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过去,契丹大军已在过分安静的北境嗅到了不平常的气息,各个虎视眈眈,摩拳擦掌。而攻进京都的柔然人,如已败退,余部要撤回草原,从舆图上看,平州乃必经之地,真到那时,南北夹击下,平州神佛难救。
连兵书都没读过几卷的公主坐镇在这守城将士不过千人的边城,此刻的平州粮食已经告急,本就是冬日,寸草不生,又因为边境局势紧张互市贸易早就停闭,偌大一个城池,现已金柝空鸣,囊粟已尽。
一把利刃已经悄然悬落在平州上方。
景乐心中着急,这些日子翻遍了兵书和前朝史书,期望能从书中找到些相似境况,探寻解困之法。
焦急忧虑之情除青台外无一人能够诉说,只能盼着援军尽快到达,不知京都那边究竟如何,是否已经稳住局势派兵回援。
敌袭的鼓声响彻营内之时,已是前半夜,正是人睡得最熟的时候,伴着急促的鼓声,心跳都跟着鼓声砰砰作响。景乐猛地睁开眼,从噩梦中抽身,水中浮沉的窒息感尚未散去,奇怪的语调在耳畔经久不散,伴着催命的鼓声,似陷在水里般闷堵。
屋内的烛火隐隐绰绰映出外面人来人往的剪影,盔甲碰撞声在夜里分外寒凉。青台披着夹棉褙子进来,眼眶鼻尖通红,烛火映照出两颊的泪痕:“殿下,柔然军来了,陈将军说离我们不过五里。”
景乐松了口气,柔然败兵而归,至少阿兄他们无虞。一口气还未松到肺腑,便又提起来,敌军离这里仅五里路程。
听见青台小声地抽泣,呵出的白气衬得鼻尖越发地红,景乐柔声道:“青台,别怕,来帮我束发,我出去看看。”
青台哽咽的声音已经快要压不住了:“殿下,不能出去,会有危险的,陈将军让我们先待在帐子里。”
谈话间,陈龙已在帐外,他低声道:“殿下,柔然兵已逼近,您快收拾东西,去密道暂避,那里救急的粮食和水还够二十余日,应该能撑到援军来。”
景乐起身披上披风,快速整理好容装后掀帘出去,陈龙见景乐出来,后退几步想要行礼,景乐伸手虚扶:“陈将军,我不会走的,密道中的吃食,还请您拿出来给大家分了。”
战鼓铮鸣中,景乐声音更沉些:“陈将军,大难当头,您常年带兵,自然知道众人一心,方有取胜之机。”见他还在犹豫,景乐也不多说,径直向着城墙而去。
城墙上众士兵严阵以待,目光如炬地看着城门外黑沉沉天色下的荒沙地,前几日从城墙上泼下的水也已经结了厚冰,除非柔然人有绝世轻功,否则绝对攀不上结满冰溜子的城墙。
对付柔然骑兵,哪怕是败军也不可掉以轻心,况且军力尚未可知。景乐曾与陈将军商议多日,达成一致,只可远攻,不可近战,且以现在的兵力武器,只能智取拖延,不可莽撞强攻。
距护城河一里外埋着城中百姓做了多日的草绳,木刺,结冰的护城河中也早早放入了冰锥,若柔然人硬攻,既能延其进攻速度,也能挫其军队士气。
天边泛起鱼肚白,城墙上寂静无声,只有投石车的车轴不时发出短促裂响,肃杀之气笼罩着整个平州。城墙外是吃了败仗、杀气腾腾且不知其数的柔然残部,城墙内是由三千将士构起的人肉防线,只为保住城内的无辜百姓。
整齐划一的铁蹄声自远处传来,战马脖颈间结着厚霜的铃铛泛着寒光,穿透力极强的铃声落进耳中。
随着天光渐渐攀升,马蹄声越来越沉,越来越重,淹没在黑暗中的敌军渐渐步入破晓之下,景乐清晰地听到了旁边将士抽冷气的声音,乌压压的大军向着平州而来。
厚重的马蹄声、朝阳下泛着寒光的盔甲、空中漂浮的尘土,每一声、每一处都昭示着平州悲惨的命运。
心随着马蹄起落声不断下沉,作为一个现代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即将到来的战役,景乐头一次感受到这个时代的残酷,纸上谈兵终觉浅,书里读到的战役远没有身临其境的恐惧来得明晰,自己的手在袖筒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而自己也只能通过不停的吞咽喉咙缓解这不自然的紧张感。
兵书上所有的计策杂乱无章地充斥在景乐脑海,可柔然人走得越近,思绪就越纷乱。
终于,骑兵来到了布下陷阱之地,身先士卒的士兵和战马一起扑倒在地,一时间,尘土飞扬。
可不够,远远不够,柔然骑兵整齐划一,训练有素,立时停下行军的脚步,草绳、木刺被他们粗暴地挖出来扔在一旁。那泄愤般的动作,仿佛手里捏着的是平州人的命一般。
没见过如此大的阵仗,景乐的脸色有些发白,陈龙在一旁开口:“殿下,您先回去吧...”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但景乐知道,若继续待在这里,看到的恐怕就不是被扔在地上的草绳了。
“陈将军,”景乐拼力压下惧意回过身,脑海里浮现的是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应对之法:“城围而困,不得已,当以重子为质,以缓其攻,以待外援。”
听到此计,陈龙皱紧了眉头,冻皴的脸上满是惊恐:“殿下,万万不可...”
