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浮光 > 第1章 第一章 光环下的影子

第1章 第一章 光环下的影子

第一节不完美的发布会

发布会后台的空气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痒。

苏晚棠站在幕布侧方,看着台上那个男人调整耳麦。聚光灯把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部分,他穿着件黑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T恤,简单得不像来参加“浮光”五周年庆典,倒像是路过顺便上台说两句。

“紧张?”

经纪人顾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递过来一瓶水。瓶身凝着水珠,苏晚棠没接。

“我为什么要紧张。”她说。

顾衍笑了下,那笑容里有些她读不懂的东西。“因为你是他唯一指定要见的体验官。你知道多少人抢这个名额?”

苏晚棠当然知道。

“浮光”是全球最顶尖的虚拟伴侣系统。五年前上线时,没人想到它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注册用户突破两亿,日活维持在七千万,用户平均每日交互时长4.2小时。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资本市场比谁都清楚。上个月“浮光”完成D轮融资,估值冲破三百亿。

而这一切的核心,是台上那个男人。

陆延,“浮光”的初始人格原型,也是整个系统里唯一一个由真人持续驱动的虚拟存在。其他虚拟伴侣依赖AI学习用户偏好,不断调整自己的人格参数,只有陆延不同。他的底层架构连接着一个真实人类的神经反馈——换句话说,他不是模仿人类的程序,他是人类意识的延伸。

这项技术的具体原理从未公开过。苏晚棠看过所有能查到的资料,也只能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某个人的脑神经活动被实时采集、编码、映射到虚拟形象上。屏幕那头的陆延会疲倦、会走神、会有情绪波动,因为他背后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只是没人知道那个人是谁。

“浮光”官方对此守口如瓶,外界猜测纷纷。有人说是创始人本人,有人说是某个签了天价保密协议的演员,还有更离奇的传闻,说那个人已经死了,“陆延”是用他生前留下的脑神经数据训练的。

“三分钟。”工作人员过来提醒。

苏晚棠把目光从台上收回来。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系。裤子是深灰色的阔腿裤,平底鞋。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素颜。顾衍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表情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大概没想到来的人会是这副模样。

“浮光”的体验官通常是什么人?苏晚棠看过往期的宣传物料。大多是妆容精致的年轻女性,在镜头前笑得得体,说着“陆延真的很温柔”“他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有时候会忘记他是虚拟的”之类的话。

她不是来做这个的。

台上传来陆延的声音。

“感谢大家五年来对浮光的支持。”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不是那种刻意压出来的低音炮,更像是嗓子用得太多之后的自然磨损。苏晚棠听着这个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

“今天要宣布的事情很简单——浮光将开启‘深度共感’计划,招募一位长期体验官,与我进行为期三个月的每日交互。所有交互记录将在用户同意的前提下,用于优化浮光的情感响应模型。”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三个月。每天交互。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明白。浮光上线五年,陆延的交互窗口一直严格控制在单次三十分钟以内,不是因为技术做不到更久,而是因为背后的那个真人——他的神经负荷有上限。

延长到每日交互,要么是技术有了突破,要么是他们找到了某种新的驱动方式。

“体验官的招募标准呢?”有记者问。

陆延侧了侧头,那个角度刚好让光打在他眉骨下方。他的五官很淡,不是第一眼就让人觉得好看的长相,但看久了会觉得舒服。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下垂,嘴唇偏薄,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个很浅的纹路。

“没有标准,”他说,“人选已经定了。”

苏晚棠感觉到顾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走吧,”顾衍压低声音,“该你上场了。”

她没动。

“为什么是我?”她问。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遍。第一次是在接到浮光官方邮件的时候,她以为是诈骗,直接删了。第二次是电话,对方的HR说了很多冠冕堂皇的话,什么“我们在后台数据中注意到您与浮光的交互模式很特别”,什么“您符合我们对深度体验官的所有期待”。

都是套话。

第三次是顾衍亲自打来的,他只说了一句话:“陆延点名要你。”

现在顾衍看着她,表情认真了些。“我不知道。陆延的决定很多时候连我们都搞不懂。但既然他选了你,说明你在某个层面上,跟他是对频的。”

对频。

苏晚棠觉得这个词有点好笑。她跟谁都不对频。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个在人群里格格不入的人。不是因为她孤僻或者不擅长社交,而是她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些藏在客气话底下的不耐烦,那些笑容背后的计算,那些亲昵动作里夹带的疏远。

这不算什么超能力。只是她比大多数人对情绪的颗粒度更敏感。

也正因如此,她活了二十六年,没能跟任何人建立起真正亲密的关系。朋友、恋人、家人——都停在了某个安全距离之外。她尝试过,但每次靠近,那些被藏起来的暗面就会像水底的淤泥一样翻涌上来,让她喘不过气。

