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停息的那一瞬，江面上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艘巨大的红纸船在黑水面上剧烈地摇晃着，船舱里伸出的十几只白纸枯手，在触碰到蔺芃那道微弱符光后，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迅速蜷缩回了纸船深处，冒出阵阵难闻的黑烟。
纸船船头那个顶着红盖头的新娘，僵硬地歪了歪脑袋，披在身上的大红嫁衣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阿芃，你刚才说什么？”秦不欺死死挡在蔺芃身前，手里捏着半截阵旗，头也不回地问。
“我说，这纸人怕的不是我的武功或者妖力。”蔺芃目光死死盯着那艘纸船，声音急迫，“这东西的底子里，刻着太微垣的‘驱物阵’。它怕的，是蔺家符箓中专门克制太微垣阵法的‘破阵纹’！”
秦不欺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太微垣的人，竟然把手伸到了无妄海的野渡口，用活人炼纸煞来封锁这片水域？这说明，望川江底下的那条“海底暗渠”入口，绝对是太微垣严防死守的命脉所在。
“好家伙，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这江面上漂的都是太微垣的看门狗。”秦不欺咬紧牙关，“阿芃，你这破阵纹，还能画几张？”
“我体内的真气只够再画三张。”蔺芃的指尖已经开始隐隐发抖。
“三张……够了。”秦不欺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着船舱里瑟瑟发抖的老艄公喊道，“老人家，把船往左边那片芦苇荡里靠，快！”
老艄公早就吓得六神无主，听到吩咐，立刻连滚带爬地抓起船桨，拼了老命地划了起来。
江面上放纸船的邪祟见小船要跑，那股尖锐刺耳的唢呐声再次响彻江面。
“呜——滴滴——”
这一次的唢呐声比刚才更加凄厉。随着声音的催动，那艘巨大的纸船猛地一震，船身上的红纸开始像鳞片一样剥落，无数只白色的纸手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这些纸手在江水中疯狂地生长、蔓延，如同一片白色的潮水，贴着水面朝着小船的底部包抄过来。
“安伯！把箱子里的火折子全拿出来，倒上灯油！顺着船舷撒下去！”秦不欺大吼一声。
安伯虽然怕得要死，但这老仆在关键时刻绝不掉链子。他哆嗦着打开樟木箱子，将平时用来照明的两罐灯油全倒在了两侧的船舷上，随后“唰”地擦亮了火折子。
“阿芃，第一张符，劈它的唢呐声！”
秦不欺话音刚落，蔺芃已经咬破了指尖，将血抹在破煞符上，猛地朝着那艘纸船的方向掷了出去。
“轰——”
符纸在半空中炸开，黄色的光芒如同烈日般耀眼。
那些已经快要爬到小船底部的白纸手，被这黄光一照，瞬间停止了蠕动。
就在这一秒，老艄公猛地一扳船舵，小船以一个极其惊险的角度，一头扎进了江边那片密密麻麻的枯芦苇荡里。
“安伯，点火！”秦不欺一声暴喝。
安伯将火折子往船舷上染了灯油的布条上一扔。“呼”的一声，小船两侧瞬间燃起了一丈多高的火墙。那些漏网的纸手一旦触碰到这大火，立刻被烧成了灰烬。
“成了！快走！”秦不欺长出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他以为他们已经脱离了危险的时候，芦苇荡的上空，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诡异的振翅声。
“沙沙沙……”
那声音密密麻麻，听得人头皮发炸。
秦不欺猛地抬起头，只见头顶那片黄褐色的浓雾里，不知何时竟然飞出了一大群用白纸剪成的纸鹤！这些纸鹤的眼睛是用朱砂点的，极其妖异，每一个都有老鹰那么大，正张开锋利的纸喙，朝着小船上的人扑来。
“前面是死水，上面是纸鹤，太微垣的人还真是下血本。”秦不欺一把揪住老艄公的领子，“老人家，这芦苇荡里，有没有什么能藏身的地方？”
“有……有！”老艄公指着芦苇荡深处，“里头有个荒废的水神庙，那块地方阴气重，平时连水蛇都不敢靠近！”
“就去那！”秦不欺将最后两面阵旗死死插在船尾，“阿芃，第二张符，清路！”
蔺芃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将第二道破煞符拍在了船身上。
小船在阵法的加持下，如同一条破浪的蛟龙，在密集的芦苇丛中疯狂地冲撞。那些巨大的纸鹤紧追不舍，好几次差点就叼住了安伯的后领。
就在小船即将撞上水神庙前那块青石台阶时，秦不欺猛地转身，一把将蔺芃和安伯按倒在船板上。
“轰隆——！”
小船重重地撞在青石上，瞬间四分五裂。
秦不欺等三人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摔在了水神庙前长满青苔的空地上。
“哎哟我的腰……”秦不欺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立刻爬了起来，右手一扬，将最后一道阵旗插在庙门前的泥地上。
“**阵，起！”
一道微弱的黄光亮起，将整个水神庙的门前护住。
而此时，那群纸鹤已经追到了庙门前，它们盘旋在阵法的黄光之外，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尖叫，却再也不敢上前半步。
“呼……终于活下来了。”安伯趴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还没完。”秦不欺靠在破庙的石狮子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他看了一眼坐在台阶上、脸色苍白如纸的蔺芃，“阿芃，你的真气还能撑多久？”
“最多再画一张符，我就得彻底躺下了。”蔺芃苦笑着摇了摇头。
秦不欺站起身，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破败不堪的水神庙。庙门半掩着，里头黑漆漆的，透着一股极其浓烈的腥臭味。
“太微垣这群人，在江上布了这么大一个局，说明这庙里，一定有暗渠的入口。”秦不欺深吸了一口气，对安伯说，“安伯，把船上抢下来的半壶油拿着，跟我进去探探。”
“我……我也去？”安伯快哭了。
“你在这，要是那女鬼冲进来，第一个吃你。”秦不欺吓唬他。
安伯立刻连滚带爬地起身。
秦不欺和安伯推开庙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水神庙不大，正中间供奉着一尊长满绿苔的“水神像”。那神像面色漆黑，三头六臂，看起来极其狰狞。
“少爷，这儿什么都没有啊。”安伯借着油灯的微光，四处看了看。
“不对劲。”秦不欺盯着神像底座，忽然蹲下身，用手抹开地上的青苔，露出了一块极其隐秘的石板。
那块石板上，赫然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阵纹。
秦不欺看了半天，脸色骤然变了。
“阿芃！你进来看看这个！”秦不欺大声喊道。
蔺芃强撑着走了进来，看到地上的阵纹，眼神一凝。
“这是一个‘献祭阵’。”蔺芃只看了一眼，便极其笃定地说，“这就是那艘纸船和那些纸鹤的阵眼。太微垣的人，用一个极其罕见的阵法，将女鬼的怨气和这片水域的阴气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自动防御的结界。”
“能破吗？”秦不欺问。
“只要毁了这个阵眼，纸鹤和纸船就会立刻变成普通的废纸。”蔺芃咬了咬嘴唇，“但这阵眼需要有极强的力量去破坏，我现在的真气……”
“用少爷我的。”秦不欺忽然从怀里摸出那本破旧的《周易》残卷。
“你疯了？你根本不会阵法！”蔺芃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我这人，最擅长的事，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秦不欺笑了一下，“阿芃，你画阵纹，我引死气，咱俩再来一次。”