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就到了三月底文化课考试的日子，蛋还没孵出来。
“也是，才过了一个月。”
张晨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他已经开始着急了，但眼下他不得不有耐心。
王泰华也从一开始每天问“蛋孵出来没有”，变成哭丧着脸焦虑：“你说我要是分考不够怎么办？”
对此，张晨佑也是贴心安慰道：“一半分都考不到你还活着干什么。”
刚上高三时，张晨佑还会偶尔想到自己的高考和未来，会有些烦闷，但最近他总觉得心情畅快，不去想那些无聊的事了。
他总觉得，捡到这颗蛋让他变得幸运起来了。
考试出发前，他照例把蛋裹在被子里，摸了摸，希望能吸收点能量，迟疑了一下，用嘴唇贴了贴蛋壳。
人类本能都会觉得，越亲密的举动，越能传递能量。
他感觉这颗蛋抖了抖。
绿加红是什么颜色？反正在这个绿壳蛋上看不出来。
两天的考试结束后，张晨佑觉得浑身轻松，想畅快在梧桐湖里泡一整天，然后回家抱着可爱的绿蛋睡个大觉。
相反，王泰华从考场出来头发乱糟糟，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倒在张晨佑肩膀上：“我已经……一滴都不剩了。我要马上回家吸几口小雪花压压惊呜呜呜……”
“明天下午两点梧桐湖集合。”张晨佑不担心他，王泰华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其实该学的他都学了，及格是没问题的。
“好嘞大哥！”王泰华马上打起精神。
会考结束了，文化课考完了，张晨佑也不打算再去学校了，每天就是孵蛋、游泳，两点一线，日子又简单越充实。偶尔也会和朋友们出去吃饭。
张晨佑小蛋仔也在他精心呵护下锦衣玉食地又过了一个月，再过两天就要去安大游泳考试了。
“晨哥，今晚出来吃烧烤啊，我叫几个朋友。考试前得好好吃一顿嘿嘿。”叮咚一声，手机里跳出王泰华张牙舞爪的消息，“就小区附近那家帅哥开的烧烤。”
帅哥烧烤，是张晨佑小区附近商业街的一家路边摊烧烤，物美价廉，偶尔游完泳饥肠辘辘家里又没人做饭，就会去那儿撸串。
和大部分店铺一样名不副实，虽然叫帅哥烧烤，但老板是个白发寸头的凶恶大叔，芳龄三十八岁，并非年轻帅哥。有些熟客会在进店时跟老板打招呼：“哪儿有帅哥啊，咋没看着呢？”
老板钱叔也不恼，只会笑道：“不知道啊，二十年前还在呢。”
他们两人之所以是这家的常客，除了好吃，也是因为第一次去消费时老板看他们“有眼缘”直接给免单了，给王泰华开心地连续去吃了一个星期。
“你别告诉我，你包里是那个东西。”
张晨佑戴着藏青色鸭舌帽，背着自己的黑书包，刚在塑料凳子上落座，就收到了王泰华的质疑。
“你要看吗？”张晨佑嘴上这么说，但也没有要给他看的意思。
“不了不了，我依旧持观望态度。”
王泰华摆摆手，前几天已经找张晨佑要过照片了，他的好奇心就这样远远得满足就可以，不用非得近距离观察。
“晨哥带了什么？”
见他们似乎有什么悄悄话，卓无前也好奇询问。
王泰华叫的另外两个人分别是鲁弘和卓无前，都是以前在游泳俱乐部认识的。鲁弘也和他们一样是单招体育生，卓无前是纯游泳爱好者，不打算走体育之路，据说在学校成绩还不错。
王泰华贼稀罕卓无前，每天除了粘着张晨佑就是粘着他，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哪个学渣不希望有一个体己的学霸朋友呢！”
