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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前排的代价【第六篇】

小学五年级那年,我第一次明白了“位置”的意义——它不只是一个物理坐标,也不仅仅是教室座位表上的一个编号。

它是一种象征,一种标签,一种被所有人默认的、无声的等级划分。

九月的阳光还很炽烈,透过教室东侧那排高大的梧桐树,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影。我背着新书包站在五年级三班的门口,手心微微出汗。暑假刚过,皮肤晒黑了一圈,个子似乎也窜高了一点,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今天要重新排座位。

按照班主任王老师的规矩,每次大考后都要根据成绩排名重新选择座位——从第一名开始,依次进教室挑选自己喜欢的座位。这规矩简单、直接、残酷,却也让那些平时埋头苦读的学生第一次感受到“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最原始的兑现方式。

教室里已经有二十几个同学到了,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暑假的趣事,交换着新买的文具。我的目光越过他们的头顶,精准地锁定在第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第二组第三座,靠窗。

那是整个教室里视野最好、光线最佳、离黑板距离最适中的座位。夏天有穿堂风,冬天阳光能晒到桌面。更重要的是,坐在那里的人不需要仰头就能看清黑板上的每一个字,不需要侧身就能听到老师的每一句话。

我从三年级开始就瞄准那个位置,但总是差一点点。第一次是因为数学考试粗心错了一道计算题,总分比张明低了两分;第二次是语文作文被扣了太多分;第三次……算了,不提了。

但这次不同。四年级期末考,我总分297,全班第一。

“聂钊,进来吧。”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成绩单,朝我招了招手。她的眼镜片在晨光中反射着冷静的光。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教室。鞋底踏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能感觉到背后投来的目光——羡慕的,嫉妒的,无所谓的。

我的脚步没有犹豫,径直走向那个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咚”的一声。

坐下,调整椅子的角度,把文具盒从书包里拿出来摆好。一系列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个位置本来就应该属于我。

王老师在成绩单上做了个记号,继续点名着。

当綦慧的名字被叫到时,我已经把语文课本摊开在桌面上,假装预习第一课的生字,实际上用余光观察着走进来的每一个人。

綦慧是我们班的文艺委员,扎着高高的马尾,走路时辫子会轻轻甩动。她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前五名,性格开朗,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更重要的是,她是全班唯一一个能把《月光下的凤尾竹》吹得让音乐老师都点头称赞的人。

她走进教室,目光在剩余的空位上扫视。第一排只剩下我旁边的位置了——第二组第四座,靠过道。

她犹豫了大概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我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缘。如果她选了第二排,那我就得和一个男生同桌了——大概率会是张明,他每次说话都带着一股粉笔灰的味道。

但綦慧最后还是走了过来,把她的粉色书包放在了我旁边的桌面上。

“你好,新同桌。”她朝我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你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心里已经放起了烟花。

王老师继续念着名字,教室里的座位逐渐被填满。成绩好的坐前排,成绩一般的坐中间,成绩差的、调皮捣蛋的,自然被“流放”到了后排。

后排那一片,以肖杰为首的几个男生已经开始互相扔纸团了。肖杰是我们班最高最壮的男生,皮肤黝黑,拳头有我的两个大。他成绩常年吊车尾,但体育特别好,跑步、跳远、扔铅球都是年级第一。老师们对他又爱又恨——爱他在运动会上给班级争光,恨他在课堂上永远坐不住。

座位排定后,王老师敲了敲讲台:“新学期,新气象。希望同学们珍惜自己的座位,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现在开始早读。”

琅琅的读书声响起来。

我翻开课本,目光落在第一课的标题上,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旁边的綦慧已经进入了状态,她的声音清脆悦耳,每个字的发音都很标准。

阳光正好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她读得很专注,嘴唇随着音节微微开合。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夏天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297分,全班第一,靠窗的位置,以及,綦慧作为同桌。

然而好景不长。

第三天下午的数学课,王老师正在讲解分数应用题。我听得认真,笔记记得飞快。綦慧似乎有些跟不上,眉头微微皱着,用笔戳着草稿纸上的某一步算式。

我侧过身,压低声音:“这里要先把单位‘1’统一……”

【注:我也不记得这是不是小学学的了。】

“聂钊,綦慧,不要讲话。”王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我们立刻噤声。

但这个小插曲似乎被后排的某人看在了眼里。

课间休息,我正在整理数学笔记,一个阴影突然笼罩在我的桌面上。我抬起头,看见肖杰站在我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几乎要把整个上半身都压在我的课本上。

他比我高一个头不止,肩膀很宽,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紧绷绷的。他的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不太友善。

“有事吗?”我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聂钊,跟你商量个事。”肖杰开门见山,声音粗哑,“我想跟你换座位。”

我愣住了:“换座位?”

