意,萧珩已经替他办了。他低下头,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臣,谢殿下。"

萧珩站在两步之外,看着梁砚低垂的眉眼和抱在怀里的粗陶罐。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两人之间的沉默吹得很薄,薄到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他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回去吧。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殿下,"梁砚抬起头,"明日点兵——"

"我会去。"萧珩说,"父皇让我代他授旗。"

梁砚点了点头。他其实早就知道萧珩会来,每次出征萧珩都来。但每次听到他亲口说"我会去",心里还是稳了一下。像船靠岸,绳套上桩子。

萧珩看着他抱着陶罐的模样——一个七尺男儿、沙场宿将,怀里捧着一个粗陶罐,罐口盖着油布,油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别的什么。他别开目光,看着街口那盏晃晃悠悠的灯笼,语气很平常地说:"打完仗回来,我让老魏头给你留一锅。"

梁砚抿了一下嘴唇,弯了弯嘴角:"臣记住了。"

"你记性向来好。"

"殿下说的事,臣都记得。"

萧珩的目光从灯笼上收回来,落在梁砚脸上。梁砚还是那副规规矩矩站着的模样,肩背挺直,双手抱着陶罐,下颌微收,没有直视他。规规矩矩的,滴水不漏的,一个臣子面对储君该有的全部姿态。

但他说"殿下说的事,臣都记得"。

萧珩把这句话收进心里,面上没露什么,只是又摆了摆手:"去吧。明日卯时,演武场见。"

"臣告退。"

梁砚又行了一礼,才转身往马厩走去。走出几步,怀里抱着的陶罐还温着,隔着衣料熨着胸口。他走得不快不慢,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个臣子该有的样子。但萧珩站在原处看着他,看见他在拐过墙角的时候,步子停了一下。就一下。像是想回头,又忍住了。

然后他拐过去了。

萧珩拢了拢大氅,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回去。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翻卷。他走了一小段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递陶罐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梁砚的手指,温热的,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那个触感还留在指腹上,淡淡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他想着明天演武场的风,想着梁砚站在点将台上接过军旗的样子,想着他大概又会穿那件旧战甲——袖口磨得发白的那件,上次打完仗回来他让人去库房领新的,梁砚说"旧的穿着合身"。

他想着这些,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又走了一段,他在一座石桥边停了下来。桥下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站在桥中央,没有人看见他。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回来就好。"

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没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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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砚回到营帐,把陶罐放在案上。他坐下,揭开油布,热气已经不那么盛了,但汤还是温的。他舀了一碗,低头喝了一口。牛肉炖得酥烂,汤里放了白萝卜,吸饱了肉汁,一咬就化。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到最后,碗底沉着几块肉,他夹起来吃了。

吃完了,他把碗洗干净,倒扣在桌上。然后把陶罐盖好,放在桌角,预备明早热一热再喝。

正准备熄灯睡下,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进来的是梁仲卿。

梁砚愣了一下,站起来行礼:"爹——"

"坐下。"梁仲卿自己先在案边坐下了。烛火跳了跳,照得他脸上的皱纹比平日深了几分。梁砚看着父亲的神色,心里微微一沉。

"明天点兵,都准备好了?"

"粮草核对过了,名册也——"

"那就好。"梁仲卿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又松开。梁砚等了一会儿,见父亲不说话,便也安静地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梁仲卿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这次去,对面是苏宸。"

"是。苏国的北境主帅。"

"嗯。"梁仲卿顿了顿,"这个人,在北境守了五年。五年里,从他手上,我们没讨到过一寸便宜。一个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梁砚。

"这个人狠。他带的兵也狠。不是一般狠,是杀人不眨眼那种狠。"

梁砚正想开口说"我知道",梁仲卿已经站起来了。他走到梁砚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重,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不过你是我梁仲卿的儿子。你从小在军营长大,十五岁从军,二十三岁独领一军。别人打不了的仗,你去打。别人啃不动的骨头,你去啃。咱们家就是干这个的。"

