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扶灯醒来时,棺钉已经落了第三颗。
木声闷闷地压下来,震得她后脑发麻。她睁不开眼,先闻见潮木、朱砂、香灰,还有唇齿间压着的苦味。身下铺着冰凉的绸子,手腕被红绳缚在胸前,绳子浸过油,滑腻又紧,越挣越往肉里陷。
她动了一下,额角撞上棺盖。
第四颗棺钉落下。
外头有人拖长嗓子唱:“一拜阴亲,二拜黄泉,陈家少爷路上有伴——”
温扶灯浑身发冷。
她张嘴,只挤出一点干哑气声。舌根发麻,胸口发闷,迷药还压在血里,四肢软得抬不起。她费力偏头,脸颊蹭过粗硬的喜帕,凤冠珠串压着太阳穴,耳边叮当乱响。
嫁衣。
红绳。
棺材。
冥婚。
有人把她塞进棺材,拿她去给死人做新娘。
第五颗棺钉落下时,温扶灯想起更多东西。
她原先在急诊值夜班。凌晨三点,车祸伤员推进来,走廊里全是血。她伸手去压一个小女孩的出血点,头顶灯管忽然炸开,耳边只剩监护仪刺耳的长音。再睁眼,她成了云水县温家医户的女儿,此时原身残留的记忆涌来,刺得她脑袋更痛。
温家原有一间小药铺,叫扶灯堂。温父替陈家一具女尸看过伤,回家后被人告发,说他剖尸行妖术,死在县狱里。药铺被族叔收走,温扶灯被灌下迷汤,盖上红盖头,卖给陈家做阴亲。
银子进了温氏族里的账房,卖身契按了她的手印。
她被送进陈家祖坟,和一个早死的少爷合棺。
第六颗棺钉敲下。
外头有人低声问:“里头可有动静?”
另一个人答:“药劲足着呢,放心。快些钉,管事催了。”
“这月已经第二个了,再出岔子,少爷要发脾气。”
“闭嘴。阴亲的事,也敢乱说?”
脚步声近了。有人把手掌按在棺盖上,木板微微下沉。
温扶灯屏住呼吸,心跳撞得喉咙发疼。
她得出去。
棺材里空气浑浊,迷药让她胸口发紧。她试着拧动手腕,红绳刮破皮肉,疼意把她从混沌里拽出来。她先摸索头上的凤冠,拔下一根细簪,簪尖在红绳上划了两下,没划断,只蹭出一点油腻的红屑。
她咬住簪尾,手指一点点使劲。手腕疼得发木,绳结终于松开半寸。
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刚想蜷膝去顶棺盖,脚踝忽然碰到一截冰凉的东西。
温扶灯僵住。
那是一只手。
手指修长,皮肤凉得透骨,正垂在她裙摆边。
棺里还有人!
外头第七颗棺钉落下,木板震动,那只手也跟着晃了一下。温扶灯死死咬住舌尖,才没叫出声。她见过尸体,也按过死者冰冷的胸口,可那是在灯亮的抢救室里,有人递器械,有人报数。
这里没有灯,只有一个理论上已经躺了三年的新郎。
温扶灯忍着发抖,把手慢慢挪过去,先碰那人的手腕。
没有脉。
她又往上摸,指尖沿着袖口探到颈侧。
还是没有脉。
皮肤细腻,喉结微凉,脖颈也没有死后僵硬到极致的绷直感。她的手停了停,心底升起一点疑惑。
陈家少爷死了三年,尸身该只剩白骨。
棺里这个人,皮肉完整,衣料还带着淡淡冷香。
温扶灯的指尖刚要缩回去,那人睁开了眼。
黑暗里,一双眼弯了弯。
“摸够了吗?”
温扶灯喉咙里挤出半声破音。
一只手及时捂住她的嘴。
那人靠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外头还有三个人。你这一嗓子喊出去,咱们都得彻底躺了。”
温扶灯瞪着他。
她眼泪差点被吓出来,手还没完全挣脱,只能用膝盖去撞他。那人轻巧避开,手掌仍按着她的嘴,语气听着很讲理:“温姑娘,先别咬。我这只手很贵。”
温扶灯更想咬了。
他察觉到她的意思,叹了口气:“你若答应不叫,我松手。”
温扶灯点头。
他刚松开,她立刻侧头喘气,压着嗓子问:“你是谁?”
“谢九辞。”
“陈家的少爷?”
“陈家没这个福气。”
温扶灯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分辨出一个轮廓,肩窄腰长,衣襟冰凉,靠近时带着一缕冷香,藏在泥土和香灰底下。
她问:“你怎么进来的?”
谢九辞道:“自己躺进来的。”
“棺材里?”
“陈家每办一场阴亲,三更后便有人来移棺。我等他们移。”
温扶灯心口一紧:“移到哪里?”
“这正是我要看的。”
“你查陈家?”
“查陈家少爷的尸首去了哪里。”
温扶灯的血又冷了一截。
陈家少爷的尸首若没在棺里,今晚这场阴亲,究竟给谁办?
外头有人说道:“钉好了,抬进主室。管事说了,三更前封门。”
棺材忽然一沉。
几个人扛起棺木,温扶灯被颠得后背撞上棺底。
温扶灯咬牙:“你有办法出去吗?”
“有。”
她抬眼。
谢九辞慢悠悠补了一句:“我自己出去。”
温扶灯攥紧细簪,努力让自己冷静:“带我出去,你要什么?”
黑暗里,他看了她一会儿。
“你拿得出什么?”
温扶灯喉咙发干。她身上什么都没有,连自己的人身自由都掌握在在别人手里。
棺材被抬过一段石阶,外头锣鼓远了,脚步声沉到地底。温扶灯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
“我会看伤。”她说,“活人有没有中药,死人怎么死,我能看。”
谢九辞语气淡淡:“医女?”
