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赏赐从来不是随便的，有得必有失。”上官煜的声调平和，突而话锋一转，“而她要失去的便是自由，和生命。”
“那天的你应该听得分明。朗玥有着一项传统，国祭。三年一大祭，一年一小祭……”就像药引一般，以活人血肉为药引。但是这药引也是有要求的。
“要皇室处女之血禀告天地。诵经抄书，跪于神像前。”上官煜道。
上官梵：“所以我娘从前也是被当作向天祭拜的……”祭品。这两个字她不想说出口。
上官煜：“你猜得不错。长姐是上官华在位后的第一个祭品。”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上官煜难得轻蔑的笑了一声。
“因为后面要经受这样的事情，所以娘所得到的这些便是来自帝王的补偿？”
上官煜摇头，斩钉截铁道：“不是补偿。上官华可不是这样的人。他之所以这么做也是为了达到一个掩人耳目的目的。”
“目的……”上官梵轻念道，用对娘好的方式来达到的目的。她忽然想起了翡安的那番话。“那名女子早有婚约。待国君发现之时，那名女子已经不见，只找到了襁褓中的女婴。”娘是上代中最长的……
上官梵曲了下手指，难道是因为当时急需一名可以用来参加祭祀的皇室女，所以要借着帝王毫不遮掩的宠爱来告诉所有“人”她是皇室女的身份！
“也算不错”上官煜道。少女的猜测大胆，心情还未平复在不经意中便将所想说了出来。“但长姐的确是皇室女。”
上官梵有些怔愣。
翡安果然不可信。
“长姐生**自由，金玉之物困不住她，众口铄言也困不住她。”上官煜看着下方的城池，“但她心太软，江山黎民便将她绑住了。”
少女目光一直没有移开过，下面的炊烟徐徐。
“后来呢？母亲她真得被迫参加祭礼了吗？”上官梵明知故问道。
“长姐去了……后来长姐助我，我们想着将这场祭祀去除……”上官梵听着，这便是之前地室里听到的了。男子少见的叹息一声，他道：“事与愿违。祭祀虽是到上官华这里才再次正式出现，但事实上是由来已久。这两年你应该也注意到了一些不对劲。”上官煜抬头看着天。
少女也同他动作看去。“异象频出。”
“那些妖兽也与此相关？”
这下是上官煜怔了一下，但他做事向来从容，并不明显，只是惊讶道：“你见过这些妖物了？”
上官梵点了点头，“在郦都外见过，还交过手”
上官煜迅即反应道：“可有巫族人在场？”她看了看上官煜，犹豫道：“和巫族少主。”
上官煜听罢，了然道：“也该是他。”声音沉着。
上官梵在这句话里抓住了微妙的信息，“巫族早在天象异常时便来到朗玥……舅舅便是那时便知道了往后这些异常？”
上官煜道：“我也是凡人可不会神机妙算，只是这些异常却是早有浮现的迹象。”上官梵等待着上官煜的后话。
“在上官华在位之时。或者说在他一天斩十臣，挖水库，建宏桥的时候。”
“那么早！”
上官煜神情很是平淡，仿佛所聊是家常，他低下了头，对着蹙眉惊异的少女缓缓道：“世人遭受磨难便会祈神拜佛，神佛庇佑世人，世人则再续香火，香火不断。”
这些和穆翎告诉她的很像。上官梵想起了那个撑伞在雨中向她走来的少年，带着来自她所不知的另一个世界的答案而来。
随着上官煜的话语，少年的声音犹如在耳畔，二者声音交叠在了一起。“神不是不灭的存在，人的信仰就是他们存在的根本。”
“反言之恶行会增加人们求神的次数，而这些香火便会促进神灵的力量？”上官梵脱口道。
上官煜意外地看着少女，眉心微微起伏，一顿，他点了点头。上官梵大呼一口。
这个猜测指向了一个难以对抗的“人”。
二人都停顿了。
风萧萧，近年来的春天都很不对劲。上官梵推开门，感受着新一个春天。
“福宁”
背后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去看看你娘守护的世界吧”
上官梵背靠着门，上官煜的声音从脑子里回荡了一遍，她颔首。她撑着回廊，看着这一方城土。
很多年后，她也不曾忘记。在战火纷飞的古国，还有一处安居乐业的小城。
楼下的万家灯火淬亮了她的双眸。
清冷如霜的美人顺了下她额间的碎发，道：“去山下走走。”
在山下游历期间，上官梵看见了许多不曾看见的风景。不同于山上和郦都的生活，也不同于从前偷跑下山的偶尔玩闹，这儿让她感受到了无比的自在，也感受到了人情的冷暖聚散。
“舅舅说去亲自看。”少女微仰着头道。上官梵如今的个头已经长高了不少，比起前两年总是病怏怏的样子，如今看着正是这个年龄该有的生气。
“要想守护想要的东西就得付出一部分的东西，这是我交新交给你的。”
上官梵：“那上官玄知怎么办？”
上官煜叹了一口气，“你不是早就想好要将他们送走吗？”
上官梵撇了撇嘴，“现在我还送得走吗？”
“就按你原先想的那么做，不止如此，你还要更加将事情弄得更大，最好让百姓都知道我是一个连臣子都可以明目张胆抗旨的国君。”