面对探究，王泰华也是信口拈来：“你晨哥最近谈恋爱了，和女朋友的信物都随身携带呢。”
卓无前闻言笑了笑，也不知道信没信。
“唉，我是不打算谈恋爱了，之前的女朋友说我脑子笨，跟我沟通困难把我给甩了，给我难受的。”
鲁弘听到恋爱话题顿时愁容满面，第二十一次提起他的伤心往事。
“脑子笨也不是你的错，多跟咱们小前前学学，他情商高会说话。”
“那是自然，卓大人在上，受小弟一拜！”鲁弘收起哭丧脸，接起王泰华的戏，对卓无前拱了拱手。
“免礼。”
“你跟晨哥啊，我说实话，就不适合和女生谈恋爱。”王泰华感慨起来，“看当初给晨哥骂的，还好周围好心人多，了解晨哥不是这种人，还给他解释，不然……啧啧啧。”
“嗯，你上高中前不是兴致勃勃说要谈个理想型，现在怎么样了？”
张晨佑一句话就把话题带偏了：高中都快毕业了，你的理想型在哪儿呢？
王泰华轻咳一声：“这个嘛，不急，上大学了选择更多！而且现在市场行情不一样了，像我这种幽默风趣的游泳健将时非常受欢迎滴——你说是吧，前仔。”
“当然了。”卓无前一天不知道要被他起多少绰号，都习惯了。
很快，四个人桌上的几盘烧烤都空了，天色渐暗，四月的暖风吹过发梢，让已经吃到十分饱的人更困倦了。
“送你们一人一听芬达。”离开前，钱叔亮着炫白的牙齿，给他们送上小礼物。
几个十七岁的少年发出一阵欢呼。
张晨佑喝着芬达，背着自己鼓鼓囊囊地书包离开时，并未注意到钱叔在他背上停留许久的眼神。
两天后的早晨，张晨佑醒来后和预想的一样精神饱满，也已经习惯了对怀里的绿蛋说话：“希望今天考完试回来你能出来哦。”
“祝我能正常发挥吧。”
是的，张晨佑只要求正常发挥，能游个五十秒左右就差不多了，他最快也就游过四十八秒三，可遇不可求。
安大体育馆内，呜呜泱泱的人群，有着清澈眼眸的高中生，都在为自己的未来拼搏。张晨佑耐心等待着报到自己的名字。
“张晨佑。”
检录后，张晨佑迈步走上出发台，深色的皮肤包裹着的肌肉蓄势待发。无论他之前拿过多少冠军，训练了多久，在梧桐湖里多自由，此刻他都只是七号泳道的一名考生——必须专注，必须全力以赴。
“Take your marks.”
口令响起，一切都被屏蔽在了张晨佑的注意力之外。他像箭一般射入水面，眼前是一片湛蓝，耳边是呼啸而过的水流声，他不断拨开水花，让它们推着自己向前。七个对手和计时器此刻都与他无关。
如同化为鱼鳍的手臂在触壁的那一瞬间重新拥有了人类的触感，张晨佑起水上岸。湿漉漉签完字后，他没注意看老师惊讶的眼神，找了个座位坐下，平复自己的心跳。
很好，一切都很好。
张晨佑感觉大脑一片清明，时间的流逝对他来说都似有若无，直到被王泰华的呼喊叫回来：
“五十秒一！九十分啊，我也太厉害了！”
“晨哥你多少？……不理我，我自己看去……我靠！”
张晨佑回过神来，感受到冰冷的池水在顺着身体往下流：“多少分？”
他刚考完只想着找个地方坐，签字的时候都忘了看成绩，不过那种从灵魂深处被激发的兴奋让他的对成绩有信心。
王泰华凑到他面前，几乎要贴着他的脸：“四十六秒二！！！”
“今年全运会你去参加，一百米自由泳都能夺冠了！”王泰华像是已经夺冠了一般手舞足蹈，由衷为兄弟开心。
“九十九分啊！裁判怕你骄傲扣了你一分！”王泰华就差拿个大喇叭到处喊了。但是不用他说，大部分人都已经发现了。和他同游的那七个人对他的速度最有感触，上岸后除了自己的成绩也看了他的成绩。
