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有一点要暗下去的迹象,池昭已经被赤豞赶了回来。
赤豞原话是这么说的:
“滚回去歇会,让脑袋喘口气,一天天围着转师兄像什么样子。”
说这话的时候赤豞没忘了从刚进门的客官兜里掏银子,掏完见池昭还站着一脚将人踹了出去。
池昭推开客房门的时候还揉着被踹的屁股,进门便与扶着窗沿、纵然脚步虚浮仍脊背挺直的闻人故四目相对。
来不及庆幸她这身衣裳是改得她爹的旧衣,够大够宽不用明天她肿着屁股裤子提不上了,现在要解决的是——她的移动银票兑换券要跳窗逃跑!
“丰兄不要想不开!”
闻人故被扑倒在地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他真的从那场刺杀中活过来了吗?
为什么现在的经历此前未有、史书也未提啊!
闻人故已经不想看海东青飞走没,他只想要所有看到这幕的活物暴毙。
“池、昭。”
“从我身上…滚下去……”
这番折腾后背的伤崩了彻底,闻人故疼得额头冷汗直冒,浑身冷颤,怒火中烧但疼得说话都困难。
池昭脸上被轻飘飘打了一下,甚至是算不上打,这力度算拍都是高看。她听着闻人故叫自己名字,一把攥住从她脸颊滑落的瓷白掌心重新放回自己脸上,另一只手一把拍上他的脸试图疼痛唤醒,哭嗓说来就来:
“我在,我在呢”
“丰兄你醒醒。”
“人活一辈子要像花一样,想开就开。”
“丰兄你不能想不开去死啊——”
一腔怒火和拼尽全力的一巴掌换来的是这莽夫全身重量压在身上,还抱着自己往日焚香沐浴香膏养护的手哭丧!!!闻人故原本疼得如坠冰河时意识渐沉,听到池昭这情真意切、感天动地、但颠倒黑白的哭嚎还是被激得意识回笼。
闻人故用尽全身力气抬起眼皮,视野里只有一个闭眼哭泣的薰黄檀木珠子,可止小儿夜啼。
“滚下…去“
店小二听到房内异样推门而入,与双眼泛红的闻人故对上眼,一看二人交叠姿势慌张后撤,没忘将门带上。
“二位客官别被小的饶了兴致,继续继续。”
池昭被动静惊起,停了哭嚎,脑袋往门口探只来得及看到轰然紧闭的房门,身下人还在喘气且面色通红,她兴奋地一把抱住,“丰兄你没死,真好!”
“咳、咳…”
“松开。”
“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
“丰兄身体不好就不要乱跑,我抱你回床上。”
池昭撒开手弹射起来,小心翼翼将人抱起来,探到一手湿。
血,一背血。
“伤口又流血了,我让小二帮忙跑腿请个大夫。”
伤口还有痊愈的可能吗,闻人故紧抿唇,现在去找小二请大夫,他宁愿去死,这个莽夫到底知不知道刚才那幕意味着什么。
闻人故脑内闪过各种极刑暴戮之法,池昭已经下手利落地将一尺新棉布按上了闻人故的后肩伤口。
“啊、”闻人故被放趴在床上,因着这动作痛得一截脖颈绷紧后仰,十指蜷紧
看着身下人一声溢出来的痛呼被生生吞下去,池昭安慰了句忍忍,还是蜷了个换下来的布团塞进去给人咬着。
闻人故知道看到池昭倒挂的眼珠,连反抗都来不及,就被口腔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顶的要翻白眼。池昭时刻关注着他的状态,见此无奈薅出碎布,将大拇指那团厚肉塞他嘴里。
“咬这个吧小少爷,我皮厚。”
“这破地儿找不来金汤匙,将就一下。”
“你一直在流血,程大夫交代伤口崩开要按半柱香,还要一会儿。”
这小少爷也真没客气,就是没什么力气,等身下人安稳地没了挣扎动作,池昭估摸着半柱香时间足够了,出去给了小二一笔钱差他去医院请程大夫来一趟。
她喝了碗面汤,给自己手上渗血的牙印口子吹了吹,才上楼去。
客栈老板本想到这个面汤饮牛跟前翻个白眼,点点这个免费面汤小贼,但这人今日太急了,三五下喝完将碗放回抬腿就往楼上去,这些天还没见过他如此落寞萧瑟时
到嘴的话就这么被轻拉了一把缰绳。
闻人故披着一瀑长发,直挺挺坐在沾了他血的那张床上。
池昭看了一眼便不再正眼,忙活着去给换被褥,“这是咋了,现在不嫌腥了,也不等我回来再坐起来。”
海东青三日就能到大哥手里,不出七日就能派人来接他回去。
派个真的御医,
侍候的全是雪肤皓齿,
差事搞砸也没关系,依旧有软轿抬他回去
他就回太学读书用膳逗幺妹
“池昭。”
“嗯?”
他没抬头抱起带污的被褥,如第一次闻人故看到的那样,顶着滚圆的脑袋,飘着那条崭新的白布条。
“我不是安釐王,”
“谁?”