上官梵：“可舅舅刚登基不久！这样……”
“福宁，听我说”他关上奏折道：“现在局势不稳，朝堂上下各有权衡，得让他们汇聚一心。”上官煜此人颖悟绝伦，少女垂眉思量，快要触及他所想，但为能碰到关隘。
“舅舅再说详细点？”
“现在朝中分为两派，上官玄知占据一半。他今日若是与我有了嫌隙，两派斗争必会趁势加剧，而我要的就是他们二者相斗……”上官梵站在一旁听着，听了几句之后眉毛不自觉皱起，再听到下一句又再次平复。
她不擅长这些权势算计，也没有上官煜，上官玄知这些人对此道的天赋。但也算是听明白了，这就是要激化矛盾，再来个一网打尽。这不就是江大哥经常说的尽收渔翁之利？
上官梵紧抿道：“一定要这样吗？”她不想在上官玄知和上官煜中做出选择，他们都是她的亲人。
上官煜：“这件事情你可以选择做与不做，但是结果不会有太多的改变。”
上官梵哑然。“赐婚这件事已经被提出来了，那么无论上官玄知做何选择，他都会被卷进来。”他看了眼少女，“不止是他，你也是。福宁，你太在乎感情了，你不会让上官玄知真得冒落得冒犯君威的下场。”
上官梵凝视着这个男人，上官煜还是那样的神采斐然，今昔这身皇袍穿身
“郡主，郡主？”宫人轻声唤道。上官梵回神。
台下跪着的青年额处已红肿。目光炯炯，并无退后之意。元柔嘉直面正殿，目光落在台阶上。二人摆明了态度。
上官玄知如今在众人面前推脱亲事，虽然亲事未定，但已经与朝堂大半臣子分割。此事还得看国君的意思到底如何。而她现在已经知晓了他的意思。那么接下来等待二人的只有三条路。
上官梵走到上官玄知旁边，挨着元柔嘉，对上二人的视线，未等一人说话，她便扑通一声跪下。
“谢国君赐婚！”
“！”上官玄知呆住，忙扯住上官梵，嘴巴紧闭，但眼神已经将想问的问出口了。元柔嘉也有些惊愣。
上官梵：“待会我们往宫外那条道走。”
少女嘴巴悄悄闭合着，对二人说道。“你要干什么？”
上官梵摇了摇头，“听我的。”
上官玄知有些不祥的预感，但看着上官梵胸有成竹的样子便不问出口了。
“王爷，郡主，还有这位贵人请往这边来。”宫人指着路道。
长宽的宫道没有什么人，宫人正准备将人带下安置。
上官玄知：“你可别犯事……”脸部好似黑起。
宫人还未退下，被侍卫护送到宫道上的上官玄知又被眼前的阵势给滞住。迎面走来两路禁卫，身穿肃穆冷硬的铁甲的侍卫前面是几位宫人，端着红布盖的宫人。
“要命”
“王爷，这是国君赐给您的，还请接过。”宫人催促道。背后是两队禁卫。
上官玄知第一时间看了眼元柔嘉，幸好元柔嘉是见惯大场面的，对这些倒也没有讶异，只是熟悉她的上官玄知看出了她有些淡淡的情绪。
“多谢国君赏赐，只是为何赏赐？”
“王爷岂会不知？正是为您的婚事而来。”
上官玄知向前走了两步，挡在元柔嘉之前。元柔嘉神色一凝，手往前伸了伸。
“我并不知晓身上有此等好事。”与他人结亲的“好事”。上官玄知言语之时，眉间那股风流韵使得眉形舒展，贵胄不羁脱然而出。
“王爷这是作甚？”殿里的传旨公公跑到人前。宫人微微侧身，使得他更好走出，身后的侍卫将手放在了剑柄上。
局势有些剑拔弩张了起来。
青年并未再语，双臂垂落，周身的有些冷气，忽而，臂弯一暖。一双温和的双眸看着他，此时无声胜有声。
“国君应是误下了旨意，容我去告知国君。姝儿，替我走一趟吧。”上官玄知看向身后另一边的少女。
“好”上官梵没有拒绝。上官玄知轻松一口气。
“王爷是何意？”
“咦？”
“国君的旨意怎会错下？看来王爷是想拒旨了。”公公道。
上官玄知看向隐入宫道另一侧，已经走远的上官梵，对元柔嘉轻松一笑。突然，女子被他推开。
侍卫齐声拔刀，青年身上并未携带器物，他只是退后将几个靠前的侍卫用身法隔开，“你这婢子留在这作甚？”
长刃下，余光中映出元柔嘉向他靠近的身影。他无声地轻叹一声。
感情害人不浅呀。
宫中长道，侍卫团团围住一男一女，像是殿前的那一幕再次重现。只是这次是将事情摆在明面上了。上官玄知并没有真的出手，他并不是鲁莽之人，眼下国君并没有赐婚，一切尚有转机。何况像如今这次赐婚必然是他为了稳固朝堂而作，这种形势下，他自诩不算蠢笨，自从父王逝去之后他便成长太多。如今朝堂之上，他可算得上贵臣，这些过去的老臣旧戚也都占他这，此次他必不会有事。
看着青年此般游刃有余的样子，太监冷哼一声。如他所见，也是一个纨绔罢了，不过仗着投了个好胎。“给我捉拿乱臣。”
鹅黄的身影乍现，少女将靠近青年的几名侍卫格开。
“你回来干什么？”
上官梵笑了一声，“打架竟然不喊我。”话毕，侍卫手中的寒刀脱手，少女借着灵巧的身形率先拿过这柄刀。
“郡主，你这是大不敬！”
上官梵道：“我只是捡了把刀，怎么就大不敬了？”
公公心知没法和她说，就退到侍卫身后，道：“捉拿乱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