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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求娶

腊月初一,夜间京郊化萤照寺无数流萤自池底升起,亮了整夜,佛家有言:“诸行无常,是生灭法。”实乃大吉之兆,恰逢新帝大典第七日,民间百姓纷纷前来进香祈愿。

“听说了吗?新皇陛下刚封的靖国公前日在大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向陛下求娶公主呢。”寺门外,摊主神秘兮兮的对着摊前挑选贡烛的香客道。

“公主?蛮子入城后,宫里的贵人不是都...”

摊主摆摆手压低声音:“这你就不知了,我侄子所上的私学中有一贵人,靖国公求娶九公主这事,错不了。”

“你莫不是诓我的吧?”香客放下手中贡烛,疑心地看着摊主:“先帝拢共八位公主,哪里来的九公主?”

“外乡客吧”摊主两眼上下一睨道:“这九公主自幼便随着陛下久居平州,是当今陛下的亲妹妹,身份可尊贵呢。”

香客瞪大双眼,赶忙拿起一叠香表,探身问道:“那这九公主定然荣宠正盛,我在京中半月有余,怎的从未听过?”

摊主一愣,面露愠色:“这...皇家之事,哪是我等可以窥伺的,你快先付钱。”

香客讥道:“怕是你也不知道,在这里信口胡诌。”

铜币落入袋中叮铃一响,收了钱摊主也不恼了:“要我说啊,过几日,陛下自会下旨,到时这京都又要热闹咯。”

香客看着神叨叨的摊主,只当他为多卖些钱胡说八道,摆了摆手,意趣阑珊地进了寺里。

这摊主说的确实不错,三月前,盘踞大夏西北的柔然百万骑兵突然大举南下,直冲京都而来,不过三日,京都就成了柔然蛮子的天下。

奉旨在镇守北境的藩王景明得了消息率大军千里奔袭,赶到之时,京都早已乱成一片,大夏天子被吊死在城门上,尸身正随着寒风晃动。

连日赶路的将士们一看,直红了眼,顾不得饥寒交迫,扛起刀剑就砍,十日后,柔然人被打得落花流水,再无还击之力。

景明麾下穆扶桑、元鸣珂等大将追击百里,直赶得柔然残部狼狈北逃,难成气候。自此,这一闹剧才告一段落,可先帝崩逝,皇族贵戚死的死伤的伤,京中早已无主事人,太极殿被柔然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什么先帝遗诏,什么立嫡立长,都做不得数。

手握大军的平州王景明功勋卓著,再造社稷,顺理成章登上了帝位。新帝初登大宝,改元建安,大赦天下,戢武修文,与民更始。

五日前,承福殿,大朝会

殿上五十余位朝中股肱端立,静待新皇。

新皇陛下自大殿正门而入,头戴冕冠,珠旒垂面,腰间环佩一步一动,金线钩织的衮龙威仪尽显。

丹陛之上景明垂眸,下方各色面孔神色纷纭,想必腹内思量亦万千,独独一人——

穆扶桑身着武将玄色朝服,腰间一褐色束腰勒出身形,目光淡淡,面无表情地立于下首右侧第一位。仿若这朝会同他毫无干系,只待结束便可打道回府。

浑不在意的模样让景明想起三日前御书房内,安置平州功臣一事。彼时,穆扶桑随手指了处宅院落脚,这宅子本是前御史中丞王朗的府邸,柔然人进犯时,全府上下被屠,血染的池塘里几尾金鳞都成了赤金锦鲤。

立于另一侧的几位老臣面色霎时泛白,有一位还悄摸往御案前靠了靠,想离这凶神恶煞的靖国公远些。

礼官请诸臣公行拜礼,景明敛了心神,略一挥手,拂袖落座,同众大臣议事。朝会间,无论大殿上吵得如何激烈,穆扶桑都不发一言。

直到钟鼓再鸣,朝会将毕,礼官正要跪奏退朝时,变故陡生。

始终沉默的穆扶桑忽地抬头,向前几步,跪在大殿中央,行一大礼。有所骚动的大殿上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位荣宠正盛,仕途无量的靖国公身上。

穆扶桑行完礼后起身,抬眸平静地看向龙椅上的人,隔着珠旒,景明都能感到那鹰隼般的眼睛盯着自己,目光如有实质,让人不寒而栗。

“臣想用靖国公之位向陛下讨一个恩典。”淡漠的声音听着却全然没有恳求之意。

大殿上众人皆抽了口气,有些阁老年过半百,还是头次听说有人要以公爵之位换一个恩典,何况还是刚到手都没捧热乎的头衔,御赐的牌匾都未刻好罢,此人当真不怕触怒龙颜。

景明看着台下之人,沉默片刻,压下心底的寒意缓缓开口:“靖国公随孤一同入城赶走了柔然人,还我大夏百姓安康,不应推辞,至于恩典么,你且说出来,孤听听看。”

穆扶桑平静开口:“臣惶恐,受此高位,日日不得安寝。臣本草莽,幸得陛下赏识才能有今日坦途,但臣有一愿,日日悬心。”言语间尽是惶恐,口气却如同闲话家常一般,不用想景明都知道定是林毓那厮给写的草稿。

“穆...靖国公但说无妨,也叫诸位为你出出主意。”

穆扶桑略一垂首,似在思忖。

满朝文武皆屏气凝神,等着看这位惶愧于公爵高位的镇国公说出个所以然来。

“臣恳请陛下恩准,愿求娶平州公主殿下为妻,必以性命相护,敬之重之,终身不负。”一句话惊的大殿金柱都发出铮鸣声。

本就静寂的堂上此刻连呼吸声都难听见,位列公爵还敢求娶公主,本就作死,求娶的还是那位九公主,若非得了失心疯,决计说不出此等诳语来。

景明看着他郑重的神色沉吟片刻:“靖国公,大军离开平州已三月有余,公主究竟如何,尚未可知,且前日军报,柔然残兵正向着平州而去,长城以北的契丹也蓄谋不轨,此时调军甚艰,若让契丹钻了空子...”言尽于此,大殿之上人人都知,京都的惨剧不能再来一次。