他顿了顿。

"能被点将出征,是皇上和太子对你的信任,是梁家的荣耀。打仗哪有不难的?难才让你去。难才说明你有这个本事。"他把手从梁砚肩上拿下来,退后一步,看着他,"好好准备。把该想的都想周全,该查的都查仔细。战场上随机应变,别死板。你行的。"

梁砚站直了,看着父亲。

这是父亲第一次对他说这样的话。

不是"还行",不是"别给梁家丢脸",不是他打了胜仗回来父亲在堂屋里坐着,遥遥点一下头就算是夸奖。父亲说,别人打不了的仗,你去打。别人啃不动的骨头,你去啃。父亲说,你是梁家的荣耀。

梁砚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不是委屈,不是辛酸,是那种等了太久、久到他以为等不到了的东西,忽然被人轻轻放在了手里。他七岁站在校场上拉弓,父亲说姿势不对,重来。十五岁第一次随军出征,父亲说你是梁家的儿子,别丢人。十九岁考武举名列榜首,父亲看了名册,说,还行。他拼了命往前跑,跑到今天,二十三岁独领一军,太子亲自点将——父亲终于说了一句"你行的"。不是还行,是你行的。多了一个字,多了一辈子。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站得比刚才更直了些,用力点了一下头。

梁仲卿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梁砚一个人站在帐子里。烛火跳了跳,他看着父亲走出去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坐回床边,慢慢躺下来。

他看着帐顶。

他想起七岁的时候在校场上,父亲把他的弓掰正,说"手要稳"。想起十五岁出征前夜,父亲从他帐前走过,停了一下,没进来。想起十九岁考完武举,他把名册放在父亲桌上,父亲看了一眼,说"还行"。他想起每一次,每一次他都盼着父亲能多说一个字。每次都觉得,下次吧,下次再努力一点,父亲总会多看我一眼。

今晚父亲说了。

父亲说,你是梁家的荣耀。

他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念。梁家的荣耀。他梁砚,是梁家的荣耀。不是负担,不是责任,不是七代将门压在他肩上的牌坊——是荣耀。父亲以他为荣。

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开心过。不是打了胜仗的高兴,不是被太子赏识的感激,是一种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暖烘烘的东西,把他从里到外填得满满当当。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轻过,又没这么重过。轻是因为那块压了他二十多年的石头忽然被搬走了;重是因为父亲把这四个字放在他手里,他得好好地捧着,不能摔了。

然后他脑子里慢慢浮出另一个人的影子。萧珩。殿下站在廊下的灯笼旁,大氅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手里捧着陶罐,指节冻得有些发红,说"我让老魏头给你留一锅"。

殿下说的事,臣都记得。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酸。不是难过,是今晚一下子收到了太多东西。太子站在风里等了他一盏茶的工夫,父亲掀开帐帘把攥得泛白的指节藏了一整夜,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你行的"。这两个人,一个君,一个父,谁都没有把最想说的话说出口,但他全都收到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下。笑完了又翻回来,在心里想:打完仗回来,要好好谢谢殿下。怎么谢呢?从北境带点东西回来吧。上次带的核桃他好像挺喜欢的,这次带点别的。北境的松子也不错,晒干了的,比京城的香。还有父亲——打完仗回来,得跟父亲好好喝顿酒。父子俩多少年没有坐下来好好喝过一顿酒了。

他想了很多。想明年的春天,想后年的秋天,想很多个萧珩站在他面前说"你回来就好"的日子,想父亲下一次拍他肩膀的时候会不会又说一句"你行的"。他把这些想头一个个码好,像整理公文一样整整齐齐地放进心底。

然后他闭上眼,睡了。

他以为那些想头都能实现。岁岁年年,明君忠臣,父子相知,千古佳话。他做他的将军,萧珩当他的明君,父亲以他为荣。打完仗回来,演武场上演一趟刀法给太子看,然后去东市喝一碗牛肉汤,回家陪父亲喝一顿酒。

就像每一个出征前夜一样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