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大势,合久必分,一分为三——魏、赵、周。
九月。
周国,江州,绮霞宫。
周悠悠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焦心地问道:“阿荞,现在有消息了吗?他们什么时候会放了太子哥哥?”
不等阿荞反应,悠悠忽地站定,“阿荞,你说赵国的这个将领不会伤害太子哥哥吧?”
侍女阿荞宽慰道:“应该不会,奴婢听闻赵国的将领要求和谈,皇上和护国公他们正在商量对策。”
周悠悠眸光狡黠地一转,指尖轻点着下颌:“阿荞,要不、你去父皇那儿探探口风?”
阿荞闻言,小巧的眉蹙成个结,小脸浮起为难之色:“公主殿下,奴婢……”
话未说完,便被公主抬手打断。
“怕什么?”悠悠亲昵地揽住她的肩膀,“真要有事,本宫立刻带人去捞你。”
说着,她葱白指尖戳了戳桌上的描金食盒,“把这盒糕点带上,就说是奉我命给父皇送点心,谁还能挑出个错处?”
阿荞提着食盒,在很远的地方,便听到了御书房里传来的争吵声。
阿荞脊背僵直,握着食盒的手不由紧了紧,她很久没见过皇上发这么大火了。
但是想到公主交代的任务,她深吸了口气,继续硬着头皮上前。
福公公站在殿外,倒是一副神色自若,看到阿荞后,反而有些眉头微蹙,“荞姑娘,怎么这时候来了?”
阿荞对福公公欠身行礼,“公主,做了些栗糕,想送给皇上尝尝。”
随后从盒子底部掏出一个油皮纸包裹,递给福公公,“这是公主特意嘱托要送于您的。”
嘉佑公主做的糕点,在宫里也算是一绝,不比御膳房的差,听说是于其母妃那里学的。
福公公脸上堆着笑,又有些羞赧,假意摆手推辞道:“这怎么使得,老奴受用不起。”
阿荞直接放进福公公手里,含笑道:“福公公,切莫客气,此乃公主特意嘱托,不然奴婢回去也不好交差。”
福公公笑着微微颔首,将糕点放进宽袖里。
随即敛起笑意,“荞姑娘,现在来的可不是时候啊。”
阿荞知晓福公公是好心提醒,但她的目的只是要站在殿外,“没关系,奴婢先在这里等一下,皇上得空了,奴婢再送进去。”
福公公了然的点点头,便不再言语什么。
殿内的争吵声,再次传来。
周王大骂:“赵王这个老东西,二十万两银子、二十万匹绢,还要两座城池。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护国公高大人:“他们的要求属实有些过分,但……太子的安全也不能不考虑啊!”
“太子?哼,我记得当初是你力荐让太子去迎战的,这才落得如此局面!”
护国公声音发颤:“皇上,那是因为赵军突然袭击,周长刃将军和神策军都不在,而且太子年纪也到了,臣本想着让太子去历练一下,只是……这赵军实在太过狡猾,太子立功心切,才中了敌人的圈套。”
周王长叹一声:“要是长刃在这里就好了,定不会让赵军讨到便宜。诶,若是、让长刃率军赶回,给赵军来个两面夹击,国公觉得如何?”
护国公吓得连忙疾呼:“皇上使不得啊,周将军现已打到魏国许州,要率军赶回来起码得五昼夜,万一赵军识破计谋,太子性命不保啊!”
护国公几乎要哭了出来,“虽然咱们现在赔些银钱,可只要咱们大周休养几年,定会复苏回来。而且被咱们拿下的魏国和州、寿州、楚州,皆乃富饶之地,假以时日,何愁不富?可是太子是咱们大周唯一的血脉继承人呐,一旦出事,大周的将来可如何存续啊?”
周王不胜其烦:“好了,不要哭了,一个大臣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默了默后,才缓缓说出自己的忧虑,“如今国库空虚,如何能一下子拿出来那么多银钱!连年战事,已让百姓生活匮乏,如何让朕再将手伸向他们?”
周王咬了咬牙,“还有两座城池,他们也真敢要啊!”
护国公擦了擦眼泪,“皇上,他们要的是罕州和浐州。罕州乃我大周疆域,但浐州地处三国交界,原是魏国城池,去年才被周将军攻下。臣去查过,浐州多是水域和沼泽,无法耕种,他们既要,咱们给也不疼惜,只是罕州咱们可以争取下。”
周王若有所思,“如何争取?”
护国公:“臣有一计,或可让赵军减免钱款,争取城池。”
“哦?爱卿请讲。”
……
门外的阿荞听完,脸色瞬间刷白。
将手中的食盒递给福公公,便转身跑开了。
*
绮霞宫。
悠悠难以置信:“什么?让我去和亲?”
阿荞气喘吁吁地点着头。
悠悠眉头拧成了结:“还是嫁给那个传闻中性情乖张,常常流连花街柳巷的赵二皇子?”
阿荞满脸忧色:“奴婢听到的,是这样子的。”
悠悠失了神,跌坐在椅子上,呆愣半晌,嘴里才喃喃道:“念慈哥哥,念慈哥哥一定有办法,我去写一封信,你找人快马加鞭给念慈哥哥送去。”
阿荞应诺。
下午悠悠捧着茶杯呆呆地愣神,只是每隔一会,便会问阿荞,“信送出去多久了?”
连淑妃进来都没有发觉,还是淑妃的咳嗽声才使悠悠回过神来。
悠悠连忙起身,去搀扶淑妃,“母妃,您怎么来了?今日风大您应该躺在床上修养才是。”
淑妃摆摆手,苍白的脸上挂着一抹和煦的笑容,“不碍事,总躺着也无聊,过来看看我的悠儿。”
拉着悠悠的手坐了下来。
悠悠看向淑妃身后的侍女素月,问道:“母妃今日的药可喝了?”