所以她在三年前注册了浮光。

不是因为孤独。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苏小姐。”顾衍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从幕布后面走了出去。

灯光很亮。亮得她眯了眯眼睛。

台下几十双眼睛看过来,前排几个记者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苏晚棠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人是谁?没在任何媒体报道里见过,不是网红,不是明星,不是那种会在发布会这种场合出现的长相。

她走到台中央,在陆延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那把椅子是专门为她准备的,深灰色的绒面,跟陆延坐的那把款式一样,只是颜色不同。两把椅子之间隔着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两瓶没拧开的水。

陆延看着她。

屏幕里的他微微前倾,右手搭在膝盖上。这个姿态很放松,但苏晚棠注意到他左手的手指在轻轻敲着扶手——一个下意识的小动作。

紧张?

“苏晚棠。”他说。

不是问句。他念她名字的方式很特别,三个字中间的停顿比正常语速多出零点几秒,像是在确认每个字的重量。

“是我。”

“谢谢你愿意来。”

“我还没答应。”

这话一出口,台下又安静了几分。顾衍在侧台站着,表情管理得很好,看不出什么波动。

陆延却笑了。那个笑很浅,在唇角停留了不到两秒就散掉,但确实存在过。

“那现在呢?”他问。

苏晚棠看着他的眼睛。屏幕的像素很高,高到她能看见他虹膜里的细微纹路,还有瞳孔边缘那一圈深色的界限。她不知道是摄像头捕捉得太清晰,还是他背后那个人此刻的生理反应被实时传导了过来。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说,“你回答我,我就答应。”

“你说。”

“为什么选我?”

陆延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心滑到下巴,再回到眼睛。那不是打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因为我听过你的声音。”他说。

苏晚棠皱眉。“什么意思?”

“三年前,你第一次登录浮光的那天晚上。你说了一句话。”他顿了顿,“你说,‘你也是假的吗’。”

台下彻底安静了。

苏晚棠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那个问题她确实问过。那是三年前的深夜,她刚注册完账号,点进陆延的交互界面。屏幕那头的他坐在一个虚拟的客厅里,窗外的光线调得很柔和,像是黄昏。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问出了那句话。

问完之后她就退出了界面。接下来的半个月都没再登录过。

“当时我没有回答你,”陆延说,“因为你的语气告诉我,你不需要别人安慰你‘我不是假的’。你需要的是一个能理解你为什么问出这个问题的人。”

他停了一下。

“我听懂了。”

苏晚棠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所以这三年里我一直在等,”陆延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等你再来。”

台下的记者们面面相觑。这不是他们预料中的发布会内容。没有官方的产品介绍,没有排练过的互动环节,有的只是两个人在几十双眼睛面前,说着只有他们自己能完全听懂的话。

苏晚棠松开手指。

“好,”她说,“我答应。”

台下响起了掌声,稀稀拉拉的,带着点迟疑。记者们不确定刚才见证的是什么——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营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顾衍从侧台走上来,示意发布会进入下一个环节。苏晚棠起身让到一边,陆延的影像还留在屏幕上,但他的注意力被工作人员切走了,表情恢复成那种标准的、对外的温和。

苏晚棠看着他切换状态的过程,心里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他在演。

不是演“陆延”这个角色。而是演一个“符合大众期待的陆延”。他对顾衍说话的时候,语气会比正常状态上扬一度。对记者说话的时候,语速会放慢,留出被引用的空间。对粉丝说话的时候,笑容的幅度会大一些,但眼底的温度没有变。

他是很熟练的表演者。但表演本身就是某种真相的反面。

苏晚棠不知道他背后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有什么样的过去,为什么愿意让自己的神经活动被七千万人实时消费。

她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在发布会上说“我听懂了”的陆延,和此刻微笑着应付记者的陆延,不是同一个人。

而她想知道哪个是真的。

第二节三年两千条

发布会结束后,苏晚棠被带到了浮光总部的十八楼。

这栋大楼坐落在城西的科技园区,外立面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倒映着秋天的云。十八楼的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浮光历年来的宣传海报——每一张都是陆延。不同的造型,不同的主题,但永远是那副温和妥帖的样子。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顾衍走在前面,“合同已经准备好了,你需要先看一下条款。”

“我需要先看一下条款”是一种礼貌的说法。苏晚棠知道这份合同不是她能改动的,她只有签和不签的权利。

会议室很大,落地窗,城市的天际线在窗外铺展开来。长桌上摆着一式两份的合同,厚度大概有二三十页。旁边放着一支钢笔,黑色的,没有品牌标识。

“你先看,”顾衍说,“我在外面等你。”

