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急军报送进宫城已是子时。
新帝初登大宝,连日来政务繁重,含章殿将将熄了烛火,景明正歇下。
尚书仆射廉恭捧着木函在殿外求见,内侍进殿通秉。
多日劳累,景明睡得正沉,听见内侍来报,眼皮狠跳了下才睁开眼,“点灯”。
内侍重新点了灯,子时已过,大殿内烛火通明。
木函就放在桌案上,战场的血腥味四散开来,走得越近,景明越觉呼吸不畅。
蜡封被开启,木牍上的裂痕被烛火照得一清二楚,零星几句话穿过裂痕,带来一个极好的消息——
“平州大捷”四个大字却比移得过近的烛火更刺眼些。
“恭贺陛下”廉恭在桌案旁欣喜地向景明道贺。
战火硝烟似从北境战场一路烧至京都,景明忽觉鼻尖传来一股焦糊味,微微偏开头。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内侍扑通伏地,连声告罪。原是火烛凑得太近,不慎撩着了景明尚未来得及束好的一缕头发。
被烧焦的断发落在书案上,尾部烧得卷曲着,明明只烧了一点,那股焦味却经久不散。
殿内只有那小内侍哀求告饶的声音,廉恭跪在一旁垂下眼再不敢言语,怪只怪他方才道贺的时机太不巧,恰是那火燎到景明头发时。
良久,景明淡淡抬眼,拿起那缕断发放在烛台边,“下去吧。”
内侍如蒙大赦,叩谢着退出去。廉恭却立在一旁,站也不是,下去也不是。
少顷,院内传来极细微的一声哀鸣,殿内依旧万分安静,唯有烛芯不时地响声。
“宰辅身子可好些了?”景明将军报放回木函,执起笔。
沉寂了好半晌的廉恭终于得了个开口的机会,“回陛下,臣昨日去拜见时,宰辅大人已在处理政事了。”
御笔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那便好,将军报也呈于宰辅过目吧。”
待他捧着木函退下,景明唇线才稍稍绷紧。
“平州大捷”四个字顺着那鼻息间还久久不散的战火味叩得额头隐隐作痛。景明再起身时烛台边的断发已经烧了个干净,无一丝遗漏,桌案上摊开着封笔墨将干的册公主诏。
第二日,大朝会
柔然大败的好消息引得朝堂震动了好半晌,大臣们交头接耳,兴奋非常,整个大殿闹哄哄的,仿若那仗是他们打的一般。
唯两人无甚惊喜之色,景明昨夜便知,自然神色淡淡,下首紫袍加身的人也面无波澜。
待声音渐渐平息,景明看向下首那人,“明公以为如何?”
“柔然已败,北境局势稍稳”宰辅熊令看向丹陛之上,“此乃大夏之幸,国祚之福。”
大殿上附和声一片,皆言天佑大夏,国运昌隆。
珠旒间景明对上熊令的视线缓缓开口:“明公说的是,此役靖国公功不可没。”
见熊令不表态,景明微微抬手示意礼官宣读封赏旨意。
封赏诏书念完,大殿一片寂静,大臣们皆垂手而立,景明再次看向熊令。
“臣以为剑履上殿——”熊令顿了顿,“不胜妥当。”
文臣队列立有一大臣上前:“臣附议。”中书监也上前,“陛下,臣也以为不妥,剑履上殿,有违礼制。”朝堂一时附议之声不断。
众大臣纷纷上前,义正言辞说着各样的观点,总而言之就是不行。
“那明公以为当如何?”景明摆了摆手。
“臣惶恐,只是陛下已为九公主和镇国公订下婚约,臣以为,此乃大赏,至于其他——”熊令双手执着笏板稍稍一拜,“臣等皆听陛下旨意。”
“既然宰辅说到了九公主,公主乃是孤的胞妹,且平州一役,公主功不可没,孤想册封公主为永宁公主,食邑万户。”
内侍将册封诏书呈给熊令过目,熊令略一扫便开口:“陛下圣明。”
朝会将毕,该议之事也都由宰辅一一议过,礼官跪奏退朝。
众大臣簇拥着熊令沿着宫道往宫城外去,熊家累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及天下,朝堂之上,半数以上的大臣都曾受过熊家提拔,更有甚者,是熊令直系弟子。
朝堂之上,众大臣见了熊令无不叩拜,再唤一声先生以示尊重。
虽有景明自平州带来的几个亲信任职内廷,但核心职位却早已被熊氏渗透。朝堂上,熊令不发话,哪怕是陛下,说的话也无人听。
廉恭跟在熊令身侧,殷勤地搀着他,“先生,昨夜陛下关心您的身体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的臣子们听见。
“能得陛下关怀,是臣子的福分。”熊令一开口,四周的大臣都纷纷附和。
一行人走出宫门,直到熊令坐进马车,周遭才安静了些。
侍从即刻奉上茶水,熊令不急不缓地抿了口茶,才抬眼看向对面坐着的陈平声,“今日陛下朝堂所说,你怎么看?”
熊家弟子众多,但真能得到熊家青眼并着手栽培的,却是寥寥无几,更多的还是沾了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因果。
眼前的陈平声却是熊令的得意门生,先帝在位时,熊令尚是中书监,陈平声便已跟着他,为他做了不少事情,而如今,陈平声还和熊令的女儿喜结连理,同为一家人,自然更要关照些。
“陛下感念旧情——”陈平声垂着眼将要接过熊令手中的茶盏。
茶盏微微抬高些,比平时更重些落在陈平声手里,他的老师显然不满意这个挑不出错的回答。
“感念旧情是不错,封那九公主是因为血亲。”熊令眼中掠过一抹寒光,“可对那镇国公...”