素月笑着回道:“回公主的话,娘娘按时喝了。”
淑妃佯装忿忿的样子:“已经信不过母妃了吗?都开始查下人的岗了?”
“那是因为女儿希望母妃能快点好嘛。”悠悠抱着淑妃撒娇道。
淑妃:“悠儿,刚刚母亲进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想的那么入神。”
悠悠有些不自然的答道:“哦……没想什么。”
淑妃莞尔一笑,“悠儿可是在担心你太子哥哥?”
“母妃刚刚听闻,你父皇跟赵国使者谈的很顺利,相信子昂很快就能安全回来的。”
闻言,悠悠脸上顿时一僵,坐直了身子,“父皇已经与赵国使者谈判过了?”
淑妃闲适的回道:“是啊。”
淑妃看着悠悠的脸色越来越白,有些担忧起来,“悠儿,你、你这是怎么了?”
见悠悠不说话,又转向阿荞。
阿荞心里也是万分着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将皇上想让公主和亲作为筹码来与赵国交换条件的事,和盘托出。
听完,淑妃手中的茶杯不由惊落,“此话当真?”
阿荞红着眼眶:“奴婢早晨亲耳听到的。”
淑妃手撑着案几,缓缓站起,手中的帕子捏的越发紧了,眉头紧锁,在屋中踱了几步后顿住,转身对悠悠道:“待母妃找你父皇问问清楚,我的儿啊,有母妃在,莫要着急。”
对素月道:“咱们先回宫。”
傍晚,悠悠没什么胃口,让婢女将没动了几筷子的晚饭撤下。
阿荞跑了进来,道:“公主,淑妃娘娘已经在御书房门外跪了一个时辰了,皇上都没让娘娘进去。”
悠悠顿时心急起来,“去把那件狐皮大氅拿来,咱们去御书房。”
御书房外,悠悠看到一抹稍显瘦弱的身影,跪在寒风中,伴着咳嗽声,微微晃动。
母妃比下午见到的时候,穿的更少了些,精致的发饰被风吹散了些,身旁还放着一盒糕点。
悠悠鼻子发酸,眼前氤氲起来,她拿过大氅,疾步上前给母妃披上。
她心疼地劝道:“母妃,天气那么冷,您回去吧。”
淑妃转过僵硬的脖子,用冰凉的手背帮悠悠拭去泪水,嗓音沙哑:“母妃没事的,还没见到你父皇,母妃不能回去。”
悠悠抱住淑妃,“那悠悠陪母妃一起跪。”
淑妃反而担忧起来,“悠儿不可,你那么小,别把身子跪坏了,母妃在这跪着就行了,悠儿听话。”
任凭淑妃怎么劝,悠悠就是不起,下定决心要陪母妃一起跪。
少顷,福公公信步走来,“皇上口谕:传嘉佑公主进殿,淑妃娘娘回宫修养!”
福公公躬身,“公主请吧。”
悠悠叮嘱素月回去要给母妃喝碗姜汤暖暖身子,而后才随福公公进殿。
御书房内,周王正俯首看着公文。
悠悠轻身一侧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周王头也没抬,只是掀眼扫了一下悠悠,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免礼。父皇记得悠悠今年有一十七岁了吧?”
悠悠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但面上还是保持镇定,“是。”
周王放下手中的文书,“也是到了婚配的年纪了。”
“父皇帮你寻了一门婚事。男方……是赵国的二皇子,年纪与你相当,身份也堪与你相配。”
悠悠掀起眼眸,声音清冷:“父皇,可是要儿臣去和亲?”
周王沉默。
悠悠拉着周王的手,跪了下来,“父皇是看着悠悠长大的,怎么舍得悠悠嫁去那么远的地方?”
说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
“父皇,儿臣不愿嫁给赵二皇子,不愿去和亲。”
周王用力抽回手,深深叹了口气,语气中已没了柔和,“悠悠,你已经长大了,应当明白,作为大周的公主,享受着富贵和百姓的拥戴,就应当为大周做贡献。”
“父皇,儿臣可以做些别的贡献,儿臣可以做很多别的事情来弥补,能不能不让儿臣去和亲,这关系着儿臣的一辈子,父皇!”
周王:“可是你总归是要嫁人的,难道还有比赵二皇子更合适的人选吗?”
悠悠反而沉默了下来。
周王锐利的眸光似是看出了什么,“悠悠心里有喜欢的人了?说给父皇听听。”
迫于周王的威压,悠悠声音有些支支吾吾,“儿臣……儿臣……喜欢……”
“嗯?”
悠悠:“喜欢、念慈哥哥。”
听到这个回答,周王震惊不已,甚至有些火冒三丈,颤着手指着悠悠,“你……你……他可是你的哥哥!你怎么能……”
“可他并不是亲哥哥,是父皇收养的义子啊。”
周王一下子气得有些语噎,“朕今天告诉你,你趁早死了这份心思,你跟他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朕就是将你许配给一个乞丐也不会让你嫁给周长刃!”
悠悠不明白父皇的怒火来自哪里,只觉得心口很痛。
周王随手将桌上的文书丢给了悠悠,“这是今日同赵国使者签订的条约,婚期在下月十日。朕不是在同你商量,只是通知你好好准备。”
悠悠跌坐在地上,拿起那份条约,上面赫然四个大字——浐州条约,下面记载着条条款款的细则。
悠悠只觉得字字刺眼,一股凉意透遍全身。
周王:“福德全,嘉佑公主要准备婚事,在出嫁前不得踏出绮霞宫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