如今口口相传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
“那一年，安市出了一个不世出的游泳天才，他……”
张晨佑在王泰华声情并茂朗诵小说文案时，拍了拍他的背：“你也很棒，我先走了，明天请您吃烧烤。”
“当然了，我也是天才。”
王泰华一边跟他挥手告别，一边美滋滋欣赏自己。
果然，最近我很幸运。
回家路上的张晨佑把自行车蹬得飞快，水珠从头发上滴落看不到残影就消失在了空中。
——一定和那颗蛋有关。
瓷砖楼梯被黑色球鞋踩得砰砰作响，张晨佑用力打开房间，泄出了房间里潜藏已久的静寂。未孵化的蛋还好端端待在床上。
心底的期望落空，他不禁开始怀疑：会不会，这个蛋确实是活的，但也没法孵化出来？不也是有那种一生都不破壳的生物吗？
卸力往床上一躺，头顶抵着坚硬的蛋壳，张晨佑拿出手机在家庭群里给父母报喜：“46.2，99分。”
马上，杜一禾的各种爱心玫瑰花表情包就飘出来了，附赠五十九秒长语音夸赞优秀的儿子伴随爽朗大笑。
张宿东大概是在忙没有马上回复。
“周末让你爸给你做满汉全席！妈妈也沾你光啦～”
今天是圆满的一天，唯一的遗憾是蛋还没有破壳。张晨佑带着笑意沉沉睡去，轻松愉悦的梦境让他觉得无聊的日常似乎也很幸福。
在他沉睡时，绿蛋也没闲着。它发了几秒钟的光，然后马上熄灭，像是怕吵醒熟睡中的人，随后在床上翻滚着，钻进散乱堆叠在墙角的被子，在它坚持不懈的蛄蛹下，被子终于舒展开来变成扁扁的样子。最后，它从内部往前拱，终于让被子盖上了张晨佑的身体。
做完这些后，大绿蛋心满意足地钻进张晨佑暖烘烘的怀里孵化自己。
要是这一幕被谨慎的王泰华看到，他一定会边大喊“有鬼”边夺门而出。
又过了将近两个月，在天气逐渐炎热的六月底，张晨佑开始每天把绿蛋放在窗台上晒太阳。一开始等不到蛋破壳他内心十分焦躁，时间长了，他逐渐平静：人类尚且要十月怀胎，再给它半年又何妨？
与此同时，张晨佑也在电脑上查到了自己拟录取的信息。
“安大！这下你不用住校都行了——不行还是得住校，得多尝试不同校园生活，要是你室友实在极品再回来住……今晚让你爸大做一顿！”
杜一禾财大气粗给张晨佑转了三千块红包，让他没事儿就出去玩。
“别让爸做了，上次的满汉全席吃了三天呢，我不想再吃剩菜了。”
“哦，那也是。”
杜一禾坐在球场的板凳上，挠挠头：那就少做点呗。
张宿东在并不知情的情况下逃过一劫厨房劳役。
七月仲夏夜，蝉鸣蛙叫络绎不绝。张晨佑像往常一样，把宝贝蛋塞进被窝，却发现它颤抖得厉害。
白天张晨佑已经收到了安大的录取通知书，他有预感，心心念念已久的破壳就在这几天了。
带着隐隐的激动，他快速打开床头灯，把蛋安置在书桌上，双眼紧盯着这颗蠢蠢欲动不断在使劲儿的神秘蛋。
将近五个月的守候，这个神秘生物的真面目终于要揭晓了，张晨佑期待着，连呼吸都放都慢了下来，像是怕呼吸声太重把小生命吓得不敢出来了。
草绿色大蛋卯足了劲，蛋壳终于从中间裂开一条缝，掀开了上半边蛋壳，一只绿色的小手伸了出来，搭在裂缝边缘。
张晨佑见已经出来一部分了，也不管什么“干涉自然生物”，直接上手把“盖子”掀开，露出他期待了许久的小生命。
张晨佑的笑容在见到“可爱幼崽”后瞬间凝固了。他下意识往后退，坐倒在床上，空气静默十秒后，他嘴唇开始颤栗：
“……这是什么吊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