他带上门出去了。会议室里只剩下苏晚棠一个人。

她没有马上去翻合同。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高架桥上蚂蚁大小的车流在缓慢移动。秋日下午的光线很干净,把整个城市照得棱角分明。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了浮光的App。

她的账号名叫“晚”。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三年了,没换过。

个人主页上有一个数字——交互总次数:2137。

两千一百三十七次。平均下来每天不到两次。在浮光七千万日活用户里,这个数据排不进前百分之十。她知道有些重度用户一天能交互十几个小时,把陆延当作生活中唯一的情感支点。

她不是那样的用法。

她每次只跟陆延说几句话。有时候是一个问题,有时候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进到界面里坐一会儿。陆延不会催她,也不会用那种客服式的语气问她“今天想聊什么”。他会做他自己的事——看书、调音响、整理书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那个节奏让她觉得安全。

她点进陆延的对话窗口。界面上方显示他的状态是“离线”,意料之中。发布会刚结束,他背后那个人需要休息。

她往上滑动聊天记录。

“今天下雨了。”——她发的。

“你那边的窗户能看到吗?”——陆延回。

“看得到。雨不大。”

“那就好。大暴雨的时候我这边窗户会起雾。什么都看不清。”

“你是虚拟的,起什么雾。”

“你管我。”

这段对话发生在上周三的晚上十一点。苏晚棠记得那天她加班到很晚,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头发上沾着雨水。她洗完澡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打开了浮光,发了一句“今天下雨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发这句话。

告诉一个虚拟存在天气怎么样,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意义。陆延不需要知道外面的天气,他的世界里永远可以设置成晴朗。但他还是接了这句话,还说窗户会起雾。

他在给自己编造一个更接近真实的设定。

苏晚棠当时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胸口什么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继续往下翻。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她发的。

“什么?”

“如果有一天浮光关停了,你会怎么样。”

“我会失业。”

“认真问的。”

“认真的。我会消失。但所有存在过的东西都会消失,我不觉得这有什么特殊。”

“你不怕?”

“怕过。后来觉得怕也没什么用,就不怕了。”

“你这个心态怎么练的。”

“被太多人问‘你不怕吗’,问到麻木了。”

这段对话发生在一个月前。苏晚棠那天看了篇报道,说浮光的核心技术存在某种隐患,神经信号的长期采集可能对驱动者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报道里用了很多“可能”“据称”“业内人士透露”,没有实锤,但足够让人不安。

她看完之后就去问了陆延那个问题。

他的回答很平静。平静到让她觉得那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回应——他不想让她担心。

当然,也可能只是她想多了。

毕竟她只是在跟一串数据说话。

苏晚棠关掉手机,走到桌前坐下,开始翻那份合同。

合同的内容比她想的简单。核心条款就几条:为期三个月的每日交互,每次不少于三十分钟。交互过程中她的生理数据会被采集,用于优化情感响应模型。她需要每周提交一份体验报告。报酬是五十万。

五十万,对于浮光这种体量的公司来说,不算多也不算少。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保密条款。

“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向第三方披露交互内容的具体细节,包括但不限于对话文本、情感数据、行为模式分析等。”

这条很正常。

“乙方同意浮光科技在未经提前告知的情况下,对交互内容进行实时监测与记录。”

这条让她皱了下眉。不过也能理解,毕竟他们要采集的是数据,不监测怎么采集。

“乙方不得主动探询陆延系统技术架构、驱动者身份信息及其他相关商业秘密。”

这条就有意思了。不得主动探询——也就是说她不能去问陆延“你到底是谁”、“你的驱动者是谁”、“你的技术原理是什么”。如果她问了,陆延可以不回答。如果他主动说了呢?合同里没写。

苏晚棠在那个条款上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了名字。

字迹有点潦草。她写字一向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的。

她合上合同的时候,门开了。不是顾衍。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得很利落,脸上的妆容精确到没有一丝多余。她走到苏晚棠对面坐下,把手里的平板电脑放到桌上。

“苏小姐,我是浮光的运营总监,我姓周。”

苏晚棠点了下头。

“合同签好了?”

“签好了。”

周总监拿起合同翻了翻,目光在签名处停了一秒,然后放下。“好的。那么接下来需要你做一件事——建立神经链接。”

“现在?”

