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了,怎么还没有给我回信?”
山鬼六十六叼着根草,百无聊赖的坐在石头上,一腿蜷曲,一腿晃荡。
语气森森,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阴冷,尾音幽幽,又道不尽的旖旎缠绵,宛如寒鸦渡潭,月影破碎又复明,教人分不清究竟有情还是无情。
他面前是一条浩荡奔涌的大河,水面金赤,如果有人能从高空俯观,拉远距离,就会发现它其实也是一根黄梁,流动的黄梁。
看似辽阔的荒岭野地,其实就是山鬼六十六的神婴殿,在他全盛时期,这里山青水秀,林深草茂,飞鸟走兽鱼虫无数,妥妥的人间福地。
可惜……遇人不淑啊。
“啪……”
水里突然探出一只手,死死扣住了他晃荡的脚脖子,纤长的五根手指,泛着在水里久泡后的死白,随着用力,皮下根根青筋爆起,骨节凸出,几乎要刺破肌肤,猛一看,像极了白骨骷髅。
简直就像是水鬼在寻替身,换个人经此一遭,魂都要吓飞。
但山鬼六十六依旧晃荡着腿,视若无睹,只痴痴的望着天,好像只要看久了,天上就会掉下来一封回信。
“哗啦!”
随着水响,一团黑影从水里借力攀出,打湿的头发胡乱的覆盖在脸上,不断滴水,发丝缝隙里露了两只几乎要喷火的眼。
“山鬼老师,你在干什么,没看到我和陈飞都落水了吗?”
哪里是什么水鬼骷髅,分明是在水里泡久了的纪择言,胳膊弯里还夹着因为不会水而被淹得已经开始翻白眼的陈飞。
“看到了,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山鬼六十六一本正经,黑漆漆瞳孔泛着牛奶般的白,是不涉世事的干净与纯真。
“看到了为什么不拉我们一把,陈飞他差点就淹死了。”
纪择言眼睛里几乎要喷火,心里对这个莫名其妙的老师充满了愤怒。
有病吧,肯定是有病,一个会派伥鬼窥伺学生、还对学生见死不救的人,怎么有资格当老师的?
“哇!”
陈飞猛的吐出两口水,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睛。
纪择言赶紧把他扶起来靠石头坐好。
“你还好吧?”
陈飞点点头,眼神还有些迷糊,没搞清楚状况。
山鬼六十六弯下腰,以一个极不合理的角度,跟陈飞来了个面对面,漆色的瞳眸里,瞬间倒映出陈飞懵懂的脸,一股来自山野的清新气息更是直冲少年的鼻腔。
“山、山鬼老师……”
少年结巴得牙齿差点咬到舌头,被纯粹的、不带任何修饰的近距离美色刺激得大脑一片空白。
“好看吗?”
“好……好……好看!”
山鬼六十六一毛栗子弹在他的脑门儿上,弹得少年哎哟一声。
“审美正常,脑子没被水泡坏。”
陈飞:“……”
“是我要被泡坏了。”
纪择言黑着脸,脱下上衣拧水。
他的精神体是一头玄凤,喜火厌水,为了把陈飞捞上来,他潜水的时间太长,本来就因为不完整而怏怏的精神体,更加虚弱了,魂身相系,他的身体也因此一阵冷一阵热,沉重乏力,难受得要命。
“哎哟不好意思,忘记告诉你,我的黄梁是条河。”
山鬼六十六笑眯眯的,语气里毫无歉疚之意,摆明是故意的。
纪择言可不好糊弄。
“山鬼老师,我爸是不是得罪过你?”
山鬼六十六想了想,被甩应该可以算得罪,于是点点头。
纪择言一脸的果然如此,后牙槽磨得咯吱响。
“山鬼老师,你要报复找准正主,他虽然是我爸,但是从小到大,他没养过我,他欠的债,我不背。”
啪!
山鬼六十六一毛栗弹向他的脑门。
“怎么说话呢,对你爸尊重点,哪有你这么当儿子的,别再让我听到……”
纪择言可不是陈飞那种等着挨敲的老实孩子,没等山鬼六十六的毛栗落下来,就一跳三尺远的躲开,还一脸的不服气。
“我了解他还是你了解他,他就是个既不靠谱也不负责……咦,不对,山鬼老师,你怎么替我爸说话,你跟他什么关系?”
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飞快闪过一抹狐疑的精光,转而被好奇溢满,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很快表情就从一脸不服变成了乖巧可爱的模样。
这极速变脸的功夫,让山鬼六十六恍惚了一瞬,仿佛看到纪凡年少时的风姿,可再仔细一看,少年这张脸还是更像讨厌极了的祝融小荒。
“我是你爸的老情人,他没跟你提过吗?”
漫不经心的勾勾手指,姿态慵懒,抬眼的瞬间,眸底比往常幽深几分。
这是能当着人家儿子的面说的吗?
