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冬围的日子到了。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李昭裹着厚棉袄,站在养心殿门口,呼出的气凝成一团白雾,她看见宫道上已经站满了人。
禁军开道,骑兵列队,前面是仪仗队,举着各色旗帜和幡伞,后面跟着文武百官的车马,再后面是装载物资的骡车,浩浩荡荡排出去好几里地。
李昭站在台阶上,看呆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车队从宫门一直排到城门外,看不到头,马蹄踏在冻硬的雪地上,咔嚓咔嚓响。
李承珩从殿里出来,穿了件玄色骑装,外罩大氅,腰间系着革带,他站在廊下,看着李昭望着车队出神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他走过来,把一件貂皮斗篷披在她肩上。
“走了。”
李昭跟着他上了马车,马车是特制的,比寻常马车大了一倍,里面铺着厚毡毯,摆着炭盆,她趴在车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车队缓缓动了。
前面是禁军开道,路两旁的百姓早早地跪了一地,乌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有人偷偷抬头看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李昭看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她想起父皇教她看折子时说过的话,百姓跪的不是他这个人,是皇权,是那个位子。
她那时候不太懂这句话,现在她坐在马车里,看着外面跪了一地的人,好像懂了一点。
“父皇,我们走多久能到?”
“两天。”
李昭点了点头,靠着车壁坐着,马车颠簸着,她坐了一会儿就困了,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走了两天,到了围场。
围场在京城北面的山里,山下扎了一片帐篷,中间最大的是御帐,金顶,周围插着龙旗,御帐外面,各皇子大臣的营帐错落排开,像一座临时的小城。
禁军在营帐外围布了防,每隔十步一个哨位,李昭跟着李承珩进了御帐,帐里烧着炭火,暖融融的,张福早就让人铺好了毡毯,摆好了桌椅。
李昭坐在毡毯上,四处看了半天。“父皇,这就是冬围的地方?”
“嗯,明天开始打猎。”
“你能打到什么?”
“鹿,獐子,野猪,运气好能碰到熊。”
李昭瞪大了眼。“熊?你不怕吗?”
“怕什么。”
李昭想了想,觉得父皇说得对,她见过他杀人,一剑封喉,干净利落,熊大概也不在话下,她靠回毡毯上,看着帐顶,想着明天的事。
第二天一早,李昭被号角声吵醒了,她爬起来,裹上斗篷,跑出御帐,外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侍卫们牵着马,扛着弓,来来往往,李承珩站在御帐外面,正在跟几个将领说话。他今天换了一身劲装,窄袖束腰,脚蹬长靴,腰间别着一把弓。
李昭站在帐门口,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穿龙袍,端坐在龙椅上,温润从容,现在他穿着骑装,站在雪地里,整个人像是变了个人,他的肩很宽,腰很窄,背挺得笔直。
他说话的时候,偶尔抬手比划一下,动作利落,李昭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下,她说不清为什么,她收回目光,跑回帐里穿衣裳。
吃过早饭,李承珩带她上了山坡。山坡上搭了一个高台,铺着毡毯,摆着炭盆。张福在旁边守着,陈笙也在,李昭坐在高台上,往四周看,围场很大,一眼望不到边,侍卫们散在林子边缘,敲锣打鼓,把猎物往中间赶。
李承珩骑着一匹黑马,从高台旁边经过,他拉弓搭箭,瞄准了远处的一头鹿,李昭屏住呼吸,看着他。
他的手很稳,弓弦拉满,箭尖对准了鹿的脖子,然后松手,箭飞出去,正中鹿的脖子,鹿倒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不动了,侍卫们跑过去,把鹿抬起来,欢呼了一声。
李昭站在高台上,看着父皇,他骑在马上,把弓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射中一头鹿,跟批一本折子没什么分别。
可他刚才拉弓的样子,瞄准时微微侧头的角度,松手时手指的动作,李昭全都看见了,她以前觉得父皇好看,可她没有见过他骑马射箭的样,她现在看见了,觉得他比从前更好看。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脸有些烫,不知道是炭盆烤的,还是别的什么,陈笙凑过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炭盆太热了”,陈笙没多想,继续看下面的狩猎。
过了一会儿,李承珩回来了,他下了马,走上高台,李昭站起来,迎了两步。
“父皇,你射中了一头鹿。”
“嗯。”
“你怎么射得那么准?”
“练的。”
李昭想了想,问:“我能学吗?”
李承珩看了她一眼。“你身子刚好,不能拉弓,等明年再说。”
李昭瘪了瘪嘴,但没争,她跟着他坐下来,看他喝茶,他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看着她。
“看够了?”
“没看够。”李昭说,“父皇,你骑马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李昭想了想,“更年轻。”
李承珩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李昭坐在旁边,看着围场里的雪,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远处的林子上,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父皇,我以后也要学骑马。”
“等你身子好了,父皇教你。”
“你教我?”
“嗯。”
李昭满意了,靠回毡毯上,她看了一会儿雪,又看了一会儿父皇,他坐在旁边,拿着折子在看,张福把折子从京城送来了,每天都有新的,他看折子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跟平时一样,李昭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他还是父皇。
不管他穿龙袍还是穿骑装,他坐在龙椅上还是站在围场里,他都是那个每天批折子,给她夹菜,替她盖被子的父皇,她收回目光,靠着炭盆,慢慢又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围场里的人已经收了弓,回了营帐,李承珩不在高台上,张福说他去审今天的猎物了。
李昭裹着斗篷下了高台,往御帐走,雪停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她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走了几步,她看见父皇从远处走过来,他手里提着一只兔子,灰毛的,长长的耳朵,他走到她面前,把兔子递给她。
“给你的。”
李昭接过来,毛还很软,身上带着一丝体温,她抱着兔子,看着父皇,他的脸被风吹得有些红,鼻尖也是红的,他看着她的时候,比平时深,比平时软。
“父皇,你为什么给我?”
“你不是想要一只兔子吗?”
李昭愣了一下,想起很久以前,在御花园里,她指着花丛里的一只兔子说“好可爱”,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她没想到父皇还记得,她抱着兔子,鼻子有些酸。
“谢谢父皇。”
李承珩点了点头,抬手拍了拍她帽子上的雪。“回去吧,外面冷。”
李昭跟着他往御帐走,抱着兔子,走在他身后半步,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大一小,歪歪扭扭的。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她这辈子最安稳的地方,就是这半步之后,前面那个人在走,她跟着,天冷也好,下雪也好,她跟着,谁都不怕。
晚上,李昭把兔子放在床头,看了很久,她闭上眼,眼前还是父皇打猎的画面,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