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的老梧桐叶，又落了六次。颜衍出现了。
新学期，凤清书读研一了。
南华大学，要建一栋新的建筑系馆，系馆项目正在推进，目前处于立项和前期沟通阶段，凤清书作为建筑史专业的学生，跟着导师跑项目，也参与了任务，立项前期的研究助理 案例搬运工。
此刻，凤清书站在多功能厅入场口。长发束成高马尾，穿黄白蓝条纹Pdo衫、浅蓝牛仔裤和灰白德训鞋。
空调开得再足，也架不住人多，空气里一股潮闷的味道。
凤清书刚站定，马尾还在脑后轻晃，发丝扫过条纹衣领，又落回原位。
刘甜甜扬起手喊：“清书，这边。”她占了三个座位，远远看见凤清书。
刘甜甜是凤清书的高中同学，大学又成了同学，熟到不必寒暄，开口就能互损。
刘甜甜的音量，隔了三排人都回头看了她一眼。凤清书加快脚步走过去，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
刘甜甜往旁边挪了一个位子，目光越过凤清书，落在后面的徐思远身上，嘴角那个笑藏都藏不住。
凤清书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说：“旭蕾临时有事，让他替她来听。”
刘甜甜“哦”了一声，那个“哦”拐了三个弯，最后一个弯，差点甩到天花板上。
刘甜甜扭头对徐思远说了句：“坐吧，旭蕾的位子。”
徐思远说了声谢谢，坐下了。
凤清书懒得解释，对这个人，解释也没用，那脑子，你越解释她越来劲。
刘甜甜凑过来，压着嗓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还带着点嘶嘶的气音：“今天，有建筑业界冉冉升起的新星，要来演讲，得过来瞻仰一下大佬的实力。”
“你上回追的一个业界大佬也是这么说的。”凤清书太了解她了，便慢悠悠补了几个字，“秃——顶——的——大——”叔字还没出口。
刘甜甜扑上来捂凤清书的嘴：“清书！你再说！”
凤清书没躲，嘴角弯了一下。
刘甜甜缩回手，悻悻地坐好，声音渐渐弱下去：“这次不一样……真容未现，传闻颇佳。”
“那要是真容和传闻对不上呢？”
刘甜甜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表情庄严得像在宣誓：“实力最重要，长得好看那是锦上添花。”说完自己先用力点了点头。
凤清书没有拆穿她。她目光扫过前排，衍澈建筑，旧改项目做得有口碑。她方向是建筑史，对当代事务所关注不多。
今天来，一半是陪刘甜甜，一半是系里要求。说白了，就是来凑数的。
厅里人越来越多，刘甜甜情报也播报得差不多了。就在刘甜甜开始第三遍扫视全场，侧门被推开，系主任和两位嘉宾走进来，后面还跟着负责接待的学生。
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椅子刮过木地板，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刘甜甜压低声音：“来了来了！”那语气，跟谍战片里接头似的。
凤清书的视线越过人群，看到了一个人——黑色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沉静，寡淡。
凤清书心跳漏了一拍。
刘甜甜眯了眯眼，声音压得像在传递什么秘密情报：“我天，你看见没？就那个，一身黑那个。啧，那气质，绝了。”她往凤清书这边挤一寸。
凤清书被刘甜甜挤得往旁边挪了挪：“你说话就说话，别往我这边拱。”
“你别管我拱不拱，你就说，好不好看？”
“你不是说实力最重要吗？”
“两码事。”刘甜甜忽然不挤了，盯着她看了两秒，慢慢笑了：“不对，你不对劲。”
“我哪儿不对劲了。”
刘甜甜也不说话，就那么笑眯眯地盯着凤清书。
凤清书被盯得发毛，别开脸：“你有病。”
“我有病，你有鬼。”刘甜甜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行了，不用说了，我都懂了。”
讲座开始了。
主持人介绍活动背景，系主任简短致辞，话筒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电流杂音。
凤清书盯着台上，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主持人重新拿起话筒：“衍澈建筑，主创设计师颜工，五年间带领团队完成旧改项目数项，作品以克制、精准、对空间与人的关系有敏锐的感知著称。颜工本人很少公开露面。”
刘甜甜小声说：“听到了吗，克制、精准、敏锐，这几个词放在一个人身上，是不是很带感？”
“宣传词。”凤清书说。
“宣传词能写这么准？”刘甜甜偏头看她，“你认识他？”
“不认识。”
答得太快了。
刘甜甜眯起眼。
主持人继续说道：“接下来的环节，我们请衍澈建筑的颜工来分享一下。”
前排那个黑色身影站了起来，从侧面走上讲台。口罩没有摘，台下有人小声议论。
“大家好，我是衍澈建筑的颜工。”颜澈开口自我介绍的时候，声音偏低，有点哑，懒懒的，不使劲。
台下静了一瞬。那种静跟尊重无关，更像是整个厅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所有人都自觉收了声。连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都变得清晰。
“今天没有PPT，但我画了一张图。”
