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比人先到京城。
冬围的第八天，太子坠马的消息传回了宫里，赵七的人快马加鞭，比大队人马早了两天，传话的是赵七手底下的暗卫，把消息递到了坤宁宫。
沈清漪正在暖阁里看账册，她禁足快两个月了，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苍白，但精神还撑着，暗卫跪在地上，把太子坠马的事说了一遍，右腿膝盖碎了，左手腕碎了，太医说治不好了。
沈清漪手里的账册掉在地上，她站起来，看着那个暗卫，“你说什么？”
暗卫又说了一遍，沈清漪站在那里，半天没动，然后她坐了下来，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上，指尖在抖，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冷得很，院子里光秃秃的，她看了一会儿，开口。
“太子呢？”
“回娘娘，太子殿下还在围场，太医在诊治，陛下让回京之后再细看。”
沈清漪点了点头，她摆了摆手，让暗卫退出去，她一个人坐在殿里，坐了很久。
她想起李景琰小时候，刚生下来的时候，小小的，红红的，哭声响亮，她抱着他，觉得这辈子什么都不求了，只要他好好的。
后来他长大了，做了太子，她替他谋划，替他铺路，替他做了那些不该做的事，可现在景琰的腿断了，手也断了，治不好了，她做了那么多，到头来什么都没保住。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看着那个匣子，匣子里还有一点枯荣散的粉末，她看着那些粉末，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匣子拿出来，倒扣在铜盆里，粉末落进铜盆，火苗蹿起来，把粉末烧成了灰，她看着那些灰，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到殿门口。
“来人，备辇，本宫要去养心殿。”
宫女拦住她。“娘娘，您还在禁足，陛下不在宫里，您不能出去。”
沈清漪站住了，她站在殿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她握着袖口，握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殿里，她坐在窗前，等着，等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大队人马回京了。
李承珩回宫的头一件事，是去看了太子，李景琰被抬回了东宫，太医跟着去了，林舒窈守在榻边，眼睛哭得通红，李承珩站在东宫正殿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他转身回了养心殿，李昭跟着他回来了，被张福送回了暖阁，她精神不太好，一路马车颠簸，她又瘦了些，李承珩让她先歇着，自己去了御书房，他坐在案前，刚拿起折子，张福进来了。
“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李承珩的笔停了一下，皇后还在禁足，她递了牌子求见，是破了规矩，他靠在椅背上，转了一下扳指。“让她来。”
沈清漪进了御书房，她穿着素净的衣裳，头发绾着，没有戴首饰，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她走到案前，行了礼，李承珩让她坐下，她没有坐。
“陛下，臣妾今日来，是想问一件事。”
李承珩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景琰坠马，是意外，还是有人动了手脚？”
李承珩看着她，没有接话。
“马蹄铁上的钉子松了，太子的马是精挑细选的，出发前检查过三遍，钉子不会无缘无故松了，臣妾想知道，是谁做的。”
李承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放下茶盏，看着沈清漪，她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她在撑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
“皇后，你觉得是谁做的？”
沈清漪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是你。”
李承珩没有否认。
沈清漪站在那里，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开口。“景琰是你的儿子。”
“昭儿也是朕的女儿。”
沈清漪沉默了一瞬。“你为了给九公主报仇，断了你儿子的腿？你为了一个公主，废了你的太子？”
“他不是朕废的，他是自己废的。”李承珩说，“他动了昭儿，他找皇后商量，让阿荷在点心里下枯荣散，他要昭儿的命，朕只是让他知道，动朕的人，要付出什么代价。”
沈清漪站在那里，半天没动，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淌在脸上。
“陛下，臣妾认，毒是臣妾让人下的，阿荷是臣妾找的，药是臣妾让王成取的，景琰只是跟臣妾说了一声，他什么都没做，你要罚，罚臣妾，你断了景琰的腿，你让他以后怎么活？”
“他怎么活，是他的事，朕只关心昭儿怎么活。”李承珩说，“皇后，你跟朕二十年了，你应该知道朕是什么人，朕这辈子什么都算计过，什么都安排过，可昭儿是朕唯一没有算计的，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她不该被人算计，谁动她，朕就动谁，不管那个人是谁。”
沈清漪听着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很苦。“陛下，你为了九公主，可以放弃一切，你的儿子，你的皇后，你的江山，你什么都可以不要，臣妾跟你二十年，你从来没有这样对过臣妾，也从来没有这样对过景琰。”
李承珩没有接话。
沈清漪站在那里，想起二十年前，她嫁给他，做了皇后，她那时候看他的眼神，跟现在不一样，她那时候觉得他是她的丈夫，是她这辈子要依靠的人。
现在她看着他，觉得他像一个陌生人，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温度，没有情分，她开口问道。
“陛下，臣妾最后问你一件事。”
“问。”
“你心里，有没有过臣妾？有没有过景琰？”
李承珩看着沈清漪，她的脸上全是泪，她在等他的回答，他想了很久，二十多年前，她嫁给他，她那时候十六岁，笑起来很好看，登基之后沈清漪替他管后宫，替他养儿子，做了很多事，他想了很久，然后开口。
“有过。”
沈清漪看着他。
“朕知道你是个好皇后，你替朕管后宫，替朕养景琰，替朕做了很多事，朕知道，可你是沈家的人，你是景琰的母后，你在朕和沈家之间，选了沈家，你在景琰和昭儿之间，选了景琰，朕不怪你，可朕也不能原谅你。”
沈清漪站在那里，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她看了一会儿，开口。“臣妾明白了。”
她转身，走出御书房，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说了一句话。“陛下，臣妾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嫁给你。”
然后她走了，她走出御书房的时候，步子很稳，她上了辇，回了坤宁宫，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雪终于落下来了，她看了一会儿，说道。
“去告诉太子，让他好好养伤，别的事，不要再想了。”
宫女应下，退了出去 ，沈清漪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手搭在膝上，安安静静的，风刮了一夜，坤宁宫的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