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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修)

据《钱塘县志》记载,相传南北朝时期,钱塘江潮水退去,滩涂上忽然出现十里潮汐林。

潮汐树宛若游龙,枝干蜿蜒曲折,其中金光若隐若现。

当渔民们小心翼翼地上前,才发觉是一条雪白的锦鲤。

锦鲤正在滩涂上扑腾着,其额头生得红斑,胜似鲜红的朝阳,犹如点睛之笔。

浪花不断翻涌着,锦鲤很快没入江水中,消失不见。

自古以来民间就有鲤鱼跃龙门的传闻,当地百姓纷纷坚信此乃大吉之兆。

圣人居于建康,闻此盛景,龙心甚悦,不惜大兴土木在钱塘江旁建造寺庙。

为此供奉鲤神,愿其保佑国家安宁。

鲤神生于潮水之中,故得名潮生。

-

天顺三年,上元灯节。

徽州城白墙黛瓦,马头墙高低错落,街道两旁的店肆张灯结彩,来往游人不断。

待天色渐暗,已至酉时,嬉鱼灯火便开始了。

百姓们手持鱼灯游街,一时锣鼓喧天,贪玩的稚童不愿家去,穿梭在狭小的巷子里。

城东宁府。

“大小姐,你这是做甚?”

后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便见宁采蘩踩着扶梯,身手利索地翻上墙。

她面白唇红,不过是豆蔻年华,身穿石榴色的交领短衫,下身则是暗青色的马面裙,随着她跨坐在墙头,裙摆散开,犹如绽放的花。

“大小姐,太危险了,你,你快下来!”

宁采蘩刚坐稳,她纤细的手扶住青瓦,暗自松了一口气,回头看向侍女锦儿,责怪道:“轻声些,你如此大惊小怪,是要将爹娘招来不成?”

她的话虽说得凶,但心中止不住地发虚。

毕竟偷跑出去这事,若真被宁员外撞破,只怕接下来一个月都别想出门了。

可转念一想,今日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若还畏首畏尾,岂不辜负这上元佳节?

锦儿是宁府的家生子,她自幼跟在宁采蘩的身边侍奉。

她梳着双鬟髻,身着袄裙,胖乎乎的圆脸满是焦急之色,劝道:“小姐,你还是赶快下来,若是叫老爷夫人晓得你没有在房中温书,定是要生气的。”

宁采蘩幼年身体羸弱,宁员外格外宠爱她,可宠着宠着,猛地发觉大女儿变得顽劣不堪,整日只知晓游手好闲,招猫逗狗。

反观二女儿宁采薇,娴静知礼,孝顺懂事。

宁员外不忍看到宁采蘩这般颓废下去,这几年愈发严厉起来,强令她收心,不准将心思放在吃喝玩乐上,必须安心待在书房中读书。

可宁采蘩从前是不务正业惯了的,如何收得了心?

她每回坐在书房里,对着那些枯燥的四书五经,便觉得头顶的房梁都要压下来。

今日灯会,她期盼日久,若乖乖待在家中,怕是连觉都睡不着。

“他们现下正在前厅会客,你不说我不说,又怎会晓得?”宁采蘩不以为意,摆摆手道。

因是上元节,所以宁府有贵客登门,宁员外和宁夫人定是要应酬的,哪里还有空来管她?

宁采蘩被拘在家中读书许久,整个人都要憋坏了,现如今趁此机会,她正好出门玩个畅快。

“可是……”锦儿欲哭无泪。

“好了。”

“小姐,城内灯会早就开始了,你就是现在过去怕是也晚了。”锦儿劝解不成,讪讪道。

宁采蘩睨着锦儿,她心中又急又恼,暗道锦儿这丫头怎么就不懂她的心思?