“对。”他指了指后排,“你去坐我的位置,我坐你这儿。”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第六排最后一桌,靠垃圾桶。那是整个教室里最差的位置,夏天闷热,冬天漏风,离黑板远得看不清字,还得忍受垃圾桶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酸臭味。

“为什么?”我问,心里已经升起警惕。

肖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齿:“没有为什么,就是想坐这儿。你就说换不换吧。”

我几乎想都没想:“不换。”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我看见肖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消失。他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

“你确定?”他问,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威胁的意味。

“确定。”我迎上他的目光,“这是按成绩排的座位,我考了第一,所以坐这里。你想要坐前排,下次考试考好点。”

这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太尖锐,太挑衅。

果然,肖杰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行,你有种。放学别走。”

说完,他转身回了后排,把椅子拖得刺啦作响。

周围的同学都安静下来,看着我们。綦慧也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担忧。

“没事。”我对她说,重新低下头看笔记,但那些数字和符号已经不再有意义,全变成了一团乱麻。

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剩下的两节课,我几乎什么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肖杰最后那个眼神,还有那句“放学别走”。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小学四年级时,班里有个男生因为不肯借游戏机给肖杰,放学后被堵在自行车棚里,书包被扔进了水沟。

老师知道后批评了肖杰,让他写检讨,请家长。但有什么用呢?那个男生的书包湿透了,课本全毁了,后来再也没敢拒绝过肖杰的任何要求。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慢慢握紧我的心脏。

但我告诉自己:不能妥协。如果这次答应了,以后他还会要我的文具,要我的零花钱,要我帮他写作业。前排的座位是我努力挣来的,凭什么让给他?

更何况,我有我的武器——告老师。

对,告老师。这是最有效、最直接的解决办法。肖杰再凶,也不敢跟老师对着干。只要我把这件事告诉王老师,她一定会批评肖杰,说不定还会让他写检讨,请家长。

想到这儿,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放学铃声响起时,我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等大部分同学都走了,才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橙红色,空气中漂浮着粉笔灰和汗水混合的味道。我快步走向教师办公室,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跟王老师说。

但就在办公室门口,我停住了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王老师的声音,似乎在跟另一个老师讨论什么教学计划。我突然觉得,因为换座位这种小事去告状,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王老师会不会觉得我胆小、爱打小报告?

犹豫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肖杰带着三个男生朝我走来。他们堵住了走廊的两端,形成一个包围圈。肖杰走在最前面,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找老师啊?”他歪着头看我,“去啊,进去啊。看老师能拿我怎么样。”

我的心跳加速,手心又开始冒汗。但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身面对他:“肖杰,这个座位我不会让的。你要是再这样,我真的会告诉老师。”

“告啊。”肖杰耸耸肩,朝我走近一步,“你现在就去告。不过在那之前——”

他猛地伸手,抓住我的衣领,把我往后推。我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疼痛从脊椎传遍全身,但我咬紧牙关没叫出声。

“最后问你一遍,”肖杰的脸凑得很近,我能闻到他嘴里薄荷糖的味道,“换不换座位?”