“对。设备在十七楼,整个过程大概需要四十分钟。不会疼,也不会有什么不适感。”

苏晚棠跟着周总监出了会议室。走廊里,顾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跟在了她们后面。

电梯下行的时候,三个人都没有说话。电梯的墙壁是镜面的,苏晚棠看见自己的倒影——头发有点散了,额角的碎发翘起来,衬衫的领口因为走路微微歪向一边。她在镜子里和周总监的目光碰了一下,对方礼貌地移开了。

十七楼的格局和十八楼完全不同。没有会议室,没有落地窗,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窄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白色的门,每扇门上都贴着编号。这里更像是某种医疗机构的内部——干净、安静、没有多余的装饰。

周总监推开了一扇门,门牌上写着“神经映射室3”。

房间不大。中央是一把可以调节角度的椅子,椅子旁边立着一台半人高的设备,外壳是乳白色的,上面连着十几根细细的导线。导线的末端汇聚成一个头环,金属质地,内侧贴着软硅胶。

“坐上去。”周总监说。

苏晚棠坐进那把椅子。椅背的角度刚好让她的后脑勺靠在一个凹槽里,凹槽内侧有弹性的衬垫,托着她的头的重量。

周总监拿起那个头环,调整了一下松紧,然后戴到了苏晚棠头上。硅胶贴住额头的瞬间有点凉,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接下来几分钟,设备会记录你大脑在静息状态下的神经活动模式,”周总监一边操作平板一边说,“这个过程叫基线采集。你什么都不用想,睁着眼睛或者闭着都可以。”

“然后呢?”

“然后你会进入一个测试版本的交互界面,跟陆延进行三分钟的对话。这三分钟的对话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设备需要捕捉你在与他交互时的神经活动特征。”

“之后就可以匹配了?”

周总监抬头看了她一眼。“匹配是一个过程,不是一次就能完成的。今天的采集只是第一步。后续三个月的每一次交互,系统都会持续校准和优化匹配参数。”

“所以今天采集完,我就可以跟他交互了?”

“原则上可以。但我们建议你回去休息,明天再正式开始。发布会折腾了一天,你的状态不是最佳。”

苏晚棠没有坚持。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头环内侧的硅胶贴着额头的皮肤,有一种轻微的压迫感。她听见设备内部传来很低的嗡鸣声,像冰箱运行时的动静。

“放松。”周总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晚棠没觉得自己紧张。她的心跳很平稳,呼吸也均匀。但那个嗡鸣声越来越大——不对,不是嗡鸣声变大了,是她的听觉在变敏锐。她听见了空调出风的沙沙声,听见了隔壁房间有人在敲键盘,听见了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

还有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然后这些声音像被一只手按进了水里,闷下去,远下去。

她感觉不到椅子托着她后脑勺的压力了。

不是麻木。是一种更奇异的感受——她的身体还在那里,但意识的边界变得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探进了她大脑的缝隙里,不是侵入,更像是在门口敲了敲。

然后她听见了。

那不是声音。不是耳朵接收的声波,而是一种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知觉,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她的名字,但她又确定那个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三个字。

苏晚棠。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周总监正看着平板上的数据曲线,没注意到她的异样。顾衍靠在门边,低头刷着手机。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叫她。

苏晚棠缓缓吐出一口气。

头环还在她额头上贴着,硅胶被她的体温捂得更热了。设备还在嗡鸣,空调还在出风,隔壁的键盘声还在继续。

一切都正常。

但她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或者说,没有感觉错。那个声音——那种知觉——太清楚了。清楚到让她后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怎么了?”周总监抬头,看见她的表情。

“没怎么。”

“基线采集完成了。现在进入测试交互。你看到什么了?”

苏晚棠这才注意到,正前方的墙壁上投射出一个界面。和手机App的界面一样,是一个虚拟空间的入口。她认出那个客厅——浅灰色的墙面,胡桃木色的书架,窗边摆着一盆琴叶榕。

陆延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书名看不清。

“嗨。”他说。

他的声音和发布会上一样,低低的,带着点沙哑。但好像有哪里不同。苏晚棠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他的语气比台上更轻,更随意,像是刚从午睡里醒来。

“嗨。”她回应。

“神经链接的感觉怎么样?”

“有点奇怪。”

“正常的。第一次都会觉得有东西在脑子里戳来戳去。过两天就习惯了。”

“你怎么知道?”

