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七查了三天。
阿荷在浣衣局两年的行踪，查得清清楚楚，她在浣衣局期间，接触的人不多，浣衣局的宫女太监，她只跟一个人来往密切。
那个人叫周嬷嬷，是坤宁宫的人，周嬷嬷每隔一个月去浣衣局送一次衣裳，每次去都找阿荷说话，说的是什么，没人听见，但阿荷被调到御膳房，是周嬷嬷办的，调令上的签字，是坤宁宫的印。
药是从哪里来的，也查到了，太医院有一个叫王成的药材库管事，两个月前从库房里支了一味药，叫枯荣散。
支取的记录写的是“配药”，但太医院那段时间没有配过含枯荣散的方子，王成跟坤宁宫的周嬷嬷是同乡，两人来往了十几年。
赵七把查到的结果呈到御案上，李承珩看完，放在案上，他没有立刻发作。
他坐在案前，转着扳指，转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了坤宁宫。
他到的时候，沈清漪正在暖阁里看账册，见他进来，她站起来行了礼，让人上茶。
李承珩坐下来，端起茶盏，没有喝，他看着沈清漪，沈清漪也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殿里安安静静的。
李承珩先开口。“皇后，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问。”
“枯荣散，你认识吗？”
沈清漪的手握了一下茶盏，她松开手，把茶盏放在案上，她的动作很稳，但李承珩看见了，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臣妾不认识。”
“阿荷你认识吗？”
“认识，九公主从宫外带回来的宫女，在坤宁宫住过一段日子，后来臣妾把她送去了浣衣局。”
“她昨天在御膳房被拿住了，她在九公主的点心里下毒，下了两个月，毒的名字，叫枯荣散。”
李承珩看着沈清漪，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见她的喉头动了一下，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的时候，她的手稳了。
“臣妾不知情。”
“周嬷嬷是你的心腹，王成跟周嬷嬷是同乡，阿荷被调到御膳房，是周嬷嬷办的，药从太医院库房出，是王成支的，这些事，你不知道？”
沈清漪看着他，她的目光平静，语气平稳。
“周嬷嬷是臣妾的人，但她在坤宁宫当差二十多年，不可能什么事都跟臣妾说，王成跟她是同乡，臣妾也不知道，至于阿荷调去御膳房，臣妾更不知情，臣妾若知情，当初就不会把她送去浣衣局。”
李承珩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嘴角弯了弯，眼底没什么温度。
“皇后，你跟朕二十年了，你说话的样子，朕太熟悉了，你说谎的时候，会先喝一口茶，刚才你喝了。”
沈清漪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接话。
“朕再问你一次，枯荣散，是不是你让人下的？”
沈清漪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李承珩，他的眼神很冷，很硬，她认识这双眼睛二十年了。
她见过他笑着赐人死，他把所有人算计在掌心里，可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看她，那种眼神里没有温度，没有情分，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陛下，臣妾没有让人下毒。”
“那周嬷嬷为什么找阿荷？王成为什么支枯荣散？阿荷为什么在九公主点心里下药？你说你不知道，好，朕信你不知道，那周嬷嬷和王成，朕来审，审出来的结果，如果是你指使的，你认不认？”
沈清漪的手指节发白，她没有接话，李承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
“皇后，朕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朕来告诉你一件事，昭儿差点死了，她吃了两个月的毒，瘦了一圈，晕在御书房，林济世说，再吃两个月，她就没救了。”
沈清漪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
“朕不管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昭儿要是出了什么事，朕不管是谁，不管她背后站着什么人，不管她姓沈还是姓别的什么，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沈清漪看着他，她没有哭，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她只是看着他，安安静静的，过了很久，她开口。
“陛下，臣妾跟了你二十年，你信臣妾吗？”
李承珩看着她。“朕想信你，可朕信不了。”
沈清漪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搭在膝上，指尖在微微发颤，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陛下要臣妾怎么做？”
“禁足，坤宁宫的人，朕来审，你待在殿里，别出门，没朕的旨意，谁都不许见。”
沈清漪沉默了一瞬。“那太子呢？”
“太子那边，朕自有安排，你不用管。”
沈清漪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行了礼，“臣妾遵旨。”
李承珩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出坤宁宫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漪站在门口，看着他，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看了一瞬，收回目光，上了御辇。
回养心殿的路上，他坐在辇上，他想起沈清漪方才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失望，像是认命，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刚登基的时候，她那时候看他的眼神，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她的眼睛里还有光，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不管沈清漪有没有指使阿荷下毒，这件事跟沈家脱不了干系，他查了这么多天，线索一条一条指向坤宁宫，沈清漪也许没有亲手做，但她一定知道，她甚至可能默许了，为了太子，为了沈家，她什么都做得出来，他理解，可他不能原谅。
回到养心殿，李昭已经醒了，她靠在引枕上，手里拿着一本折子，但没在看，她看见李承珩进来，冲他笑了一下。
“父皇，你去哪了？”
“出去走了走。”
李昭看着他，觉得他今天不太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他绷着，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父皇，你怎么了？”
“没事，你好好歇着。”
李昭没有追问，她靠回引枕上，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父皇，我今天觉得比昨天好一些了。”
李承珩看着她，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确实比前几天好了些，林济世的解毒方子起了效，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那就好。”
李昭靠着他，闭上了眼，她不知道他今天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她也不知道，她的父皇刚刚跟皇后摊了牌，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靠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像小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