她不耐道:“你莫拦着我了,你再拦着,就真的要晚了,我去去就来。”

说罢,她就要翻身下墙。

“小姐,等等!”锦儿急忙道。

“还有何事?”宁采蘩顿住,颦眉道。

“外头凉,奴婢觉得你还是披上比甲,要是冻着了就不好了。”锦儿关切道。

宁采蘩看着锦儿真心实意的模样,她心头一软,先前的不耐烦顿时消了大半,不由得想起锦儿自幼陪着自己,挨了多少骂,却从无半句怨言。

这般想着,她神色变得不自然起来,不好再对锦儿呼来喝去的。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道:“就你事多,拿来。”

锦儿闻言松了一口气,她走到墙边,踮起脚尖将比甲递过去。

宁采蘩接过去套在身上,有些无奈道:“如此行了,我先走了,对了,你赶快进去,别叫人起疑,我很快就回来。”

“是,你小心些。”锦儿不放心道。

宁采蘩执意出门,她如何能拦得住?

锦儿只能纵其所为,暗自祈祷着宁员外千万别发觉才好。

宁采蘩瞥了锦儿一眼,她毫不犹豫地跳下墙头,双脚落地的瞬间,心中涌出一股畅快之意,像是笼中鸟终于奔向自由。

她神色欣喜,心中满是期待。

墙内。

锦儿环顾四周,她见无人察觉,忍不住叹了一声,转身回屋。

-

宁采蘩兴奋不已,她穿过昏暗的巷道,朝着前方的灯火辉煌走去,终于来到斗山街。

街道上挂着样式繁多的灯笼,像是漫天的繁星落到人间,令人眼花缭乱。

此时人头攒动,悦耳的丝竹之声从远处的阁楼上传来。

宁采蘩站在街口,她看着灯火通明的长街,竟忽然生出几分怯意来。

平时总吵着要出来,可真出来又不知该往何处去。

“姑娘,可要来一碗汤圆?”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她的身旁响起。

宁采蘩回过神来,她转头发觉自己正站在老妪的小摊前,只见白腻的汤圆小巧玲珑,在锅里翻滚,热气氤氲,甜香扑鼻。

她被勾起胃口,笑道:“好,我要一碗。”

“姑娘先坐下,稍等片刻。”老妪慈祥地笑道。

宁采蘩颔首,她也不讲究,在小摊旁的木桌前坐下来。

木桌看上去有年头,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不由得对老妪生出几分好感。

不出片刻,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端了上来。

老妪放在宁采蘩的面前,笑道:“姑娘,汤圆来了,请慢用。”

碗中的汤圆雪白软糯,浮在清甜的汤水里,上头撒了几粒桂花。

宁采蘩小声道谢,她拿起调羹舀起一颗,轻轻地咬了一口。

斗山街人来人往,喧嚣不已,老妪小摊前的生意逐渐多起来。

宁采蘩本在慢悠悠地吃着汤圆,忽闻前头有人高喊:“鱼灯来了。”

她登时抬头望去。

不远处的巷口,人群举着大鱼,其绘制精美,约有五尺长,以竹篾绑扎,分为鱼头,鱼身和鱼尾,随着队伍的前进上下起伏着,仿佛真的同鱼儿在水中游曳一般,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鱼灯,寓意年年有余。

徽州百姓对于来年风调雨顺的祈愿。

游人们聚在一处观灯,斗山街的青石板路顿时变得拥挤不堪。

宁采蘩眼神一亮,她顾不得碗中还未吃完的汤圆,连忙掏出钱付给老妪,疾步朝着鱼灯的队伍走去。

她心下焦急,颇为艰难地穿过人群,奈何个子矮小,视线总被前头的人挡住,只能瞧见黑压压的人群。

宁采蘩不甘心,她踮起脚尖,却见鱼灯恰巧从她的眼前缓缓地经过。

“让一让,烦请让一让。”她神色焦急,连忙往前挤,小声念叨,“对不住,借过借过。”

宁采蘩好不容易走出人群,她站到最前方的时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此处观赏鱼灯最佳。