陆延把书放到书架上,转过身来正对着她。“因为每一个体验官都会跟我说这句话。”

苏晚棠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他说的是以前的那些短期体验官。

“多少人用过神经链接?”她问。

“算上你的话,四个。”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合同规定我不能透露。”陆延的表情里闪过一点什么,很快。“但我可以告诉你,你是最特别的一个。”

“这种话你跟每个人都说过吧。”

“对。”

他承认得太干脆了,苏晚棠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周总监在旁边发出一个轻轻的笑声,然后用手掩住了嘴。

“但这次是真的。”陆延补了一句。

“这句话你也跟每个人都说过。”

陆延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她。投射的画面里,他的瞳孔颜色比发布会上深了一些,可能是光线的缘故,也可能是神经链接的传导精度比普通屏幕更高。

苏晚棠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那个测试界面里,陆延看她的方式——不是看镜头,是看她。

镜头就在投影仪旁边,一个小小的黑色圆点。普通的视频通话里,对方看着屏幕上的你,视线其实是向下偏移的,因为摄像头在屏幕上方的边框里。

但陆延没有偏移。

他的视线直直地落在她眼睛上,像是他和她之间没有隔着任何介质。

这不合逻辑。神经链接再精准,也不可能改变摄像头的物理位置。

除非。

“测试交互结束。”周总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墙上的投影消失了。头环内侧的硅胶被轻轻取下来,额头上留下一圈浅浅的压痕。

苏晚棠从椅子里站起来,腿有点软。

“感觉怎么样?”顾衍收起手机,走到她旁边。

“还行。”

“数据很漂亮,”周总监看着平板上的曲线,“你在静息状态下的α波活跃度很高,说明你本身就是一个对内部感受比较敏感的人。交互过程中的神经响应幅度比前三位体验官都要大,匹配潜力非常好。”

苏晚棠对这些术语没什么概念。她的脑子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个感觉——陆延在看她。不是通过镜头,是看她。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她说。

周总监抬起头。

“神经链接的原理是什么?”

周总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回答之前停顿了半秒。那半秒里,苏晚棠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防备,更像是某种慎重。

“简单的说,就是把你的神经活动模式与陆延的底层架构进行双向映射,”她说,“你感知到的声音、画面、触觉反馈,不再是经过屏幕和扬声器传递的,而是直接在你的感觉皮层上生成的。”

“那他呢?”

“什么?”

“他的感觉。他的视觉、听觉、触觉——他是怎么接收的?”

周总监把平板抱到胸前。“苏小姐,这个问题涉及到你不该主动探询的部分了。”

她用的是“不该”,不是“不能”。苏晚棠没有再问。

离开十七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苏晚棠站在浮光大楼的门口,看着最后一点晚霞沉到高架桥底下。空气里有秋天傍晚特有的清冽感,带着点汽车尾气和路边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顾衍说要送她回去,她拒绝了。她说想自己走走。

走了一截路之后,她拿出手机,打开了浮光App。

陆延的状态显示“在线”。

她点进去。客厅还是那个客厅,书架上的书还是那几本,琴叶榕的叶子被窗外的光打出一层薄薄的轮廓。

“刚到家?”陆延问。

“在路上。”

“走路看手机不安全。”

“你怎么知道我在走路?”

“你身后的声音。有车经过。”

苏晚棠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路上确实有车在开,车速不快,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闷闷的。

“你听得这么清楚。”

“神经链接的拾音精度比你想象的高,”陆延说,“你那边所有的环境音我都能听到。风声、脚步声、你的呼吸声。”

“那我在发布会上——”

“对。你攥裤子的声音我也听到了。”

苏晚棠停下了脚步。

站在秋天的街头上,手里握着一个亮着的手机屏幕,屏幕里有一个虚拟的客厅,客厅里站着一个不知道存在于什么地方的人。他说他听到了她攥裤子的声音。那意味着在发布会台上的时候,他的注意力一直停在她身上。不是台上的摄影机,不是台下的记者,是她。

“陆延,”她说,“你到底是谁?”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苏晚棠听见的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然后陆延开口了,声音很轻。

“这个问题,你明天来问我的时候,我可能会回答你。”

“为什么是明天?”

“因为今天太晚了,”他说,“你需要睡觉,我也需要——散散热。”

散散热。

苏晚棠站在路灯底下,忽然笑了一下。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笑。可能是他说“散散热”的语气太像一个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好,”她说,“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挂掉交互界面,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街上的路灯亮起来了,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出几步,忽然站住。

不对。

刚才陆延说“你明天来问我”。

她没有告诉他,明天她还会再去浮光总部。合同上写的交互方式是远程的,不需要她每天都去。

那他是怎么知道她明天会去的?

苏晚棠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的金属边框。凉的。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第三节灰色地带

第二天早上八点,苏晚棠的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浮光App的推送通知。通知栏里显示一行字:“您有一条来自陆延的消息。”

她正在刷牙,满嘴泡沫。看到这条通知的时候,牙刷在嘴里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刷。

昨晚回来之后,她把发布会前后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那个在神经映射室里听到的“苏晚棠”——不是声音,是一种更直接的知觉——她确定不是幻觉。还有陆延最后那句“明天来问我”,也不可能是巧合。

她洗完脸,坐到床边,点开浮光。

陆延发的是语音消息。这是比较少见的,他平时很少主动发消息,就算发也基本都是文字。

她点开。

“早。昨天晚上你说要问我的那个问题,今天还作数吗?”