“不换。”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肖杰的眼神彻底冷了。他松开我的衣领,后退一步,朝旁边的男生使了个眼色。

另外三个人立刻围上来,两个人按住我的肩膀,一个人从后面箍住我的胳膊。他们的力气很大,我拼命挣扎,但根本动弹不得。

肖杰捏了捏拳头,指关节发出咔吧的声响。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说,然后一拳打在我的肚子上。

剧痛让我弯下腰,但被后面的人死死架住。我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能大口喘气。

第二拳打在肋骨上,第三拳打在肩膀上。

每一拳都很重,像铁锤砸在身上。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恐惧和疼痛交织在一起,让我几乎要哭出来。

但我还是没松口。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时刻,我突然变得异常固执——我不能认输,不能妥协。如果我今天屈服了,那我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都变成了笑话。

肖杰似乎也被我的倔强激怒了,他举起拳头,准备打第四下——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走廊尽头响起。

肖杰的拳头停在半空。我们所有人同时转头,看见綦慧站在楼梯口,手里抱着几本作业本,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愤怒。

时间仿佛凝固了。

肖杰的表情瞬间变了——刚才的凶狠和暴戾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慌张的尴尬。他迅速收回拳头,后退一步,朝按着我的几个男生使眼色。

他们松开了我。

我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捂着肚子大口喘气。肋骨和肩膀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自尊——被綦慧看见这样狼狈的样子,比挨打还要难受一百倍。

“我……我们闹着玩的。”肖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干巴巴的。

綦慧快步走过来,看都没看肖杰一眼,蹲下身扶住我的胳膊:“聂钊,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

她的手指很凉,碰到我皮肤时,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没事。”我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软得使不上力。

綦慧用力把我扶起来,然后转身面对肖杰,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肖杰,你再这样,我真的会告诉老师。”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效果完全不同。肖杰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低下头,嘟囔了一句什么,带着他的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綦慧还扶着我,她的马尾辫在光线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谢谢你。”我低声说,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傻啊?”綦慧的语气里带着责备,“他不会真的要打你吧?你就不能先答应他,回头再告诉老师?”

“我不想妥协。”我说,声音有些沙哑。

綦慧叹了口气:“倔驴。走吧,我扶你去医务室。”

“不用,我真的没事。”我挣脱她的搀扶,试着站直身体。虽然浑身都疼,但骨头应该没断。

“那你回家小心点。”綦慧看着我,眼神复杂,“明天……明天最好还是告诉王老师。”

“嗯。”我点头。

我们一起走下楼梯,在楼门口分手。她往左,我往右。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綦慧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很单薄,马尾辫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挨这几下打,也不是完全没价值。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提前二十分钟到校。

书包里除了课本和作业,还有一包薯片、一盒巧克力威化、两袋果冻——这是我妈给我准备的“课间补充能量”的零食,平时我舍不得吃,攒了好几天。

教室里只有几个人,綦慧还没来。

我把零食塞进她的桌肚,然后回到自己座位,假装预习课文,心里却七上八下。她会不会觉得我太刻意?会不会不收?会不会告诉别人?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我抬头,看见綦慧走进教室。她今天扎了两个麻花辫,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看起来比平时更文静些。

她放下书包,坐下,准备拿课本时,手碰到了桌肚里的零食袋。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我。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赶紧低头假装看书,但眼角的余光还是瞥见她把零食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

“给我的?”她小声问。

“嗯。”我不敢看她,“谢谢你昨天……帮我。”

綦慧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塑料袋被撕开的声音。她用气声说:“谢谢。不过下次别这样了,被肖杰看见更麻烦。”

这话提醒了我。我下意识地朝后排看了一眼——肖杰的座位还空着。

但就在我收回视线时,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肖杰走了进来。

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然后他朝前排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我们的目光对上了。

他也看见了綦慧桌上的零食,看见了我们之间短暂的眼神交流。他的表情僵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阴沉。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拉开椅子坐下,把腿翘到桌上,开始玩手里的魔方。

我的心沉了下去。

整个早读课,我都能感觉到后背上黏着一道目光,像针一样扎人。綦慧似乎也察觉到了,她把零食迅速塞回桌肚,专注地读书,没再跟我说话。

下课铃响时,我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

“我去交作业。”我对綦慧说了一句,抓起数学作业本就往办公室跑。

我需要离开这个教室,需要喘口气。

但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美术。老师让我们自由创作,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剪纸,有人画画,有人偷偷传纸条。

我画了一幅很糟糕的水彩——本来想画日出,结果颜色调得太深,像火灾现场。綦慧在旁边画了一丛兰花,线条细腻,配色雅致。

“你画得真好。”我由衷地说。

綦慧笑了笑,没说话。

下课铃响,老师宣布放学。同学们像出笼的小鸟一样涌出教室。我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等綦慧先走。