景明润了润在那沉沉目光下有些发紧的喉咙:“平州当弃。”

这句话利剑一般刺入朝堂上每一位来自平州的将领心中,为首的穆扶桑目光晦暗,锁定御座,语气沉稳非常却丝毫不留给景明转圜机会:“陛下,九公主同余下的三千将士已守住平州三月有余。”平州来的将士们都知道,三月前,九公主毅然决然留在平州,代兄守城,如此气节,全然不输军中勇将。

不顾大殿上的窃窃私语,穆扶桑抬高声音:“请陛下允臣,领一万兵士剿灭柔然残部,震慑契丹,保住平州,带九公主回京。”

景明不语,搭在御座上的手却紧了紧,一万兵士,哪怕十万,在岁末极寒的北境,对上柔然至少五万有余的残部,都要历经一场鏖战,他若是真能做到,那便真是民间所传的将星下凡。

堂上,一个坐,一个站,互不相让,一步不退,气氛甚是紧张。

在心中权衡半刻,扫过下方的一众武将,景明妥协般开口:“婚约,孤可先定下,但你说的一万兵士,朕还需再考虑几日。”

后排两位大臣微微抬头,偷摸着交换了个眼神,都看出了对方所想,这桩婚事,怕最后要成了冥婚。朝会终毕,靖国公朝堂求娶一事却成了新帝登基来第一大事,传遍了京都。

朝会后的几日,穆扶桑天还未亮便起身,待手下领了折子去宫中呈递,便站在门口的回廊下等消息,日日如此。

虽说这主意是林毓出的,却也不馊,倘若如此这般景明便能同意出兵,那带上承平里那一万在北境柔玄镇从蛮子手里真刀真枪拼杀出的血狼之师,他有把握能够率军救下九公主,同时也能再送柔然败军一程。

可穆扶桑和手下的将军们,请兵的折子上了一封又一封,全都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新帝尚未登基时他已经点好了兵将,就等景明下令拔营,但这诏令却迟迟不下,景明好像是忘了自己的妹妹尚在平州苦苦支撑。他想不透彻,若景明心硬至此,过去的几年光景,难不成是做了场戏,可这台下看客又是谁呢,总不该是自己。

越是没有消息,穆扶桑看着就越冷静,冷气弥漫在府里的每个角落,心中却焦灼地似被烈火烹烤。

五日后,靖国公府

穆扶桑斜倚着廊前立柱,垂眸用布巾一寸寸擦拭着手中陵劲淬砺的宝剑,虽是一个放松的动作,但从背后看去,肌肉紧绷,一节节脊骨中迸发出强劲的力量,像是一头摩拳擦掌的雄狮,只待时机。

日头一点点攀升上去,请兵折子刚送出府时天边只泛起鱼肚白,此时日头已即将升顶。

十二月的日头,到底穿不过厚重的云层,只有丝丝暖意渗透下来,在阳光处站着,身上还能回暖,一旦去到廊下没有日头的地方,寒意便从脚下后背蔓延而上,半盏茶不到,就让人感到彻骨的冷意。

这种渗进骨血却激得心中更焦的冷意,从离开平州开始,穆扶桑已经忍受了整整百余日,今日如若再不出兵,平州怕是凶多吉少,那位九公主……穆扶桑不敢深想,剑光一晃,刺穿了寒透肺腑的怯意。

阳光透过屋檐,照入廊内,堪堪停在距他三寸之余,不肯再近。

前院忽有人声,穆扶桑停下手中动作,将剑插入鞘中,稍稍抬眉看向院中疾步而来的参将:“将军,陛下同意出兵。”

话未听完,穆扶桑已翻过矮栏自台阶一跃而下,沉声:“带上承平里一万将士,出征。”候着的几位将军赶忙跟上,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后院响到前院,他迈出府门,跨上战马,亲兵开道,一路疾驰,向北而去。

大军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瀛洲时,路程堪堪走完大半,纵然夜以继日地赶路,也已是兵马上路的第三日了,接下来的路程因为冰雪封道只会更加难行,穆扶桑在心中盘算,若柔然十日兵临平州城下,那么他还有两日时间。眼看着日头西斜,时间愈发紧张,带着大军即便脚程再快,也还得三日半才能抵达平州。

穆扶桑一扯缰绳,战马向后一仰头,发出一声嘶鸣。错后五六步的副将林毓即刻上前:“将军,有何吩咐?”

“林毓,点八百名将士,随我先行。”

看着副将一脸你找死的表情,穆扶桑按耐住性子解释了两句:“林毓,以少胜多的仗我们不是没打过,没时间等了。”

林毓还是不肯:“这怎么能行,你带八百人前去,万一撞上了蛮子,就是死路一条。”

暮光中,他的眸子亮得惊人:“八百人,战死者,按老规矩来办。”

令传下去,上前的将士远超八百。穆扶桑略一看,向将士们深鞠一躬:“诸位,今日恩情,必永世铭记。”

沉默而立的队列中有将士高声:“将军不必如此,九公主待我们好,我们都知。”随即多位将士附和着:“末将是九公主在肉搏场上买下来的,公主待我的恩情,当以命相报。”

听着将士们的呼喝声,穆扶桑压下心中情绪,猛磕马腹,绝尘而去。

伴着战马的嘶鸣声,一道道疾风自林中驰骋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