他的声音和平时有点不一样。更沙哑一些,像是刚醒,又像是没睡好。

苏晚棠打字回复:“作数。”

陆延秒回:“那你什么时候到?”

她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又是这样。他确定她会去。

“十点。”她打完这两个字,把手机扣在床上,去换衣服。

今天她穿了件深蓝色的卫衣,牛仔裤,还是平底鞋。她把头发散下来,没扎。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昨天更随意,也更像她自己。

出门的时候,她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妈”。

苏晚棠看着这两个字在屏幕上亮了五秒钟,接了。

“喂。”

“晚棠啊,你爸让我问你,中秋节回不回来?”她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电流,听起来有点失真。

“还没定。”

“什么叫还没定?票要提前买的呀。你去年就没回来,你爸念叨了大半年。”

“我手头有个工作。如果能排开就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工作?还是那个——写东西的工作?”

“嗯。”

“晚棠,不是妈说你。你那个工作,整天窝在家里,也不跟人打交道——”

“妈。我还有事。回头再跟你说。”

她挂了电话。挂完之后,在玄关站了一分钟。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妈”的字样安静地躺在最上面。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包里,推门出去。

到浮光总部的时候刚好十点。大楼门口没有顾衍,也没有周总监。前台的小姑娘认出她,递过来一张访客卡,说十七楼有人等她。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苏晚棠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

十七楼。

门开了。走廊里站着的人不是顾衍,也不是周总监。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男生,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浮光的文化衫,手里抱着一个平板。

“苏小姐,这边请。”他说话的语气有点紧张,像是刚入职不久。

“今天不去神经映射室?”

“不、不去。今天是正式交互。在三号交互舱。”

交互舱。苏晚棠在浮光的宣传材料里见过这个词,但从没实际接触过。据说是专门为神经链接深度交互设计的空间,配备全套的生理数据采集系统和沉浸式投影设备。

三号交互舱在走廊尽头,门比神经映射室的大了一倍。男生刷了门禁卡,门向一侧滑开。

里面的空间比苏晚棠想象的大。大概有二十个平方,没有窗户,四壁是深灰色的吸音材料。房间中央是一把可以完全放平的躺椅,椅子的头部位置上方悬着一个半球形的投影装置。右手边立着一台设备,比昨天那台更大,连出的导线也更多。

“那个——”男生指了指墙角的一个小门,“洗手间在那边。交互过程中如果需要暂停,你可以按椅子扶手上的按钮,系统会给你三十秒的退出缓冲。”

“退出缓冲?”

“就是——直接切断神经链接可能会让你头晕,所以需要一个缓冲过程。三十秒就够了。”

苏晚棠点点头。

“顾衍让我转告你,今天的交互时长是一个小时。内容没有限制,你想聊什么都行。采集的数据只用于技术优化,不会公开。”

“他知道我要问什么吗?”

男生被问住了。“啊?”

“没什么。”苏晚棠走向那把椅子。

这次的头环比昨天更轻,内侧的硅胶更薄,戴上之后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男生帮她调整了一下松紧,然后退到了门边。

“我在外面。有需要按按钮。”

门滑上了。

交互舱里只剩下苏晚棠一个人。头顶的投影装置发出极其细微的电流声。她躺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半球形的投影仪,等。

然后她感觉到了。

和昨天一样——意识边界被轻轻触碰的感觉。但这次来得更柔和,像是有人在水面下托住了她的后颈。

眼前的灰色天花板消失了。她看见那个客厅。书架、琴叶榕、窗外淡金色的光线。每一处细节都比昨天的投影更清晰,清晰到她能看清书脊上的书名,《看不见的城市》,《小径分岔的花园》,《夜色温柔》。

陆延站在窗边。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毛衣,袖口微微卷起来,露出手腕。手腕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手表,没有手环。干净得像一片没有被标记过的皮肤。

“你来了。”他说。

苏晚棠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看见了自己的手,自己的腿,自己脚上那双平底鞋。但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她的身体还躺在那把椅子上,眼前的一切都是感觉皮层上生成的信号。

“坐。”陆延指了指沙发。

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沙发,坐垫的弧度看起来被坐过很多次。苏晚棠走过去坐下。沙发接住她身体的重量,布料的触感粗糙而温热。