马车轮滚过路上一颗小石子,车身微微颠簸了下打断了熊令即将要出口的话。
“平声,若你在我这个位置,可会感念旧情?”
陈平声垂头不语,这个问题表面是在问自己,实则是熊令的软敲硬打,熊令已经年过半百,膝下无子,宗族势力强盛却难逃被吃绝户的命运,招了自己入赘却也总是不放心,如此烦心之事,熊令总是言语间隐隐告诫自己也不怪。
“弟子愚钝”陈平声低声道。
熊令不满地看着这个弟子,他曾经明明能同自己讲经讲一天一夜,如今却成了个终日默然、不通半分人情机窍的人。
“罢了,你且说说,今日为何不驳其余封赏,单单驳了剑履上殿一条。”
“剑履上殿僭越礼制,如此封赏动摇国本。”陈平声恭敬答。
“前朝可有先例?”
“有,前朝...”陈平声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头。
马夫吁地一声,车子停在府门口,熊令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下车罢。”
宫城内殿
殿内几位大臣或坐或立,神情忿忿,都是一下朝便直奔内殿,来商议今日朝堂之事。
“陛下,宰辅太过专权,今日朝堂上...”开口的是位自平州来的武将,在边陲何曾受过这种气,早就习惯了大事上景明说一不二。
御笔在文书上圈点批复,景明垂着眼神情淡淡,右侧坐着的大臣打断了武将所言,“宰辅所言不错。”
那武将一听此言,怒极,指着方才说话的杨缙就要骂。御笔搁在笔山上,未发一言的景明抬眼看过来,殿内静下来。
“杨公所言不错”桌案上的两封册诏已经拟好,只待发出。
“今日不过试探”杨缙缓缓开口,“若宰辅真应了,我等才需费心。”见着几位武将尚不明晰,陛下又全然无想要解释之意。
愣了片刻,杨缙只得再开口:“剑履上殿同陛下所赐良田万顷,高官厚爵而言,事小。”他缓了缓,视线一一看过几位未着佩剑的将军。“佩剑上殿,事大。”言尽于此,封赏诏令已十分明朗。
熊令不驳那过高的赏赐,却驳了这看似微小的事情,正说明他的隐忧。堂堂宰辅大人,权倾朝野,门生广布,却担忧武将佩剑上殿。此计形迹略露,然投石得应,确为良计。
今日一事,围着远在平州的穆扶桑结结实实闹了一通,但诏书送到尚需时日,平州依旧一片安然。只是封诏一出,大夏境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穆扶桑战神之名。
京都的茶楼里,说书人说的那叫一个惊心动魄:穆扶桑果真神人矣,平州一枚弃子,竟被他硬生生在这棋盘上留了下来。
诏书送抵平州时,林毓所率将士已然擒获了柔然残部,不过一万多人竟四散逃入了北境大大小小十五座州城,耗了十几日,才把这烂摊子收拾妥当。
只是,统帅之一柔然二王子郁久阿纳提却踪迹不明,几位将领一通合计,怕是此人已然逃出大夏,回了柔然王庭。只是,丘勒所说的京都的内鬼,线索就断在此处了。
参军来报侍中持诏书来时,穆扶桑正在景乐房里,等军医开药。
许是连日来受了些惊吓,这些时日里,她时常一个人坐着发呆,穆扶桑看在眼里,不免有些心焦。
可找来的军医精通治疗战场上断手断脚的重伤,对人的情绪调理上却没有好办法,想要医治,还是要尽快赶回京都,找到宫内的圣手来医治。
最近几日她竟断断续续地发起高热,穆扶桑一日要往这里来三四趟。
侍中持帝令,断然没有等的道理,穆扶桑和景乐一同前往前厅接旨。
一路上,穆扶桑直盯着景乐,看得她怪不自在:“真的没事,喝了药这会不烧了。”
见穆扶桑眉间愁云不散,景乐无奈只能再多解释几句,绕来绕去无非就是已经没事了,不要再忧心之类的话。
说着说着便到了前厅。众人跪地接圣诏,待两封诏书念完,穆扶桑神色淡淡地接了自己的那封,景乐看着送到自己手里的诏书,还有些愣神。
册公主诏中册景乐为永宁公主,永宁昭显永世安宁之意,良田百顷,珍宝无数。这都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那一句“孤甚念公主”,景明模糊了的面容在景乐眼前清晰起来。
甚念,甚念。
景乐默念着,阿兄必然是有什么事在京都被绊住了才没有及时派援兵回援的,这些日子自己竟然因为青台的死莫名迁怒了景明,实在不应该。
见景乐还在发愣,穆扶桑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
诏书捧在手中,绢帛触感微凉,熨帖了景乐的心,她摇摇头,“没怎么。”
随着诏书而来的,还有陛下的口谕,穆扶桑所率承平里一万将士死伤一千有余,余下的一半留在平州巩固边防,一半班师回朝。
大军回程提上了日程,景乐和穆扶桑自然也要回京都去,待军务整肃稳当,便是去京都的日子。
王军将要启程返回京都,景乐也要离开这个她一直生活的地方。京都是个什么景象,她全然不知,此一去,怕是再无机会回来。
定好回程日期的这一日傍晚,穆扶桑来到了景乐的屋外。
冬天天黑下去的早,外面看着黄昏的天,屋内却已经黑漆漆一片。天又冷,窗户只支起个小缝,看着屋内还未点起烛火。
穆扶桑在门口踟蹰片刻,轻轻叩门,却无回应。
想到景乐连日来的情形,他赶忙推开门进到灰暗一片的屋内,乍然进了暗处,视物不清,他眨了几下眼睛,才勉强适应了过于昏暗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