“…没有龙阳之好。”
“没事,您还有钱啊。”
他将弄脏的被褥叠好抱牢,拽了拽铺子,没有拽动,难得换他蹙眉,还腾不出手,他就这么抱着一团被褥半蹲到沉默僵坐的闻人故面前,与之平视,
“小公子。劳驾您挪一下屁股。”
闻人故一甩袖,纡尊降贵挪了屁股到池昭准备好的、铺了四层棉被的软凳上。
池昭看着这个会变脸的财神爷这副模样,心情复杂,又看了一眼,忍不住头埋被褥偷笑。
池昭三两下收拾了被褥换了套洗过的回来,一切收拾好,闻人故还板正地坐在凳子上。
还真是那家的小公子
池昭一脚捞过仅有的另一个凳子,大马金刀坐下,展示了一波儿这种长凳该如何坐。
关城与青阳城之间相隔一座云州城。
与常被铁骑骚扰的关城、铜墙铁壁的青阳城不同,云州城扼东西通衢,为一方商贸辐辏之地。长街纵横十里,店铺鳞次栉比,楼阁连檐,旗幌招展如云。四方商旅云集,车马络绎不绝,整日喧嚣不息,尽是人间最盛烟火。
云洲城是胡商与内地做贸易的最大交易场所。
铺面摆肆,摊开绫罗绸缎、米面茶糖,陶皿铁器,叫卖声温润棉绵长,古朴中原的市井温厚里夹杂着胡语叽喃。胡汉喧嚣,酒旗轻摇,算命摆摊,挑担货郎摇铃串巷,池烈被叮咚声响吸引了一会儿,转眼坐下要了两笼肉包。拖了一路的人彻底昏过去,池烈将其安排在身旁矮凳。
她三天没吃什么正经吃食,本来带伤号去村医那边诊治后准备讨口吃的,奈何医生看着伤势包扎完便匆匆将人打发走。
池烈一回生二回熟,麻溜儿地背上小手跑了。
是的,伤号一直没醒。他用手拦住了池烈,给自己捡了一条命,池烈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小手。
铁匠到哪里都没饿过肚子。
这人既然开口想活,池烈听到了,就不能当没听到。她养得起。
没有给金银只请了大夫
不是老弱妇孺只是伤号
小手已经受伤不算拔刀相助
许知元要是时候责问起来,池烈已经想好了说辞。
这套说辞若是再不行,池烈也想好了:小手的眼睛很像第一次见你的样子。
多一个许知元她顾得来,多一个余老太她养得起,妈妈回来也能带她过好日子。
她当初非要学铁匠就是因为这个。
池烈想着,一口咬下肉包。
人声稍肃,一队官差从长街尽头走过来,池烈下意识去捂包子,这动作根本没被注意,他们张贴了张告示便离开了。
榜前人头攒动,原本来往买卖的路人、摊商、胡客都围过来,垫着脚去看新贴的文书,一时,嗡嗡的讨论声搅到了一起。
一个卖麦饼的汉子伸长脖子,逐字看完告示,低声咋舌:“原来就只是打碎了节度使府上的花瓶?并非伤人劫财的大罪,竟也出榜寻人。”
挎竹篮的老妇人蹙着眉,连连叹道:“节度使的物件,哪能同寻常瓷瓶一般。”
一名胡商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同身侧同伴小声交谈:“不过碎了一件器物,便满城寻访。”
旁边一个短衫闲汉指尖点着赏格那一行,“只赏二百五文!行吧,不用拿人,只报行踪便得赏,也够买几斗米,或是割肉沽酒。”
人群议论纷杂,有人惋惜那花瓶,有人盘算赏钱,有人唏嘘那人仅仅失手碎物,便只能四处奔逃。
汉话夹杂断续胡语,此起彼伏。
不少人看完,摇着头散去,重归长街喧嚣,池烈看着一对夫妻从她眼前走过——
妇人轻轻扯了扯那闲汉的袖子,低声劝:“你可别到处乱打探。这案子本就不是重罪,可节度使府的事,沾着便容易惹麻烦,别为了几百个铜板引火烧身。”
闲汉嘿嘿一笑:“我不过随口说说,若是撞见了,悄悄报给捕快便是,白得一笔钱。”
池烈听得真切,挤进人群去看了眼悬赏。
只一眼,她就知道小手自己确实要养一段时间了。
节度使管边境五城,素来暴虐,许知元的阿姊就草草死在了马车下,池烈不愿意看一人因打碎花瓶掉脑袋,等小手醒来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自首。
那张画像上的脸与小手**不离十。小手原来那身衣服沾了血腥,包扎后池烈就忍痛割爱,将包袱里最后一套衣服给小手加上没在城门口就被认出来。
当下,池烈冲出人群,三两下将笼中最后两个包子塞嘴里,将小手脸一罩,背起就是抬步开溜。
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一下跌到了角落里的黄袍大师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