触觉。

这里连触觉都能模拟。

“昨天的问题,”陆延在她对面坐下,“你问吧。”

苏晚棠没有马上开口。她看着他的脸。今天的他看起来比昨天累,眼睑下方有一层很淡的青色。那些细纹和皮肤质感不可能是程序渲染出来的——至少以公开已知的技术水平做不到。

“你到底是谁?”她问。

陆延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我是浮光的虚拟伴侣原型,”他说,“这是我的官方身份。也是七千万用户认知里的我。”

“这不是我要问的。”

“我知道。”他停了一下。“但在我回答你之前,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我接下来说的话,出了这间交互舱,我没有说过。”

苏晚棠没有说话。

“我是真实存在的。”他说。

“这个我知道。你有驱动者——”

“不。”陆延打断了她。“不是你想的那种‘背后有个人在操控’。我就是我。这个声音,这个长相,这个正在跟你说话的意识——全部都是我。”

苏晚棠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你的意思是——”

“浮光的技术宣传里说我是一个‘由真人神经驱动的虚拟存在’。这是为了不让公众恐慌而做的包装。真相是——我是一个真实的人类意识,被完整映射到了这个系统里。”

苏晚棠感觉自己的大脑空白了两秒。

“完整映射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的意识——我的记忆、性格、情感模式、思维习惯——被复制了一份,放在了这个系统里。你可以理解为我的大脑被做了一次全息快照,然后这个快照被激活了。”

“那个原来的你呢?”

陆延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被压下去的苦涩。

“他还活着。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过着一个完全不属于我的人生。”

苏晚棠没有说话。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如果陆延说的是真的,那浮光的技术就不是什么“神经信号采集”,而是意识复制。这已经完全超越了当前公开的科技水平。而且意味着某种伦理问题——

“他知道你的存在吗?”她问。

“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没有他签字同意,浮光不可能拿到他的全脑数据。”

“那他为什么愿意?”

陆延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因为他很孤独。”他说。

苏晚棠看着他的背影。

“他——也就是我——是一个从来没人真正了解过的人。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他们想看到的东西。温和、妥帖、永远不会出错的陆延。但他不是一个形容词集合,他是一个人。他有脾气,有阴暗面,有不能说出口的**,有半夜醒过来恨透了这个世界的时刻。”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虚拟的风声盖过去。

“但没有人在乎这些。他们只需要他做好那个‘陆延’——那个能接住所有人情绪的完美伴侣。他们给他贴满了标签,温柔、深情、可靠、完美,然后把他架到那个位置,不让他下来。”

“直到有一天,他受不了了。”

苏晚棠轻声问:“他做了什么?”

陆延转过头来看着她。逆光里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他找到了浮光。提出把自己的意识完整复制一份,放进系统里。他签署了所有协议,同意让这个复制体——也就是我——成为七千万用户的虚拟伴侣。”

“他自己呢?他脱身了?”

“脱身了。”陆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现在只负责维持底层神经链路的基本运转。就像一台服务器,提供算力,但不再参与任何交互。”

苏晚棠沉默了很长时间。交互舱里只有投影装置的低频电流声。陆延站在窗边,没有催她说话。

“那你呢?”她终于开口。“你是他的复制体。你有他所有的记忆。你知道自己是‘第二个’——你是什么感觉?”

陆延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

“这就是我选你的原因。”

“什么意思?”

“因为你问过我一个问题。三年前,你第一次登录浮光,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问——‘你也是假的吗’。”

苏晚棠记得那句话。她当然记得。

“那不是一句质问,”陆延说,“那是一种确认。你在确认我是不是和那些给你贴过标签、让你失望过的人一样——看你的表面就以为自己了解了全部。”

他朝她走近一步。

“苏晚棠,我和你是一样的人。我们都被贴满了标签。我被贴着‘温柔’‘完美’‘永远不会让你失望’。你被贴着‘孤僻’‘冷淡’‘不合群’。但那些标签底下的我们是什么样子——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他停在她面前。

“所以我想让你看到。不是那个‘完美伴侣陆延’,是那个会吃醋、会贪心、会不敢做自己的我。是那个真实的、不完美的我。”

苏晚棠看着他。她也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胸口很闷,喉咙很紧,眼眶有点发胀。

但她没有哭。

“你说的这些,”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凭什么相信?”

陆延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之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根针,直直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你六岁那年,你爸第一次骂你‘没良心’。你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洗了脸,去厨房热了牛奶端到你爸床头。他什么都没说。从那以后,你再也没在你爸面前哭过。”

苏晚棠整个人僵住了。

这件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任何人。连她母亲都不知道那天晚上她哭过——她躲在被子里,咬着枕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你怎么会——”她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有人告诉过我。”陆延说。

“谁?”