大鱼内燃蜡烛,发出柔和的光芒,饱满的鱼身绘着红白相间的鳞片,层层叠叠,栩栩如生,鱼尾则是十分对称,两侧微微往上翘起,像是在水中摆动。

最妙的自然是鱼的眼睛,不似寻常鱼那般木讷,反而显得温和柔情。

宁采蘩神色怔怔,她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阖上双目,心中默默祈祷。

愿家人身体康健,平安顺遂。

还有……

她弯起唇角。

希望爹以后在学业上对她别再那般严格了。

哪怕只松快一点也好。

她神色虔诚,许完愿后,正欲睁眼时,耳畔突然闻见一道清冽的笑声。

那笑声似是远在天边,似是近在咫尺,如同春风拂过湖面。

宁采蘩心中一跳,她疑惑地睁眼,连忙环顾四周,但周遭皆是来往的游人,欢声笑语,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隔着人群,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鱼灯上。

鱼灯的眼睛水润,很漂亮,像是含着笑意。

宁采蘩鬼使神差地注视着鱼灯,一眨不瞬。

良久,鱼的瞳孔微动,接着仿佛对她眨了眨眼睛。

宁采蘩瞪大双眼,她不可思议地愣在原地,暗道定是她眼花。

她使劲地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鱼灯的眼睛依旧是先前的模样,毫无变化,温润的木雕眼珠静静地镶嵌在其中。

鱼灯的队伍并未停留多久,游完这条街便继续朝下一条街缓缓行去。

宁采蘩若有所思,她望着远去的鱼灯,喃喃道:“鱼的眼睛怎么会动?我一定是看错了,许是烛火晃动的缘故。”

鱼灯走了,周围的游人看过热闹,便慢慢地散去,唯有她久久回不了神。

突然,有个人经过宁采蘩的身边,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宁采蘩唬了一跳,她脚下顿时不稳,身子就要往后跌下去。

她呼吸一窒,吓得急忙闭上双眼,等待着疼痛的降临。

下一瞬,她没有摔在地上,而是跌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世间万物仿佛静止,喧嚣的街道,嘈杂的人声,都慢慢地离她远去。

宁采蘩睁开双眼,她转头看去,瞧见修长的手按住她的双肩,稳稳地支撑着她,不让她跌倒。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骨相清隽,却透着一股凉意,像是冬日未曾融化的雪。

“姑娘,姑娘……”

她的头顶上方响起温润的嗓音,低沉温和,带着些许关切。

宁采蘩循声抬头,发觉此人身量很高,她竟然才堪堪到他的胸口。

她的视线沿着他的衣襟缓缓向上,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锦鲤面具。

面具红白相间,精致的鱼鳞绘于其上,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透着一股神秘的意味。

面具之下,露出他殷红的唇,微微抿着。

恰在此时,一声巨响从夜空传来。

暗黑的天幕绽放出绚烂的烟火,金红交织,熠熠生辉。

宁采蘩怔住,她注视着他,烟火的光影在他的面具上明明灭灭。

烟火转瞬即逝,余烬如流萤般坠落。

“姑娘,你还好吗?”

话音刚落,瞬间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宁采蘩顿感窘迫,她脸颊发烫。

她方才竟然靠在陌生的男子怀里这么久。

属实是丢脸。

思及此处,她急忙挣脱他的怀抱,退出几步远,讪讪道:“我没事,多谢阁下。”

言罢,宁采蘩悄然抬眸,飞快地打量他一眼,只见他身着朱色的襕袍,外穿青白色的褡护,浑身带着矜贵的气质。

“无妨。”他低笑一声,清冽如泉。

宁采蘩心中更加不自在,她总觉得他在笑她方才失态的模样,心中顿时又羞又恼,恨不得寻个地洞钻进去。

“在下见姑娘一人,是和家人走散了吗?”他敛起笑意,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担忧。

宁采蘩摇了摇头,她心想此人倒是生得一副热心肠,只不过未免管得太宽。

“天色已晚,姑娘还不家去吗?”他慢慢地靠近一步,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我,我……”宁采蘩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应答。

她抬头,却见他已站在她的面前,距离近得令她有些不安,甚至能闻见他衣袍上淡淡的冷香。

他温声道:“瞧你定是偷跑出来的,一个人在外头不安全,还是早点家去,莫叫你家人担心。”

宁采蘩心中一惊。

他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莫非此人不怀好意?

