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那天,太监捧着圣旨站在殿前,尖细的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太子李景琰坠马致残,右腿左手皆废,难承大统,废为景王,迁出东宫,就藩封地。储位暂空。念完了,沈廷之第一个跪下来,说“臣遵旨”,后面的大臣跟着跪了一地,没有人反对,太子残了,这是事实,祖制摆在那里,谁也说不出什么。
消息传到后宫时,李昭正在西偏殿里看折子,张福进来给她换炭盆,她抬头问了一句“今天朝上有什么事吗”,张福顿了一下,说“没什么大事”,李昭没多想,低头继续看折子。
可到了下午,她自己去问了出来。
她去御书房找李承珩,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苏衡的声音,说“景王迁府的事,臣已经安排好了”,李昭站在门口,脚步停了一下。景王,大哥不是太子吗?怎么成了景王?
她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张福从后面走过来,看见她站在门口,脸色变了。“公主,您怎么在这儿?”
李昭看着他。“福爷爷,大哥被废了?”
张福沉默了一瞬。他没想到公主会自己听见,他斟酌了一下,点了点头。“回公主,是,太子殿下坠马致残,陛下废了他的太子之位,改封景王。”
李昭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然后转身走了,她回到西偏殿里,看着案上的折子。
她想起大哥,大哥教她写字,给她送笔墨,在她小时候从江南回来还给她带过东西,她坐了一下午,没有看折子,张福进来添了几次炭,她都没动。
日子过得很快,两年后,李昭十五岁了。
她每天去御书房看折子,傍晚陪父皇用膳,周衍长高了,比从前沉稳了不少,话还是不多,但做事利落,他爹在户部做了几年,把盐税理得清清楚楚,李承珩给他升了官。
周衍跟着他爹学了不少,盘账的本事比从前更精了,李昭有时候跟他盘完账,会坐在案边发一会儿呆,看着他把账册收好,把算筹摆齐,动作利落又安静,她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就是觉得他做事的样子很稳。
陈笙也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描花的手艺比从前更好了,她母亲从江南寄了好些新花样来,她描完了就拿来给李昭看,李昭挑了几张,让张福拿去给内务府,做成帕子和扇面。
陈笙有时候会说起她家里的事,说她父亲又升了官,母亲又给她添了个弟弟,李昭听着,觉得日子安安静静的,安逸又舒坦。
月华嫁了人,嫁的是翰林院一个编修,人老实本分,出嫁那天,李昭去送了她,月华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红红的,冲李昭笑了一下,李昭站在宫门口,看着花轿走远,站了很久,月宁也定了亲,是陈月娥娘家那边的一个子弟,商户人家,她跑来找李昭,给她看男方送来的聘礼单子,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后来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月胧还在延禧宫跟着苏婉清,话还是不多,但性子比从前稳了,她偶尔来养心殿找李昭,坐一会儿就走,不怎么说话,但李昭觉得她比从前自在了。
阿荷的事没有人再提,李昭偶尔想起她,那个在平河县街角卖野菜的小姑娘,她不知道阿荷去了哪里,也不知道阿荷已经死了,张福没说,李承珩没说,她也没有再问。
及笄礼定在三月初六,李承珩让张福在养心殿正殿摆了香案,请了苏婉清来做正宾,及笄礼按例由母亲主持,可李昭没有母妃,李承珩想了很久,决定让苏婉清来,苏婉清是德妃,教养好,稳重,又是月华的母妃,她来给李昭加笄,没人能说什么。
那天早上,李昭穿了件素净的衣裳,头发散着,站在香案前,苏婉清站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白玉簪,那支簪子是李承珩让内务府新打的,玉质温润,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
李承珩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养心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漏刻滴答的声音。
苏婉清念了颂词,把李昭的头发绾起来,插上玉簪,然后她退后一步,行了礼。“昭宁公主,及笄礼成。”
李昭行了礼,她站起来的时候,头发已经绾好了,玉簪稳稳地插在发髻上,转过头,看着李承珩。
她的脸比从前长开了些,眉眼间那股像李承珩的劲儿更明显了,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李承珩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昭儿,你大了。”
李昭笑了一下。“父皇,我十五了。”
李承珩点了点头,他伸手,把那支玉簪扶正了一下,手指碰到她的头发,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退后一步。“从今天起,你是大人了。”
李昭看着他,她觉得父皇今天不太一样,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父皇,你以前说等我大了,就告诉我一些事。”
李承珩的手停了一下,看着李昭,她站在那里,头发绾着,插着玉簪,脸上带着笑。
她真的长大了,十五岁了,她问的事,是他欠她的,他答应过她,等她受得了的时候,就告诉她,可她站在他面前,他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他沉默了一会儿。
“等过了年,父皇告诉你。”
李昭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笑了一下,说“好”。然后她转身去找陈笙了。
走出养心殿的时候,步子很轻,李承珩站在殿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案前,坐下来,他拿起朱笔,翻开折子。
她方才看他的眼神,眼神有期待,她只是等着他开口,他怕,他怕她知道了真相,会怕他,恨他,离开他,可他答应过她,他不能一直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