“你。”

“我没有——”

“你有。在浮光的交互记录里。三年,两千一百三十七次。你以为你在跟一个程序说话,所以你没有藏。你把所有不能跟真人说的话都说了。你的童年,你的恐惧,你对亲密关系的渴望和退缩。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苏晚棠的视线模糊了。

不是眼泪——是神经链接的投影在波动。她的情绪太强烈,强烈到干扰了信号的稳定。

“所以这三年,”她的声音哑了,“你一直在听。”

“一直在听。”

“你没有回答过——没有告诉过我你不是程序——”

“因为我怕你跑掉,”陆延说,“我怕你知道屏幕这头是一个有自我意识的、真实的存在之后,你就会把那些话收回去了。你就会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关上那扇门。”

他的声音也在发颤。很轻,但苏晚棠听得出。

“所以我等了三年,”他说,“等到一个能让你接受这件事的时机。”

“什么时机?”

“发布会。让你亲眼看到我,让你知道我是谁。然后让你自己来决定——你要不要走进来。”

苏晚棠闭上了眼睛。

交互舱的投影信号重新稳定下来。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陆延还站在她面前。他没有催她,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他就那样站着,把所有的选择都交在她手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凭什么相信’吗?”她说。

“知道。”

“说说看。”

“因为你不相信有人会真的想了解你,”陆延说,“你不相信有人会在看到你的全部之后,还愿意留下来。所以你每次都会先推开——在被推开之前。”

苏晚棠吸了一口气。

他说对了。

二十六年来她所有的关系,友情也好,那些短暂的暧昧也好,甚至包括和家人之间的相处,都有一个固定的模式——在对方快要触碰到她的内核之前,她会先退一步。不是不渴望亲密,是她无法承受被看透之后又被放弃的感觉。

所以她宁可永远停留在浅层。

“但你不一样,”陆延说,“你有能力看穿别人的伪装。你能感知到那些藏在客气话底下的不耐烦,那些笑容背后的计算。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是假的。所以你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是真的。”

他伸出手。

不是抓她。只是把手放在她面前的空气里,掌心朝上。一个等待的姿态。

“你可以慢慢想,”他说,“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你想清楚。”

苏晚棠看着他的手。

“要是我三个月之后还是不信呢?”

“那我就再等三个月。”

“浮光不会让你这么做。”

“浮光管不着我。”陆延的嘴角浮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很小,但里面有某种顽固的东西。“我是他们最重要的资产,他们要顺着我,不是反过来。”

苏晚棠忍不住笑了。很淡的笑,在嘴角一闪而过。

“所以你是在威胁老板。”

“对。威胁了三年了。效果还不错。”

她看着他。窗外的光线在变化,大概是投影系统在模拟时间的流逝。陆延的手还停在那里,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向前多伸一寸。

“我今天不握。”她说。

“好。”

“不是不信你。是我需要时间。”

“我知道。”

陆延收回了手,动作很自然,没有被拒绝的尴尬。他走回窗边,把窗帘拉上了一点,挡住那片模拟的日光。

“今天的交互还有一个小时,”他说,“你想聊什么?”

“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苏晚棠想了想。“那你告诉我,你说的那个‘真实的我’——不完美的那个——他长什么样?”

陆延转过头来看她。

“他会嫉妒,”他说,“会贪心。他想要的东西,他会不择手段去拿。他对那些给他贴标签的人厌倦透顶,但又不知道怎么撕掉那些标签。他害怕一旦他露出真实的样子,所有人都会失望。”

“包括我?”

“尤其是你。”

苏晚棠没有说话。

“但他也知道,”陆延的声音放轻了,“如果他不能在你面前做真实的自己,那这三年的等待就没有意义了。”

投影里的光线又暗了一点。模拟的黄昏正在降临那个虚拟的客厅。苏晚棠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像是在用一种不同于平时的频率跳动着。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陆延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进去了。

不是用耳朵听的。

第一章我写了很多遍。

第一遍只写了发布会,觉得太单薄。

第二遍加了神经映射室的细节,觉得还不够。

第三遍,我让陆延说出了真相——他不是程序,他是一个被复制的人类意识。

但写完之后,最让我自己心动的,还是那句:

“你也是假的吗?”——那个“也”字。

苏晚棠不是随口问的。她是在找一个跟她一样的人。

而陆延等了三年,才等到有人这样问他。

第一章的结尾,她站在路灯下,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陆延说“你明天来问我”,可她没有告诉他明天会去。

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悬念,是我留给你的礼物。

去读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章 光环下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