羞恼与警惕一同涌上心头,她瞪了他一眼,气鼓鼓道:“与阁下无关。”

她丢下这句话,连忙转身离去,脚步飞快,生怕那人追上来。

那人站在灯下,锦鲤面具下的眼眸漆黑如墨,他目送着宁采蘩远去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他低头,抬起手来,掌心里躺着一只绣得精致的荷包。

他缓缓地勾起唇角,将荷包收进袖中。

-

宁采蘩绕过巷子,她气喘吁吁地停下,回头张望好一会儿,不见那人的身影,才放下心来。

她靠着墙壁,拍了拍胸口,暗道那人戴个面具装神弄鬼的,说话又阴阳怪气,况且她与他素不相识,竟然管得如此宽。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懊恼起来。

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现下还未逛够,若灰溜溜地回去,岂不是白白担了风险?

她偏要逛个尽兴再回去。

她整理衣襟,重新打起精神来,继续在街上逛了起来。

这条街上熙熙攘攘的,皆是贩卖灯笼的摊位。

摊位上灯笼种类繁多,有花灯,兔子灯和走马灯等等,看得她目不暇接。

宁采蘩走到小摊前,倏然停住脚步。

她看见一盏鱼灯。

鱼灯不大,倒是和先前游街时的大鱼有几分相像。

红白鳞片,微微翘起的鱼尾,通体透着一股灵动。

她顿时走不动道了。

“姑娘,要买花灯吗?”摊主见宁采蘩盯着灯笼瞧,热情地笑道。

宁采蘩点了点头,她指着那盏鱼灯,眼睛亮晶晶的,笑道:“我想要这个。”

“不好意思。”摊主面露为难之色,笑道,“姑娘,这个灯笼不卖。”

“为何?”她神色不解,心里顿时有些失落。

摊主瞧着宁采蘩十分想要的模样,善解人意地笑道:“姑娘,此处有一字谜,猜对字谜就能免费赠您,这是老规矩了,您别见怪。”

“那好说。”宁采蘩来了兴趣,面色缓和道,“是什么字谜?”

“您听好。”摊主清了清嗓子,慢悠悠道,“坐也是行,立也是行,行也是行,卧也是行,打一物。”

宁采蘩思忖片刻,口中喃喃道:“坐也是行,立也是行,行也是行,卧也是行,这是什么?”

她努力地思索着,眉头越皱越紧。

坐也是行,立也是行,行也是行,卧也是行……

她绞尽脑汁,仍旧毫无头绪,便觉得有些泄气。

“姑娘,若是猜不出,鱼灯可不能给您,您不妨再好好想一想。”摊主打量着她的神色,语气里带着几分鼓励,笑道。

宁采蘩垂头丧气,她盯着那盏鱼灯,心里又急又不甘。

明明近在眼前,偏偏拿不到。

鱼灯……

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目光扫向红白相间的鱼灯。

莫非是……

“是鱼。”

她的身后突然有人靠近,嗓音清润低沉,听着竟有些耳熟。

“恭喜郎君,您猜对了,就是鱼!”摊主面容激动,他一面说着一面取下鱼灯,双手递了过去。

宁采蘩猛地转过身,她看清来人,顿时瞪圆了眼睛。

她神色惊愕,明亮的眼眸带着恼怒,咬牙质问道:“怎么是你?”

求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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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