颜澈展开一张A3纸，纸页翻动的脆响在安静里格外清楚，上面画了一道弧线。只一道弧线，没有其他标注。她把纸展开，举到讲台前方。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这道弧线，是画错了还是画对了？”
台下有人应声，有人说“看用途”，有人说“没有参照，无法判断”。
“对，没有参照，判断不了。那如果我说，这是它第一笔落下去的位置呢？”
台下安静了。
“以前我画图的时候，会反复修改同一根线。那根线没有变，但我对它的判断变了。我画第一遍的时候觉得没问题，第二遍开始怀疑，第三遍想推翻，第四遍想回到第一遍。改到第四遍的时候，那条线，和第一次落笔，一模一样。”
“后来我学了一件事：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对它的判断往往是最准的，因为还没被‘别人会怎么看’影响。”
“我后来画图的时候，会留第一稿，不改，不调整，不优化，就放在那里。它是，我能回到的、最接近自己判断的坐标。”
她停顿了一下，“你们以后画图的时候……也可以试试。”
“谢谢。”
说完颜澈转身往台下走。
凤清书以为到这就结束了，讲座嘛，讲完就走，没什么稀奇的。
台下忽然有人举了手。第一排中间，一个穿灰色T恤的男生，手举得很直。
颜澈脚步顿了一下。她停住了，愣了几秒。是真的愣，那种没准备、没提防的愣，跟刚才台上那个游刃有余的人，完全不一样。
然后她颜澈起手，朝那个男生指了指：“你。”
凤清书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可爱。
男生站了起来，语气很干脆：“颜工，你刚才说的第一稿不修改，那如果第一稿本身就有问题呢？”
颜澈没着急回答。她看了那个男生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口罩遮着，看不出表情，但眼睛弯了。
“问得好。第一稿有问题，那就说明第一稿的判断本身就是错的。但这不代表‘留第一稿’没意义。它至少让你知道，你错在哪儿。”
第二个男生从侧边传来：“颜工，那结构计算呢？结构计算的第一稿也准吗？”
颜澈循声看过去：“结构计算的第一稿，是经验。你做多了之后，知道自己第一步应该落在哪里。”
后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开口：“颜工，那你平时画图，会焦虑吗？”
“会。”
男生等了一会儿，以为还有下一句，但颜澈没有继续。那个男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接不上了，又合上了。
又一个问题响起来，声音不紧不慢：“颜工，那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停？”
颜澈微微偏了一下头：“当你改回第一稿的时候，你就可以停了。”
台下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问答环节持续了很久，举手的人越来越多，问题也越来越散。
颜澈答得随意，有时还反问一句，问得提问的人自己先笑了。
纪予在台侧站了会儿，看了两次手机，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她走到主持人旁边，声音压得很稳：“差不多了，收一下。”
主持人点了点头，举起话筒：“谢谢颜工。”
“原本这个环节是三十分钟，现在已经一个小时了。”
台下几个方向同时笑了。
“感谢颜工今天没有准备PPT。”
笑声又响起。
“如果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他侧头看了一眼侧门，“已经来不及了。”
台下笑得更开了。
刘甜甜也在笑，转头：“清书，她好冷幽默，这是我参加过最——”
话说到一半，刘甜甜停了。
不对劲，越来越不对劲。
刘甜甜本来是想看凤清书有没有跟着笑的，结果凤清书压根没在看刘甜甜。
她认识凤清书这么多年，这姑娘看什么都一副“跟我没关系”的样子，淡淡的，温温吞吞的，天塌下来都不带眨眼的。可这会儿凤清书看台上那个人，看的太入神了。
刘甜甜脑子里蹦出一句：完了，这姐们儿眼睛都直了。
她张了张嘴，“你该不会”四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八卦，但她不傻。
刘甜甜看了一眼侧门，侧门空空，颜澈已经走了。
她心里那点八卦的劲儿，又上来了。她想了三秒，决定不管凤清书乐不乐意，先把人拦下来再说。
电话一通，刘甜甜语气就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火急火燎的：“姐姐，颜工还在吗？”
她顿了一下，眼睛一亮，“二十秒，不，三十秒，马上到。”
刘甜甜挂断电话，对徐思远说：“你先回去吧，我和清书还有事。”
徐思远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刘甜甜已经拉住凤清书的手腕王侧门跑。
凤清书被拽着走了几步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干嘛？”
“你别说话，跟我走就行。”
“我包还没拿。”
“等会儿再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