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还有看台上逐渐升温的喧嚣，像一层层热浪包裹着体育馆。我站在场边，做着最后的热身拉伸，感受着肌肉微微绷紧又放松的节奏，血液里那种熟悉的、对竞技的渴望在蠢蠢欲动。今天这场和外校的友谊赛，我期待很久了。队长信任我，让我首发，我非得把对面那个号称“区最佳后卫”的家伙打趴下不可。
“钦慧，状态不错啊！”队友拍了拍我的肩。
“那必须，等着看我表演吧。”我咧嘴一笑，活动着手腕脚踝，感觉每一个关节都充满了力量。视线扫过观众席，我们班的同学来了不少，易哲、聂钊他们几个正扯着个歪歪扭扭的横幅，上面写着“刘钦慧必胜”，虽然丑了点，但看着还挺暖。
裁判吹响了示意队员集合的哨音。我深吸一口气，准备上场。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我本来不想理，这种时候天大的事也得靠边站。但震动执着地响着，一下，两下……我烦躁地掏出来，瞥了一眼。
是林宇昂。
这小子，不知道我今天比赛吗？我皱着眉划开屏幕。
林宇昂：钦慧，在吗？能麻烦你个事吗？李亦晴她……住院了，在市中心医院。她不肯细说，但我有点担心。我有点事情去不了，你要是有空，能不能……替我去看看她？
文字很短，但我几乎能透过屏幕感受到他那份欲言又止的焦急。
李亦晴……住院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脑海里瞬间闪过她总是过分苍白的脸，还有那些在夏日也固执遮掩的手臂。上次体育课中暑，林宇昂送她去医务室，后来隐约听说她家里情况复杂……这次又是为什么？
裁判的哨声再次响起，催促队员上场。看台上的加油声浪更高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指尖有些发凉。一边是期待已久、准备大干一场的比赛，队友和同学们期待的目光；另一边，是那个总是沉默寡言、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的同学，以及林宇昂那份沉甸甸的托付。
“钦慧！发什么呆呢！上场了！”队长在场上喊我。
我抬头，看了看已经站定位置的对手，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李亦晴独自在医院的样子不受控制地在我脑海里浮现。她那倔强又脆弱的身影，比任何对手都更让我无法忽视。
可恶。
我几乎是瞬间做出了决定。
“队长！”我快步走到队长身边，语速飞快，“对不起！我有个朋友急病住院，我必须马上过去！让晓琳替我上！”
队长愣住了：“啊？现在？比赛马上开始了！”
“对不起！真的很急！”我来不及多解释，也顾不上周围队友惊愕的目光，转身就朝着场馆出口跑去，把那些喧嚣和不解统统抛在身后。我甚至能感觉到看台上我们班同学错愕的视线，易哲他们估计都傻眼了。
“钦慧！你的比赛服！”身后传来队友的喊声。
“帮我拿着！”我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脚步更快了。心里不是没有遗憾和愧疚，对队友，对期待看我比赛的同学们。但有一种更强烈的直觉告诉我，李亦晴此刻更需要有人在她身边。
冲出体育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市中心医院的名字。车子启动，我将额头顶在冰凉的车窗上，试图平复有些紊乱的呼吸和心跳。比赛服里面的运动背心已经被汗微微浸湿，不知道是热身出的汗，还是刚才奔跑和紧张的缘故。
一路无话。赶到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我按照林宇昂给的病房号，找到了那间三人病房。靠窗的那个床位，李亦晴静静地躺在那里，望着窗外，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异常单薄。她的右手臂露在外面，上面缠着新的绷带，眼角也有些淤青。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她察觉到有人，缓缓转过头。看到是我，她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往常那种带着疏离的平静。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
“林宇昂那小子说的。”我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些，“他说你住院了，他不放心，又脱不开身，就拜托我来看看。怎么样，没事吧？”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没什么，不小心摔了一下。”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的言不由衷。
“摔能摔成这样？”我指了指她手臂上的绷带和眼角的淤青，语气忍不住带上了点质疑。
“李亦晴，还记得我吗？”我说
她猛地抬起头，有些惊愕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逸风小学，六年级四班，刘钦慧。你……是李亦晴吧？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画画特别好的李亦晴。小学毕业后，你就好像转学了，我再也没见过你。直到高一开学，在班里看到你，我差点没敢认。”
李亦晴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低下头，努力压抑着情绪，但肩膀细微的耸动出卖了她。
“真的是你……”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钦慧……那个体育很好，总是帮被欺负的同学出头的刘钦慧……”
“对，是我。”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堵得难受。小学时的李亦晴虽然内向，但眼神是明亮的，不像现在，总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你的伤，是不是你爸……”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病房里只有其他床位病人轻微的鼾声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终于，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是，我爸打的。”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习惯了。”
简单的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我心里。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她承认，还是让我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和心疼。
“为什么？！他怎么能……”我握紧了拳头，恨不得立刻冲去找那个男人算账。