“急诊大夫。”她顿了一下,改口,“温家医女。”
“我查的是死人案。”
“死人也有伤。”
棺材外有人停步,骂了一声:“抬稳些,少爷的亲事都敢晃?”
温扶灯艰难地做了一个吞延的动作,又说:“你要查陈家,我能帮你把尸体变成证据。”
这句话落下后,棺内安静了片刻。
谢九辞笑了一声:“温姑娘,你很会给自己找活路。”
“我想活。”
她答得很快,声音发哑。
谢九辞道:“好。今晚算你欠我一笔。”
温扶灯还没来得及应,棺材被重重放下。
外头的人退了几步,墓门的石轴发出沉响。有人点了香,又有人低声说:“等三更,管事自会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九辞屈指敲了敲棺壁。袖中滑出一片薄白纸,纸缘锋利,钻进棺缝,沿着新钉的木楔轻轻一划。
棺盖松了。
他抬手一推,冷风灌进来。
温扶灯被风呛得咳了两声,撑着棺沿坐起。眼前是一间石室,四面烛火昏红,地上铺着纸钱,香案前摆着两只白瓷碗。她还没看清周围,先听见右侧传来一声轻响。
笃。
温扶灯整个人停住。
谢九辞也听见了。他转头看去,神色很淡。
石室两边一共停着七口红棺。她刚出来的是正中主棺,其余六口贴着墙,每一口棺头都压着红纸喜字。
笃。
又一声。
这一次,声音从最靠里的那口棺里传出来。
温扶灯的第一念头是走。
她把手按在棺沿上,指尖冷得发疼。
别管。
先出去。
她刚往外挪半步,棺里又响了一声。比方才更弱。
温扶灯闭了闭眼。
那人还活着。
若那人死在这里,今晚墓室里只剩她一个活口。陈家能说她诈尸,能说她行妖术,能说七口棺里所有事都和她有关。
活口能说话。
活口也能救她。
她抬头看谢九辞,声音低得发颤:“那口棺里的人活着。”
谢九辞道:“我听见了。”
“你能开棺。”
“能。”
他站着没动。
温扶灯懂了。
她咽了咽喉咙:“她活着,对你有用。死人有怨气,活人有证词。你若查陈家,活口比我这张嘴还值钱。”
谢九辞看她。
她又说:“我能救她。只要她还有气。”
“救活了,算谁的账?”
温扶灯攥紧手心的细簪:“算我的。也算你的证。”
谢九辞终于走向那口棺。
他抬手贴住棺盖,指尖的白纸顺着棺钉滑下去。几息后,棺盖开了一条缝。里面先涌出浓重药气,接着是一只血肉模糊的手。
谢九辞偏头看她:“温姑娘,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温扶灯牙齿发抖:“灯借我。若要她活着开口,我得看她喉舌。”
谢九辞把香案上的红灯递给她。
棺里躺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身上也穿嫁衣,头发乱成一团,十根指甲断了大半,血糊在棺盖内侧。她嘴角全是药沫,呼吸细弱,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
温扶灯跪到棺边,先把少女的头偏向一侧,清出口鼻里的药液。她手抖得厉害,只能一边做一边低声念:“侧卧,清口鼻,防呛咳,摸颈脉,听呼吸……”
少女喉咙里发出一点破碎的气声。
温扶灯俯下身:“你叫什么?”
少女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快散。
“小……满……”
“好,小满。”温扶灯按住她腕上的出血点,“别睡。你活着,我也许也能活。”
小满的手指蜷了一下,抓住她的袖角。
石室外忽然传来犬吠。
谢九辞抬眼:“陈家的人回来了。”
温扶灯心口一紧。
谢九辞道:“只带活的走。”
她看了一眼另外五口红棺,喉咙发堵。
她清楚自己救不了。
温扶灯把小满的手从袖角上轻轻掰下来,低声道:“给我十息。”
谢九辞眉梢微动。
“我不搬尸。”她说,“我只记伤。记最要紧的。”
犬吠又近了。
谢九辞道:“十息。多一息,我直接带活的走。”
温扶灯点头。
她举着灯,走到最近一口红棺前。棺盖没有钉死,里头的女尸盖着红帕,手腕露在外面,腕上有青紫勒痕。她没敢掀红帕,只看了一眼指甲。
指甲断裂,缝里有黑红血垢。
第二口,棺内女子颈侧有一道深痕,方向从后向前,衣领被人匆忙扯平。
第三口,她刚碰到棺沿,胃里一阵翻涌,扶着石壁干呕起来。
谢九辞道:“走。”
温扶灯喘了两口气,扯下自己嫁衣内衬,用簪尖沾了一点血垢包起来,又在布上划了三道短痕,记住棺位。
脚步声已经到了墓道外。
她抱起小满抱不动,险些摔倒。谢九辞伸手接过人,语气平平:“这条命暂寄你账上。”
温扶灯没有力气争。
谢九辞袖中白纸散开,贴上石壁。墓室里的烛火猛地一暗,石门旁的影子乱了一瞬。外头有人喊:“里面有人!”
谢九辞拎住温扶灯的后领,把她往侧边墓道一带。
温扶灯踉跄着跟上,她没敢回头。
快到墓道尽头时,谢九辞忽然停下,抛给她一张空白纸。
纸很薄,落进掌心时却沉。
温扶灯低头,看见纸面中央慢慢渗出一道红痕,细细弯弯,迟迟没有落成字。
谢九辞道:“温姑娘,账开了。”
墓室深处传来棺木轻响。
他看向她,眼尾含着一点冷意。
“第一桩鬼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