“咳咳咳……”
八卦听到一半,陈飞就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剧烈咳嗽,咳得面红耳赤,眼泪都差点掉出来,好不容易顺了气,一抬头,对上四只同样黑白分明的眼睛,吓得呼吸都差点停滞。
“你、你们聊,不用管、管我……我……我……肚子里的水没吐干净……呸呸呸……”
假装吐水,两只脚像有自己的意识,带着他往更远点的地方飘。
大人之间的事,他这样的老实孩子不该乱听,八卦虽好,安全第一。
看着他像只老鼠一样缩头耷脑的溜了,纪择言忍不住翻了记白眼。他爸的脑子到底哪根筋抽了,才会看重陈飞,专门费工夫把人安排过来,一点儿也不符合平时的作风。
而这份重视,他这个亲儿子从来没有得到过,想到这里,少年心里顿时酸溜溜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看什么都不顺眼。
“山鬼老师,我爸是什么德性我还能不知道,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什么老情人,你是被骗身又骗心了吧。”
咔嚓!
山鬼六十六慵懒的神情瞬间开裂,几乎同时,他坐着的那块巨石,也突然裂开一道深深的石缝,碎石细尘迸了少年一脸。
“啊呸呸呸……”
纪择言一边吐不小心迸进嘴里的粉尘,一边气得捏拳头。
“山鬼老师你不讲武德……哎哟!”
说没说完,整个人就被山鬼六十六一脚踹飞,噗通一声,正好摔进河里。
“可恶,长得像祝融小荒就算了,连捅人心窝子的本事也随那个讨厌的家伙。纪凡,凭什么……你凭什么要这么对我……”
山鬼六十六很生气,气狠了,垂散的头发无风自动,脚底下蔓草破土而出,刚展露青翠,就迅速枯萎,短短一瞬,数度枯荣,到最后,全都化为了漫天尘沙,呼啸着被风卷上天,直破云霄。
他黑着脸……不,是白着脸,原本苍白得近乎半透明的面容,此时化为一片毫无生机的死白,衬着脑后似群魔乱舞的黑发,鬼气森森,像极了一只怨气缠身的艳鬼。
已经跑了很远的陈飞见状,打了个激灵,果断放出寻宝鼠,熟练的刨坑钻洞。
咔嚓!
蓦然,一道细如小指的闪电砸在了陈飞的脚边,连人带鼠被电得全身僵麻,毛发倒竖,一片焦黑。
“啊……”
陈飞吓得魂飞了一半,战战兢兢的抬头看天。
漫天金光……不对,是漫天闪电,汇聚成一汪金池,无声无息撕破云层,顺带手的,把山鬼六十六生气时外汇力量形成的那条尘沙黄龙给绞成了渣,轻松得比撕纸还利索,甚至没停顿一下,以至于刚才单独砸在少年脚边的那道闪电显得格外特殊。
“毫无长进,以后你逃跑一次,电罚一次。”
纪凡的声音自闪电深处传来,看不到他的身影,却听得清清楚楚。
陈飞瞠目结舌。
“纪凡!”
“爸!”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冲向闪电,但又哪里追得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无数闪电汇聚而成的雷池消失在天际,毫无眷恋,没有半点停留。
山鬼六十六的脸色,从死白转为青黑,森森鬼气浓郁得近乎实质。
他停滞在半空中,袍袖垂落,不发一言,垂落的头发遮挡了他大半张脸,不辨喜怒。
“浑蛋,我是你儿子,你跟别人说话也不跟我说一句就算了,把学杂费、生活费留下再跑啊!”
纪择言气得吱哇乱叫,无能狂怒,那双漂亮的眼睛却不知不觉间红透了。
明明是自己的爸爸,可是对陈飞这个外人的关注,都比对他的多,他很差劲吗?
为什么他爸从小就不亲近他,从来不像别人家的爸爸,会替自己的儿子撑腰出头,会抱起来举高高,会教本事,教做人,教道理。
他的爸爸,只会把他扔在一边,让他自己去摸索,挣扎着求生,吝啬于一句问候,甚至懒得多看他一眼。
脸上一片湿濡濡。
“别哭了。”
陈飞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过来,语气弱弱。
纪择言睁着红透的眼睛狠狠瞪他。
“谁哭了,是掉进河里把脸打湿了。”
山鬼六十六一眼瞥过来,满含嫌弃。连死鸭子嘴硬的脾气都像祝融小荒,他更生气了。
“你们在这里待着,我离开一会儿,别乱跑。”
话音未落,停滞在半空的身影就化为黑烟,随风消散。
地上俩少年面面相觑,不敢相信他们就这样被自己的老师给扔下了。
这里是黄梁间啊,危机无处不在。
他俩一个精神体不全毫无自保之力,一个除了挖洞探宝顺便逃跑之外,战斗力几乎为负,就这么被无情的扔下了!
责任呢?
师德呢?
现在申请换老师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