“喝醉了，或者心情不好，不需要理由。”李亦晴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妈走后，他就变了。他觉得我不是他的种，是拖累……”她断断续续地讲述着那些黑暗的日常，皮带，棍子，无尽的咒骂和恐惧……我听着，感觉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我本来以为，忍一忍，上了高中就好了。”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飘向远处，陷入了更深的回忆，“初中……在观育附中，我遇到了一个叫杨修的男生。他……一开始对我很好，很温柔，会给我带早餐，会在我值日时帮我擦黑板。我……我那时候太傻了，太渴望一点温暖了。我以为他是真的喜欢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刻骨的屈辱和痛苦。
“我就像个傻子一样，相信了他。他慢慢靠近我，听我说话。我……我那时候真的太难受了，没忍住，告诉了他一点家里的事，告诉他我爸会打我……我把他当成了唯一可以倾诉的人。”
“后来呢？”我的心揪紧了，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后来？”李亦晴惨然一笑，“后来有一天，全班都在传，传我身上的伤，传我爸是个酒鬼疯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然后我看到杨修，他站在一群人中间，眉飞色舞地讲着他怎么‘套’出我的话，怎么发现我的‘秘密’，说跟我这种‘家庭有问题的女生’在一起多么刺激，多么有‘挑战性’……他说，他只是跟人打赌，能不能追到我这种‘怪胎’……”
我的呼吸一滞，一股恶寒从脊背窜上来。怎么能有人……这么恶毒？！
“从那以后，整个初中三年，我几乎都是一个人。”她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他们在我背后指指点点，叫我‘怪物’，说我有传染病，碰过我的东西都要赶紧洗手……没有人愿意靠近我。我就那样……一个人，熬过了三年。”
我完全说不出话来，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又闷又痛。我看着眼前这个哭泣的女孩，终于明白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疏离感和深入骨髓的自卑从何而来。那不是高冷，那是被至亲暴力、被同窗背叛、被集体孤立后，用来自我保护的、厚厚的铠甲。
“考上高中，来到一中……我以为可以重新开始。”她擦掉眼泪，努力平复情绪，“所以我把自己裹起来，不想和任何人有交集，尤其是林宇昂……他看起来那么阳光，那么……正常。我怕重蹈覆辙，我怕再次被伤害，被当成笑话。”
“可是……”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他好像……不一样。他明明看出我的抗拒，却还是会在我中暑时背我去医务室，会在我被徐音晴她们堵住时站出来，会在我生日时……记得给我祝福。他好像，是真的……想对我好。”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我：“钦慧，我知道我可能不配，但我……我好像没办法再把他推开了。他是我这三年来，遇到的……唯一的朋友。”
我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对她遭遇的愤怒和心疼，也有对她终于愿意敞开心扉的一丝欣慰，更多的是对林宇昂那小子无形中做了件大好事的肯定。
“别这么说，你值得所有的好。”我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林宇昂那家伙，虽然打球菜了点，但人确实不坏。”
她终于露出了一点今天第一个真心的、带着羞涩的笑容。
“钦慧，”她反握住我的手，力道有些紧，眼神带着恳求，“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关于杨修，关于我的过去……你能替我保密吗？不要告诉林宇昂，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不想……不想让他们用同情或者异样的眼光看我。我只想……像现在这样，就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脆弱和恳求，还有一丝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微弱的信任。我明白，这份信任对她来说有多珍贵。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字一句地说：“好，我答应你。今天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烂在我肚子里。这是我们的秘密。”
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整个人仿佛都松弛了下来。
又陪她说了会儿话，大多是回忆小学时那些无忧无虑的趣事，病房里的气氛终于不再那么沉重。看着她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甚至偶尔会被我的话逗笑，我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直到护士进来提醒探视时间快结束了，我才起身告辞。
“钦慧，”我走到门口时，她叫住我，轻声说，“谢谢你今天能来。还有……你的比赛……”
“嗐，一场友谊赛而已，下次赢回来就是了！”我挥挥手，故作轻松地打断她，“你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要是有人再欺负你，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走出医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晚风带着凉意，吹在我还穿着单薄比赛服的身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和消息，大多是队友和易哲他们问我情况的。
我一条都没回。
心里沉甸甸的，装满了李亦晴那个瘦弱身影和她泣血般的倾诉。家暴，背叛，孤立……这些我曾经只在新闻里看到的词语，此刻却和一个我认识的人的真实痛苦紧密相连。
我抬头看了看城市傍晚灰蓝色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答应了要保密，我就会做到。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看待李亦晴，看待林宇昂，甚至看待这个世界的目光，都有些不一样了。
有些伤痕，看不见，却深可见骨。
而有些守护，无需言说，只需一个承诺。
我握了握口袋里的手机，朝着车站走去。心里盘算着，明天该怎么“自然”地去关心一下李亦晴，又不让她感到压力。至于林宇昂那边……就告诉他李亦晴只是普通感冒，休息几天就好。
有些真相，知道的人越少，对当事人的保护，或许就越多。
至少现在，是这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