“聂钊,一起走吗?”她问,把画仔细地卷起来。

“我……我等会儿,你先走吧。”我说。

綦慧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室,马尾辫在门口晃了一下,消失了。

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几个值日生。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操场上摇曳。

我知道,肖杰一定在外面等我。

但我能怎么办?躲在学校不回家?那不可能。告诉老师?昨天没告,今天再告,显得我很怂。告诉家长?我不想让我妈担心。

值日生做完卫生,也陆续离开了。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最后,我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还没亮,只有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切染成暗金色。我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听起来异常清晰。

走到一楼大厅时,我看见了他们。

肖杰和另外三个男生站在楼门口,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们站立的姿态,那种懒散中带着威慑的姿势,让我立刻明白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想转身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肖杰看见了我,朝我招了招手,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聂钊,过来。”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有事吗?”我问,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肖杰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朝旁边的男生使了个眼色。

他们围了上来。

这次没有废话,直接把我往教学楼后面推。那里有一条窄巷,平时很少有人走,堆着一些废弃的桌椅和扫帚。

我被推到墙边,后背抵着粗糙的水泥墙面。四个男生围成一个半圆,把我困在中间。

巷子里很暗,只有头顶一线天光。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

“昨天有綦慧帮你,”肖杰开口,声音冷冷的,“今天呢?她还帮你吗?”

我没说话。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他向前一步,几乎贴到我面前,“换不换座位?”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肖杰似乎看穿了我的恐惧,他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不说话?那就是不换了。”他捏了捏拳头,“行,有骨气。我就喜欢有骨气的人——”

“住手!”

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綦慧站在巷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站得很直,双手紧握成拳,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肖杰,你放开他。”她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肖杰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看看我,又看看綦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巷子里安静得可怕。能听见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能听见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我们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肖杰松开了我的衣领。

“算你走运。”他低声对我说,然后转身,朝綦慧的方向走去。

经过綦慧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看了她一眼,快步离开了。另外三个男生也跟了上去,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行渐远。

巷子里只剩下我和綦慧。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高楼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精灵。

綦慧走过来,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很苍白。

“你没事吧?”她问,声音有些发抖。

“没事。”我说,嗓子发干,“你怎么……回来了?”

“我走到半路,想起美术本忘拿了。”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看见他们把你往这边推……”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谢谢你。”我说,这次是真心实意的,“又救了我一次。”

綦慧摇摇头:“你这样不行。肖杰不会罢休的。你明天必须告诉王老师。”

“我知道。”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已经脏了,鞋面上有一个清晰的脚印,大概是刚才被推搡时踩的。

“走吧,我送你出校门。”綦慧说。

我们一起走出小巷。暮色四合,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陆续亮起,在水泥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走到校门口时,我们停住了。

“我家往那边走。”綦慧指了指左边的路。

“我往这边。”我指了指右边。

我们站在校门口,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綦慧的麻花辫被吹起一缕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

“聂钊,”她突然开口,“你为什么那么想要那个座位?”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因为……”我组织着语言,“因为我花了整个暑假复习,做了三百多道题,背了五十篇课文,才考了第一。那个座位……是我努力挣来的。我不想让给别人,尤其是……用这种方式。”

綦慧静静地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她说,“但你也要明白,有时候……坚持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知道。”我说。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见。”綦慧最后说。

“明天见。”

她转身朝左边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身上被打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恐惧、愤怒、不甘、羞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对綦慧的感激。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痕。

我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深吸一口气。

明天,明天一定要告诉王老师。

不管结果如何,不管肖杰会怎么报复,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前排的座位是我的,我用成绩挣来的。谁也不能抢走。

即使要付出代价,我也认了。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小学五年级的那个秋天,我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坚持,什么是代价,什么是真正的勇气。

以及,当你身处黑暗时,有人愿意为你点亮一盏灯,那种温暖,足以照亮整个漫长的成长之路。

【未完待续】

预计与聂钊有关的故事会有点长,所以这一篇的篇幅长度会成为几位角色中最长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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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前排的代价【第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