“将军,倘若我躲起来,柔然人入了城,找不到人泄京都一战之恨,您和诸位将士百姓岂非死路一条?”
“末将答应了三皇子,无论如何都要保您平安,绝不可如此,殿下。”陈龙还要再劝,景乐已经开口:“将军,我绝不会退。”
景乐知道,在这物资匮乏的边城,自己是唯一有价值的“东西”,而这个价值来自于公主的名衔,前朝史书中不乏有将本国身份贵重之人抵给敌军做质子以拖延时间扭转战局的先例,现如今,也只有一试。
眼看着柔然大军已经逼近了护城河,景乐心中的恐惧转为急切,声音突然严厉起来,激得陈龙浑身一震:“陈将军,我们没有时间了,柔然军此刻恨意滔天,若无泄愤对象,平州城,今日必破。”
陈龙神色挣扎:“决计不行,殿下,您的性命万不能交予柔然人手中,他们无礼,定会冲撞到您。”他说的文雅,历史上异乡为质的人下场如何,景乐清楚,但现在,这是最好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景乐摇摇头:“将军亦知,此乃上策。”至少要拖到援军来,三个月都过来了,不能败在这里。
想到这里,景乐内心坚定下来,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沉静:“我现在的职责就是守住这一城百姓的安危。我意已决,您只需配合我,您是将军,若论对这天下的贡献,您比我大多了,这些将士,城中百姓哪一位的命不是命,人命关天的时候,若舍一人性命换大家平安,这才是上上策。”
看着他还在愣神,景乐索性也不再等,起身朝不远处的青台道:“青台,把我的公主印玺拿过来。”
当年及笄礼时,景明将这印玺作为贺礼送于景乐,后来景乐才知道,为了赶在及笄礼时拿到这枚印玺,让自己成为堂堂正正的公主,景明提前半年多就写折子递给京都,被拒了就继续写,一百多封折子,最后换来了这个方方正正的玺印,因为没有封号,刻字就是景乐所在的封地,平州公主印。
景乐攥紧手中的玺印,抬手捋了捋青台因为哭得太厉害粘在脸侧的发丝:“青台,不怕,我们会没事的。”
“殿下,您不能去,会...会...”
“不会的。”景乐摇摇头,打从来到这个时代,就被柔然人推到了河里,景乐想亲眼见见,看看这些人究竟如何,还有梦魇时缠住自己的怪语,若能一探究竟,也算有始有终。
景乐轻轻抱住青台低声安慰了几句,小丫鬟个头小,哪怕比景乐大三岁,也堪堪只到自己耳垂的位置。
拿着手中象征公主身份的印玺,景乐整了整衣裳,用轻纱掩面,踏上城楼。
城楼上,天光大亮,柔然军正略显吃力地行军,想要跨过布满冰凌的护城河,一旦渡河,离城门不过两里,战力悬殊,此战必败。
景乐写好质信,由军使送出。
城门缓缓开启一条缝隙,令人牙酸的木质结构摩擦声响起,军使带着信件出了城门,马匹快步向着敌方军队奔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一点日头也被阴云笼罩,冬日的苍茫感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去而复返的军使快马从护城河边而来,马蹄敲在地上的每一声都带着回音,宣告着平州的命运。
副将将来信呈上来,景乐打开信件,自己洋洋洒洒一长串,生怕柔然人不能会意,而来信只有寥寥数字,“日落之时,请大夏公主带印玺出城。”
陈龙看着信件,咬紧了腮边软肉,再开口时声音竟有些颤抖:“殿下您,当真心意已决?”
景乐点点头:“陈将军,柔然军跋涉而来,此时也要重整队伍,既已回信,便说明他们也不想即刻兴兵。待薄暮之时,您派一军使将我送出即可。”此计果然可行,既如此,平州守军便可安下心来静待援军到来。至于自己...
景乐看了看城墙上整装肃立的将士们,三月生死与共,临别之时多有不舍,远方的柔然军开始安营扎寨,至少今夜,平州是安全的。
迎着日光,景乐恍若站在史书之中一般,史书扉页缓缓翻开,一边是杀意滔天的敌军,另一边是视死如归的平州将士们。
京都,皇宫
景明接过身旁内侍递上的热茶,用茶雾熏了熏处理了大半日政务后有些酸痛的眼睛,殿外传来通秉,即墨瑶光来了,作为景明的发妻,两人少年夫妻,情谊甚笃。
即墨瑶光将手中的汤羹轻轻放在桌案上,站在景明身后揉捏着他发僵的肩颈:“穆将军可到平州了?阿拂如何?”
景明轻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按时日推,后日能到,阿拂会没事的。”茶盏失了热气,内侍轻手轻脚上来换了一盏,识眼色地退了出去。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再无外人,景明放松地靠近椅背,眉目间尽是倦怠神色,缓缓合上眼,堵住了即墨瑶光还想问出口的担忧。
就这样安静了片刻,再睁开眼时,景明眼底已恢复清明,目光扫过桌案上堆积成山的文书,最终落在身侧收拾桌案的即墨瑶光身上,看了半晌缓缓开口:“重华殿可还住的习惯,若少什么,让人给你添置。”
即墨瑶光手下一顿:“习惯的”。得到满意答复,景明点点头,重新执笔:“那便好,早些歇着吧,别累着。”
即墨瑶光端着汤羹步出殿门,门口候着的侍从们纷纷躬身行礼,却不出声。重华殿的确应有尽有,只是...有一物,却是自己不能开口要的。她回头深深看了御书房一眼,沿着宫道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